《烬天阙》恭自长

89、死生花（四）

　　荀南烟一行人不敢轻易激怒这种来历不明的祟，只能继续按原定计划去寻安容道。

　　所幸对方的位置距离他们已不算太远，连赶几天路，却在即将寻到人时出了点意外。

　　此事说来有些复杂。
　　经过这些天，秘境中的修士已大多知晓尸鬼的存在，他们也与不少结队成伴的修士相遇，交换了不少信息。

　　“秘境里确有尸鬼。”路上遇到的剑宗弟子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现如今已有不少人离去，但大多数还停留在秘境中。”

　　“外面的人也进来了不少。”剑修低声道，“剑宗的天枢长老，天阙几个世家的长老，还有其他宗门的尊者，来了不少。修真界叫的上名字的散修也来了几个，比如说这几年风头正盛的临渊三侠。”

　　“是因为尸鬼？”荀南烟敏锐察觉到异常。
　　他们这些天也有所察觉，即使有尸鬼在旁，秘境中遇到的修士却越发多了起来。

　　剑修摇摇头，“此方秘境中的异常已经传出，应当是万年前的天阙缩影而成，因此这其中的尸鬼，只不过是幻影，不算太危险。”
　　这倒与荀南烟等人的猜测相符。

　　“只是这两日传出了一则消息。”

　　天阙的祁悠瑶似乎一直在秘境中找什么东西，虽说尽力在压小自己的存在感，却仍有不少修士察觉到问题——她在寻什么东西？

　　三传两传，便有人起了疑心。人在满足好奇心的时候总是会爆发出惊人的洞察力和耐心。又有一些好事的术士推演掐算，勉勉强强猜了个七八。

　　“这方秘境中，应当有大乘期的道印传承。”

　　“大乘期道印？”林洞惊得声音都险些颤破，“这事有多少可能？”

　　“天枢长老都来了，没有□□也有六七成了。”

　　难怪，这些天他们遇到的人修为普遍比先前更高，原来是冲着大乘期道印来的。

　　剑修扫了他们几人，摇摇头，“你们就别想了。”

　　两个金丹一个元婴，怎么看都不可能。

　　林洞讪讪摸鼻，送别剑修，目光一移，便瞧见了荀南烟和单理群平静的脸色。

　　“单理群也就算了，你不惊讶吗？”林洞不可思议地问。

　　荀南烟眨眼，“我该惊讶吗？”

　　“那可是道印，”林洞声音激昂，怀着某种憧憬，顿了顿，强压着激动，“若是能得上一道，就算是化神期尊者，也要敬你三分。”

　　“一道……”荀南烟声音飘忽，“那若是得到多道呢？”

　　“你这个多，是多少道？”

　　荀南烟试探，“五道？”

　　林洞咂舌，“若是能有五道，除去那几位大乘期，其他人面前你能横着走。”

　　“……若是十道呢？”荀南烟牙尖有些发颤。

　　“你真敢想。”林洞没好气瞥她一眼，“你若是带着十道大乘期道印出现在剑宗面前，他们定然会开始思考拉拢你平推天阙的可能性。”

　　“……”
　　荀南烟连眼神也飘忽起来，“那若是二十道呢？”

　　“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平推天阙。”

　　“……三十？”

　　林洞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吼出声，“三十道？你搁这做梦呢？先不说什么怪物能拿身体容纳三十道大乘期道印——那可是足足三十道!”

　　他匪夷所思地开口，“你是想造什么人形大杀器毁灭修真界吗？”

　　荀·人形杀器·南烟：“我只是随口一问哈哈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洞肯定道，“能容纳下这么多道印的灵府……就算是诡剑长老，也不可能，这得近乎半神的怪物吧？”

　　“道印虽强，却不一定能完全发挥。”单理群冷冷补充，“若是自身无能，便是白费。”

　　荀南烟活跃起来的心思又暗下。
　　的确，剑宗也是这么说的。

　　若她找不到最大发挥灵府中道印的方法，这三十二道道印加起来恐怕都抵不过一个大乘期。

　　她现在也只不过是个金丹期而已。

　　将“要不要干脆莽一下直接平推天阙”的想法抛之脑后，几人休憩片刻，又继续向安容道在的方向寻去。

　　然后就出事了。

　　荀南烟等人又一次碰上了出来巡猎的尸鬼，还好数量不多，加上只是秘境投影，足以应对。
　　——如果不是有人趁人之危，设了陷阱的话。

　　设下陷阱的人还算荀南烟的半个老对头，没错，就是那位曾经污蔑魏烟与邪修勾结、天阙少主风冷夜的未婚妻，祁悠瑶。

　　与她结伴的大约有二十多个修士，有金丹期，也有不少看不出修为的，就连她本人，荀南烟也能感觉到，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

　　此时荀南烟才知，祁悠瑶这两天一直在以天阙除祟的名义到处抓修士。

　　“他们似乎遇到了些意外，想抓人替他们探路。”说话的是个女修，她神色忿然，“什么协助，说的好听!还不是想拿我们替死吗？”

　　荀南烟看了一圈，确有不少人一同被抓，匪夷所思开口，“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怕被找麻烦吗？”

　　女修冷笑，“你没看吗？这其中可没有穿着弟子服的修士，她特意绕开了几个大宗和世家，剩下的无非是些乡野小门和散修……谁敢与她一个化神期作对？”

　　身在剑宗所以没穿弟子服的荀南烟：“……”
　　嫌弟子服太丑出门特地换了的林洞：“……”
　　很好，他们因为修为低还没身份标识被认成了散修。

　　林洞从束缚的灵绳之下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一言不发的单理群，咬牙切齿，“你不是说大吉吗？”
　　牙缝中的声音愤愤，“这能是大吉？”

　　单理群闭目养神，不理他。

　　林洞气急，单方面和他冷战，绷着捆在身上的灵绳就往荀南烟那边慢慢挪动。

　　荀南烟看着他屁股在石头上摩擦了许久，叹气道，“你别挪了。”
　　扭的跟蚯蚓似的，一看距离还不如一片树叶大小。

　　林洞悲愤停下动作，和她也单方面冷战了，视线坚定不移地落在远方，绝不看他俩一眼。

　　此处是个隐在石壁中的山洞，阴暗潮湿，壁上有不少凝固的、欲坠的疙瘩，也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前朝遗血。

　　洞里陆续被丢进来了不少散修，有金丹期、也有元婴期，皆是被天阙冷不丁算计，坑害后抓了进来。

　　新进来的男修被扔在地上，嘴里还在叫嚷，“你们天阙当真是无法无天!有本事正面打一架!”

　　“吵死了。”一个天阙的修士抬脚踩住他，灵威展开，骇人压下。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周围一圈，冷冷开口，“如有谁不服，憋着。”

　　此话如落石击水，激情愤然骂声一片，站在他身后的祁悠瑶勾勾唇角，神情高傲，“如今天阙正需要各位帮助，如能顺利除祟，自然功不可没。”

　　“除祟？”角落中的女修讥讽道，“当真不是你天阙想得到道印，却又不敢亲自尝试，拿我们的命探路吗？”

　　祁悠瑶冷漠的目光如鹰般精准扫过去。

　　说话的女修穿着朴素，甚至还能看到不少补丁。祁悠瑶只潦草看了两眼，便缓缓走过去。

　　“散修吗？”

　　“那又如何!”

　　“散修啊。”她漫不经意地伸手掐住对方露出的脖颈，顷刻断裂，头颅落地，血迅速喷出，溅了周围修士一身。

　　原本吵嚷的山洞安静下来，呼吸声阵阵可闻，惊恐目光中，站在那里的女修好似鬼魅般幽幽开口。
　　“散修啊，就好办了。”

　　如此胆大包天的场面猝不及防撞进眼里，荀南烟一怔，复杂地看向降速滚远的头颅。

　　“如此草菅人命……”忽然有修士怒吼一声，“出去之后，当为万人所指责!”

　　“你说的对。”
　　祁悠瑶一笑，声音如同毒蛇吐嘶，“但她是我杀的吗？”

　　“你们说说，她是我杀的吗？”她指尖聚气，眼光流转，似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秘境之中，意外死亡，很正常。”她身后的天阙修士开口。

　　冷意在洞中蔓延，荀南烟身边的女修死死咬住牙，眼睛红丝满布。单理群忽然动手指，借着地上的灰尘写字。
　　——她没想让我们活着出去。

　　就算是帮她除所谓的祟，祁悠瑶大概率也会最后杀了他们所有人。

　　卸磨杀驴，天阙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只是无人愿意深究罢了。

　　洞外进来一个天阙的修士，“这些人够了吗？”

　　祁悠瑶：“自然是越多越好，抓不到其他人了吗？”

　　修士蹙眉，“仙门那边进来了不少长老，若是再抓，容易引起注意。”

　　他意有所指，“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祁悠瑶眼睛危险眯起，“那个体修还守在山上？”

　　“是。”
　　修士斟酌着说出自己的观察，“他的招式我们看不出路子，面容也遮了，像是散修。”

　　祁悠瑶当然不信，“无名无姓的散修，能有几个到达合体期的境界？”

　　等等。
　　合体期，体修。
　　这描述略有点熟悉，荀南烟低头忍不住琢磨。
　　这不能是安容道吧？

　　胡思乱想之间，天阙的人再一次离去，身边的女修凑过来与她搭话，“喂。”

　　荀南烟抬头，“啊？”

　　‘我们合作吧。’女修抬指在地上写字，‘我知道一些事情。’

　　林洞警惕，伸指回她，‘你想要合作什么？’

　　女修白他一眼，写道，‘当然是逃出去了。’

　　荀南烟忍不住问：‘为何是我们？’

　　女修指了指单理群，‘术士，我刚刚看见他右眼的颜色了。’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格外清晰。
　　她接触过不少术士，自然知道金眸意味着什么。

　　‘祁悠瑶他们在找道印，只是秘境中的道印似乎在一个邪祟身上，那个邪祟身边如今守了一个合体期的修士。’

　　‘那个修士极其古怪，祁悠瑶此次带了一件大乘期留下的至宝，见到那人时却诡异地不听使唤，想来他身上有什么可以干扰法器的东西。’

　　……哈？
　　荀南烟有些不确定了。
　　合体期，体修，听着有点像安容道。

　　但她记忆里的安容道并没有什么能干扰法器的方式。
　　还是大乘期留下的至宝。
　　安容道如今道心破碎，合体期的修为说高也不高，能有这本事？

　　她怀着疑问写字。
　　‘什么至宝？’

　　‘三十二仙座的本命法器你知道吧？如今在镇妖塔中，祁悠瑶将那位的本命剑带了出来。’

　　“……”
　　荀南烟忽然生出了某种预感，结巴开口，“那、那位是哪位？”

　　女修古怪看她一眼。
　　‘还能是哪位？凌霄君安容道啊。’

　　荀南烟：“……”
　　她好像知道剑为什么会拐弯了。
　　那剑……没直接跟人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