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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破除樊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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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姚州城的飞檐时,一盏烛火在窗棂后亮起,将满室昏黄揉碎在斑驳木桌上。李景昭把青瓷碗往前推了推,素斋蒸腾的热气裹着水汽,模糊了他泛红的眼眶。望着对面身披灰袍的清瘦身影,他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终于哑着嗓子呢喃:“哥哥还是出家了......”
裴文德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烛火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恍惚间,眼前少年与记忆里那个总爱扯他衣角、追在身后喊“文德等等吾”的孩童渐渐重叠。他抬眼望向对面人棱角分明的轮廓,眼底漫出半年多未见的温柔:“景昭,你比小时候长高了、也长壮了。”
这话如重锤砸在李景昭心上。他猛地扣住裴文德的手腕,掌心滚烫得几乎灼伤皮肤,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哥,你瘦了
李景昭深深地望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是梦如幻,久久哽咽,说不出下一句
哥哥你都想起来了吗?你都想起我了吗?哥哥!”话音未落,泪水已汹涌决堤,顺着下颌线滚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字句,只能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裴文德望着少年颤抖的肩头,忽觉袈裟下的心脏擂鼓般震颤。他反手覆上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凸起的骨节,声音里裹着古佛前千万遍诵经的虔诚:“我已度入空门,本想着此生与你不再复见。”烛芯突然“噼啪”炸开火星,映得他眼尾发红,恰似燃烧的执念,“可是寺里的钟声、佛前的香雾,还有日日诵读的经文......字字句句,都成了你的名字。景昭,我忘不掉你。”
景昭缓缓抬起头,烛火将他满脸的泪痕映得晶莹剔透,哽咽声在喉间破碎成不成调的呜咽。他颤抖着伸手,指尖悬在裴文德清瘦的面颊旁,迟迟不敢落下,仿佛触碰一下,眼前人就会消散在烛影里。
裴文德望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他别开眼,却终究抵不过心口翻涌的疼,一滴清泪猝不及防撞碎在素色僧袍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哥哥已经深入我骨髓。”李景昭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滚烫的体温透过掌心灼烧着裴文德的理智,“我见哥哥现在在我面前,恍然若梦,如梦一场。如果是梦,就不要醒来了......”少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近乎虔诚的祈求,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头,泪水浸透了单薄的衣料。
裴文德颤抖着抽回手,脊背抵着椅背再无处可退。烛火将他眼底的血丝染成暗红,素白僧袍下的手指死死揪住衣料,仿佛要将满心乱麻一并绞碎:“你生在皇室,我为裴氏子弟,你我之情......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沙哑的嗓音里裹着诵经千遍磨出的茧,“这情意重若千钧,足以撼动国本。我遁入空门,原想此生再不相见,可心魔日夜啃噬......”
他猛地扣住李景昭的手腕,骨节突出的手指苍白如纸:“师傅说你是我必经的‘空’,可我把自己锁进佛门禁地,将心困在戒律樊笼,越想压制,这份情意越是疯长!”烛芯突然爆开火星,惊得他浑身一颤,滚烫的泪砸在少年手背上,“如今它彻底爆发,你说,我该拿什么,才能渡这滔天业火?”
裴文德话音未落,李景昭已如离弦之箭疾冲上前,铁铸般的双臂狠狠箍住那道清瘦身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将人死死按进自己怀中,恨不得将彼此的皮肉骨骼都碾作齑粉,再重新熔铸成一个完整的魂魄。掌心死死扣住对方后颈,连呼吸都带着近乎偏执的灼热,仿佛这样就能将人彻底揉进血脉里。
“别再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滚烫的泪砸在裴文德颈间,晕开僧袍上细密的针脚。他将脸埋进那片带着檀香的温热,贪婪地汲取着熟悉的气息,“哥哥,你别逃了——我早已沉沦在这痴念里,你又何尝不是?”颤抖的唇擦过对方微凉的皮肤,“你说遁入空门能断情绝爱,可你眼底的痛比我更盛!生不如死的煎熬,痛苦不堪的折磨......”他猛地收紧双臂,几乎让两人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出回响,“难道佛祖真想看信徒如此苦熬?连自己的心魔都渡不过,又谈什么渡人?”
李景昭将裴文德更深地揉进怀中,指尖深深陷进对方单薄的脊背,仿佛要将满腔滚烫的情意都顺着血脉注入他身体。“哥哥,你不是心魔,更不是孽障——”他贴着那片带着檀香气息的颈窝,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你是我的命,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滚烫的泪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裴文德褪色的僧袍上:“若要坠入阿鼻地狱,我背着你闯过刀山火海;若佛祖降下雷霆惩戒,我张开双臂替你扛下所有!”他猛地抬起头,泛红的眼眶里燃着执拗的光,“你若要修佛,我便做你佛前永不熄灭的灯芯,哪怕灼烧至飞烟成灰,也要照亮你求佛路上每一寸苦海!”
裴文德的指尖在虚空划出半道颤抖的弧,仿佛被佛门戒律凝成的锁链缠绕,又像是被心底沸腾的欲念灼烧。喉间滚动着未诵完的半句佛偈,却化作一声沙哑的气音消散在烛影里。终于,那抹青白如被暴雨打弯的竹枝,缓缓垂落,触上李景昭肩头的刹那,僧袍粗粝的纹路硌得他发颤——这细微的刺痛,竟比迦叶尊者的当头棒喝更教人清醒。
力道自腕骨开始一寸寸瓦解戒律的桎梏,从最初悬在皮肉之上的战栗,到指节深陷肌理的滚烫,像是蛰伏多年的春藤冲破冻土。当双臂彻底环住那具炽热的身躯,袈裟下的心跳如晨钟暮鼓轰然作响,震碎了藏经阁里千万卷经文垒砌的高墙。被扯落的念珠滚落青砖,脆响混着他喉间溢出的呜咽,终于承认这场与心魔的鏖战,早已在对视的瞬间一败涂地。
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倾倒,将脸死死埋进李景昭起伏的胸膛,死死箍住怀中的温热,恨不得将彼此的骨骼碾碎再重塑。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里,那禁锢他无数日夜的清规戒律,正在体温的灼烤下寸寸崩解。
“景昭...“裴文德声音里裹着千年古刹的钟声都化不开的眷恋与苦涩,将脸深深埋进少年染着硝烟的衣襟,“你眸中藏的业火,烧尽我十世禅修;眼底凝的痴念,破了我金身法相。这三界八苦,哪及你一眼嗔痴扰人心魔?佛说空即是色,可我见你那刻,三千佛经皆成虚妄,十万菩提俱化劫灰!“烛火在这一刻突然明灭不定,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墙上扭曲纠缠,恰似他们挣脱了枷锁、肆意生长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