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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蒙法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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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德僵在原地,他无法想象,孩子的父母能眼睁睁看着四岁孩童被推上祭坛。稚嫩的小脸挂着恐惧泪痕,吃奶的年龄却要沦为祭品。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原以为凭借现代思想与知识,能为这个时代带来一点点改变,可眼前的残酷现实如重锤砸来,他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时代洪流里微不足道的“漏洞”,在根深蒂固的黑暗面前,连挣扎都显得可笑又无力。
他推开房门,迈步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短暂驻足观望后,又踱步到茶馆前区。刚一靠近,尖锐的孩童哭闹声便钻入耳中,那声音持续不断,透着无尽的惶恐与无助,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
阿青瞥见裴文德现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神情焦急:“郎君,这小孩哭闹个不停,喂糖、讲话本都不管用,实在没法子了。”
裴文德望见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的孩童,通红的小脸挂满泪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满是恐惧与不安。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缓缓俯身将孩子轻轻打横抱起,走到茶几旁坐下。他一边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温声哄道:“宝宝,没事了,没事了,阿兄在这里。”
那小孩两只小手紧紧勾住裴文德的脖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虽止住了哭声,可仍抽噎呜咽着,把裴文德当作了这世间唯一的安稳依靠。鼻涕不受控制地蹭在裴文德身上,小家伙的身体还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
裴文德见那小孩满脸惊恐,胆小得紧,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他伸出手掌轻轻将小孩的脸遮挡住,温柔地摩挲着,口中不停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阿兄在这儿呢。”小孩像是寻到了依靠,小手紧紧揪着裴文德的衣角,虽仍不时抽噎,但颤抖的幅度渐渐小了些。
李景焕睨了那稚子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轻慢,双臂交叠抱于胸前,嗤笑道:“裴郎,莫非汝欲长抱此儿不放?”
裴文德抬眼望去,只见李景焕斜倚朱漆廊柱,一袭猩红锦袍绣广袖翻飞间,玄色镶边若隐若现,衬得那抹红越发刺目。他脚下乌皮长靴上,鎏金铃铛随着随意晃动的脚踝叮当作响,连发间猩红丝绦垂落的两枚银铃也跟着轻颤,细碎声响混着孩童的啼哭,无端生出几分森然。那双丹凤眼半阖着睨向蜷缩的稚子,唇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周身萦绕的邪气与傲慢,仿佛将众生都视作蝼蚁。
裴文德将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又抱紧几分,沉声道:“他吓坏了。”李景焕闻言,只懒洋洋嗤笑一声,指尖勾着发间银铃漫不经心地拨弄,连眼神都未施舍半分。
李景焕睨了裴文德一眼,发间银铃作响,语气不容置疑:“本王腹内饥馁,醉仙楼,即刻随侍!!”言罢,转身便要走,猩红袍角飞扬,靴上铃铛一路叮当作响。
见裴文德稳坐原地,仍将怀中孩童护得严实,李景焕猛地转身,靴上金铃发出尖锐声响。他猩红袍角飞扬,丹凤眼狠狠剜过去,发间银铃跟着颤动:“放下那崽子,交与小厮!即刻随本王往醉仙楼!”
裴文德轻拍怀中孩童,抬眼望向李景焕,语气恳切:“景焕,稚子受惊未愈,实在不宜去那喧闹之地。今日便在此处用餐,吾亲自下厨,为汝做几道可口菜肴。”
李景焕听了,嘴角高高扬起,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虽极力掩饰,可难掩内心的激动。他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问道:“文德!先前可曾给旁人做过?”
裴文德微微一怔,脑海中迅速回顾自己来到这里的种种经历,意识到这的确是头一回下厨。他目光坦诚地看向李景焕,认真说道:“不曾,这还是吾第一次下厨呢。”
裴文德轻柔地拍了拍怀中的小孩,温声道:“阿兄要去做饭了,你是跟阿兄一块儿去,还是留在这儿呀?”那小孩听闻,双臂紧紧搂住裴文德的腰,像只受惊的小猫,一刻也不愿松开。
一旁的李景焕见了,脸色顿时一沉,心中满是不悦。他不耐烦地伸手,想把小孩拉开。小孩瞥见李景焕靠近,惊恐万分,身子拼命往裴文德怀里缩去。
裴文德挥掌轻斥开李景焕的手,蹙眉沉声道:“休得惊着小儿!既如此,汝且在此稍候,吾携他同往庖厨便是。”言罢将怀中孩童又紧了紧,旋身往后厨行去,唯留李景焕立在原地,面色青红不定。
裴文德跨进厨房,把怀里的孩子小心地放在灶台边。四周静悄悄的,他蹲下身,声音柔和:“别怕,啊兄给你包饺子吃。”孩子有点害羞地点点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裴文德撸起袖子,抄起白菜和鸡肉,“咚咚咚”地剁成碎末,熟练地包出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看着手里的饺子,他突然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妈妈都会包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那时候,妈妈蒸好饺子,再配上一杯现磨豆浆,热腾腾的早餐总让他吃得满足。可自从来到这里,他已经好久没碰过包饺子这手艺了。
水烧开,饺子下锅,没一会儿,飘着香气的饺子就出锅了。裴文德端着饺子来到茶厅,冲李景焕喊:“好了,去后院吃饭!”
三个人在后院坐下,孩子捧着大碗吃得香喷喷的。李景焕尝了一口饺子,挑了挑眉毛,一脸意外。院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饺子的香味,倒也温馨。
裴文德目光在怀中小孩与李景焕身上来回打转,脑海中突然闪过李景昭的身影。这才惊觉,已有两日未曾见着他了。他心中不禁犯起嘀咕,也不知这两日对方在忙些什么,莫不是还在追查南郊那桩棘手的事?
食毕,李景焕见裴文德怔然出神,眸光游移,忽地将箸重重一掷,沉声道:“魂不守舍作甚?心中念着何人?”
裴文德恍然回神,愣愣看向李景焕,“方才在念及南郊之事,不知受灾村民如今境况如何?”
李景焕负手而立,睨了裴文德一眼,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倨傲:“既已尽了本分,那些村民如何,岂是一人能管得了的?这天下事,从来不是单凭一己之力便可扭转!”言罢,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裴文德双眉紧蹙,眼中满是困惑,急声说道:“景焕!那日分明说要竭力救助,如今怎……怎生变了这般言语?”
李景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慌,转瞬怒上心头,“啪”地重重拍案而起,目露寒光:“裴文德!?”
裴文德亦“嚯”地站起身来,怒目圆睁,厉声大叫道:“李温!”此刻他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被激怒到了极点。
裴文德满心不可置信,眼前这冷漠之人,与前些时日同自己在山间肆意嬉戏、虽面对困境却仍不慌不忙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那时即便诸多事难以一蹴而就,可对方也从未如此漠然。曾经一同救助灾民时,李景焕足智多谋,凡事皆安排得妥妥当当。而此刻,他竟以这般冰冷的口吻相对。
裴文德怔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他究竟是变了,还是一直以来自己都未曾真正了解过他?想到此处,满心的不解如乱麻般缠绕,令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景焕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向裴文德缓缓开口道:“这世间之人,无论位极人臣、掌权握势者,亦或是街边如蝼蚁般卑微求生之辈,皆有所图。便是汝身旁这稚子,今日汝对他关怀备至,明日亦有可能因种种缘由背叛于汝。今日汝对人笑脸相迎,明日那人便可能利刃相向,取汝性命。莫要心存天真!”
裴文德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李景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好半晌,他才颤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愤懑与不解:“那吾呢?景昭又算什么?既汝心中存着这般想法,认定世人皆有所图,当初又何必与吾等歃血为盟、结义金兰?汝既不信这兄弟情义,又为何做出这番举动?”
李景焕闻听此言,心中腾地涌起一股嫉妒与愤恨交织的情绪,面色数变。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这世间之人皆有算计,唯汝不同。”
裴文德听了这话,满心皆是不解。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只觉此刻的李景焕冷漠得陌生至极。回想起前些时日,遭遇困境时,李景焕不惜拼上性命为景昭挡刀的场景,可如今站在面前的人,却仿佛换了一副心肠。
他心中一阵绞痛,强忍着情绪,声音发颤地说道:“罢了,郓王殿下请回吧!吾不想再与汝争辩。”说罢,他别过脸去,不愿再看李景焕一眼,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李景焕冷哼一声,挑眉道:“吾身边未带随从,汝莫非想让吾一人孤零零回府不成?”
裴文德瞧着李景焕那副模样,满脸无奈,轻叹了口气道:“罢了,吾让阿青送汝回去便是。”
李景焕闻言,不紧不慢地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腿,腿上的银铃铛随之叮叮作响。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带着挑衅,说道:“刚刚还质问本王薄情寡义?如今竟差遣殿中小厮送吾,汝究竟何意?难不成,所谓的兄弟情义便如此淡薄?”
裴文德内心直翻白眼:这人怕不是脑子抽风?一天到晚想一出是一出,合着就逮着我使劲折腾!
裴文德无奈摇首,旋即躬下身去,眸中戾气尽褪,眸光转柔,温声向旁侧小儿问道:“小郎君,可愿告知阿兄,你唤作甚名?”
那孩童乌玉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粉嫩脸颊上梨涡轻旋,奶声奶气的声音裹着糯意:“蒙~蒙法佑。”说罢,还将手指含进嘴里,歪着脑袋瞧他,睫毛扑簌簌,像振翅欲飞的蝶。
李锦焕斜睨一眼,翻了个白眼,冷嗤道:“文德,莫不是失了心智?难不成真要将这小娃子领回去?”裴文德轻拍怀中的蒙法佑,正色道:“此儿黏吾甚紧,吾若离去,必啼哭不止。且先携之同行,明日再细细打听其家人。”
李锦焕欺身而下,发带间银铃随着动作轻晃,叮叮脆响里,一枚银铃顺着他颈侧滑落,冷不丁坠在裴文德手背。他鼻尖几乎要戳进裴文德眼里,乌发垂落如帘温热呼吸裹挟着淡淡香扑在他脸上,李景焕微微启唇,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这小娃子黏汝,本王也黏汝——裴二郎,可是要将本王一并带回府中?”
裴文德被李锦焕呛得涨红脸,狠狠剜他一眼,弯腰抱起蒙法佑便走。穿过茶室时,他匆匆吩咐阿青几句,便快步出门上了大牛等候的马车。刚落座,李锦焕也跟着掀帘而入,大咧咧坐下调笑道:“裴二郎走这么急,莫不是怕我把小郎君抢了去?”
马车颠簸摇晃,蒙法佑在裴文德怀中酣睡正沉。他抬手轻轻捂住孩子的耳朵,抬眼看向对面的李锦焕,目光里满是疑惑:“景焕,先前说这孩子是祭品,究竟是何缘故?”
李锦焕懒洋洋倚着车壁,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裴文德怀中的孩子:“猜的。瞧他手上那金钏便知。在南诏国,这物件要么是皇室贵胄祭祖的祭器——哪个王子戴它在臣民前露脸,既能立威,也是殊荣;要么……”他忽然凑近,指尖点了点蒙法佑的衣角,“便是祭品所用。南诏自古便有陋习,专挑生得灵秀、看着带‘仙气’的孩童,借他们传达神谕、沟通天地,实则不过是拿人命献祭的残忍勾当罢了。”
裴文德垂眸,掌心轻轻抚过蒙法佑熟睡中带着几分苍白的小脸,声音不自觉放柔:“但愿其为迷途王子,而非那等残忍祭典之牺牲。”
李锦焕忽而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星眸微眯,斜睨着裴文德,曼声说道:“此子必是王子无疑。二郎先前岂不言,此儿乃吾二人之子?”
裴文德狠狠剜他一眼,沉声道:“郓王贵胄之身,怎的言语如此不知轻重!”
此时,赶车的大牛扬了扬手中的缰绳,微微侧身,恭敬地说道:“郓王殿下、二郎,郓王府已至。”
马车甫停,李锦焕长臂如电,一把扣住裴文德手腕,目光灼灼似笑非笑:“与二郎相聚恍若白驹过隙,本王恨不能叫这车轮生生停住!”指尖刚要用力将人拽近,忽见灯笼光晕漫来,仆从已簇拥而至。他松开手,才起身又猛地折回,斜倚车辕勾住发间银铃。“叮叮”声响里,他歪着头朝裴文德挑眉银铃一抛意味深长道“择日再聚”
”话音未落,郓王府仆从已举着灯笼围拢,李锦焕松开手,翻身下车时还不忘回头抛个挑衅的笑。
在仆从簇拥中渐行渐远,笑声混着清脆铃音飘来
马车缓缓调头,朝着相府方向辘辘而去。裴文德垂眸望着怀中沉睡的稚儿,指尖轻轻抚过他细软的鬓发,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蒙法佑……原来你叫蒙法佑。”车窗外夜色如墨,唯有这低唤裹着几分怜惜,在摇晃的车厢里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