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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边 一起回家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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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准数到第七次梧桐叶擦过梁岸肩膀时,自行车铃突然响了。
“喂,”梁岸单脚撑地,回头时发梢扫过陈准的鼻尖,“要不要去淡水河边? ”
柠檬香混着夏末的热浪扑面而来。陈准攥着后座铁架的手指一紧,铁锈沾上了掌心。他盯着梁岸后颈晒红的皮肤——那里有粒小痣,是他上周素描里重点描绘过的坐标。
他怎么会邀请我?只是顺口一问吧?但陈准还是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上车。”梁岸笑道。
自行车的后座有些硌人,陈准小心翼翼地抓着两侧的铁架,指腹蹭到了一层薄薄的锈。梁岸的衬衫被风鼓起来,像一张饱满的帆,时不时扫过他的手腕,带着洗衣液和阳光的气息。
车轮碾过石板路,梧桐的阴影一截一截掠过他们。陈准盯着梁岸的后背——校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是他曾在素描本上反复勾勒的弧度。
他骑车的姿势比想象中要稳
拐弯时,梁岸忽然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向后伸来,轻轻扣住陈准的手腕:“抓稳。”
陈准的呼吸一滞。梁岸的掌心很热,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按弦留下的痕迹。他僵着身子,任由对方将自己的手拉到腰侧,按在校服下摆上。
这样太超过了
布料下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陈准能感觉到梁岸呼吸时腹部的轻微起伏。他不敢用力,手指虚虚地蜷着,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怕你掉下去。”梁岸回头笑了笑,发梢被夕阳染成琥珀色,“上次载人还是初中,那家伙半路就跳车了。”
陈准想问为什么,又怕听到某个陌生的名字。他垂下眼,发现梁岸的腰很窄,校服扎进裤腰里,露出一截黑色的皮带扣。
画过那么多次他的背影,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得这么近。
……
“我回家拿个东西。”梁岸蹬着车子,声音散在风里,“很快。”
别墅区的铁门雕着繁复的花纹。陈准站在爬满蔷薇的围墙外,看梁岸把自行车随意扔在草坪上。大理石台阶反射着刺目的光,他忽然想起自己颜料剥落的旧家门。
不该来的
二楼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吉他?”你整天就知道这些没用的!"女声尖锐得像玻璃碴。 梁岸的回应听不清,但门被摔得震下几片蔷薇花瓣。
陈准退到树荫里,他从没想过他会被骂得这么难听。 原来他也会挨骂,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梁岸冲出来时怀里紧抱着吉他,指关节抵着琴箱发白。他抓起车把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僵住,转头看向陈准。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投下的阴影却盖不住发红的眼眶。
“......抱歉。”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去吗?”陈准鬼使神差地点头。
淡水河涨潮了,淹没陈准常坐的第三级台阶。梁岸直接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吉他横在膝头。
“这首叫......”他拨了下弦,“算了,没名字。”
前奏像雨滴砸在青苔上。陈准偷偷看他绷紧的嘴角——那里有个平时不明显的梨涡,现在却因为咬牙的动作凹陷得更深。 陈准突然很想用拇指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歌词里出现"铁笼"和"断翅"时,陈准突然发现梁岸校裤膝盖处沾着茶渍。是刚才被泼的吗?他盯着那块深色痕迹,也开始悲伤起来。
暮色完全沉入河底时,梁岸的拨片卡在了琴弦间。
“......不想回去。”他盯着水面突然说。
陈准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痛。也不知怎么的在舌尖凝成一句:“要......来我家吗?”
夜风掠过芦苇丛,梁岸的瞳孔在黑暗中扩大。陈准立刻后悔了,他们不过认识几天而已,这样太冒昧了……
“好啊。”梁岸却突然笑了,梨涡终于现形,“你带路。”
自行车在月光下变成银色的剪影。身后吉他箱偶尔磕到石子,发出类似心跳的闷响。
路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梁岸忽然哼起歌来,是那首未完成的旋律。陈准悄悄将耳朵贴近他的背脊,声音混着心跳传来,像隔着海浪听礁石的回响。
经过便利店时,梁岸刹住车,单脚撑地:“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的背影被玻璃门折射得有些失真。陈准盯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梁岸腰间的温度。
他会不会觉得我手太凉?
梁岸回来时怀里抱着两罐汽水,冰凉的铝罐贴上陈准的脸颊:“喏,赔罪礼。”
“......赔什么罪?”
“让你听到那些无聊的事。”梁岸拉开易拉罐,气泡涌出的声音像一声轻叹,“我家就那样。”
陈准握紧汽水罐,水珠顺着指缝滑下。他想说没关系,想说其实我懂,但最终只是抿了一口——太甜了,甜得舌尖发麻。
夕阳沉到桥下时,梁岸忽然加速。风呼啸着掠过耳畔,陈准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摆。
“抓紧了!”梁岸的声音散在风里,“前面下坡——”
失重的瞬间,陈准闭上眼睛。梁岸的后背成了唯一的支点,柠檬香混着汗水的味道将他包围。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坠落的梧桐叶,而梁岸是托住他的那阵风。路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沥青路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梁岸的吉他箱在后架轻轻摇晃,发出规律的磕碰声,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拐进清水弄的巷口时,陈准的指尖已经僵了。梁岸刹住车,回头看他:"到了?"
陈准慢慢松开手,校服下摆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他盯着那些痕迹,突然希望梁岸不要发现。
“车停在这里就好…我带你进去。”陈准走在他的身侧,仰着头看着梁岸的侧脸,他比陈准高许多。经过别的人家窗口前,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侧脸成了半明半暗的剪影。下颌线很锋利,像吉他琴颈的弧度,却在耳垂处突然柔和下来。鼻梁很高,投下的阴影刚好落在唇峰上。他抿嘴时会出现一个几不可察的凹陷,像未完成的乐句里那个戛然而止的休止符。
灯光偏移了角度,梁岸忽然转头。那道漂亮的轮廓线瞬间活了过来,从耳际到锁骨拉出一道流畅的银边。他眼尾微微下垂,左眼下的泪痣在光里像粒融化的琥珀。
“在看什么?”身边传来他梁岸的声音。
陈准心头一紧,“没…什么……”。
梁岸又笑了,陈准发现梁岸总是笑着。
走到清水弄最深处的那栋老式平房,墙皮剥落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陈准推开门,“呲啦——”一声过后,梁岸看到玄关处摆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整齐地卷成小团。旁边多出的那双拖鞋是崭新的,深蓝色,标签还挂在上面。
“你穿这个吧,新的。”陈准轻声说道。
“打扰了。”梁岸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家里没有人,我父母出差去了。”陈准盯着他脚上的拖鞋,喉结动了动。他穿起来刚好。
客厅很小,旧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洗得有些透光。墙上钉着几幅素描——枯萎的盆栽、雨中的电线杆、空荡荡的秋千,全是灰调子。唯一有色彩的是冰箱上贴着的便利店便签:「牛奶打折,买一送一 7.28」,字迹工整得近乎固执。
梁岸的指尖拂过茶几上的玻璃罐,里面泡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钥匙扣。“我奶奶的收藏。”陈准突然说道,“她以前住在这,后来走了,也就没有再动过。”
说这个干什么……
“你饿不饿?”陈准换了个新话题。
“你做饭?”梁岸问到。
“嗯。”陈准回道。
“可以啊,那就麻烦你了。”少年笑着。
他的心跳真的好快,厨房传来水壶的尖啸。陈准逃也似地钻进去,发现梁岸已经跟了过来,厨房的灯光昏黄,梁岸斜倚在门框上,看陈准的刀起落如蝶。
砧板是老樟木的,边缘有道陈年裂痕。陈准切番茄时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月牙形的阴影。刀刃每次接触木质表面都发出闷响,鲜红的汁液顺着刀背往下,他握刀的姿势像握铅笔。梁岸的视线滑过陈准绷紧的手腕——那里沾着一点面粉,随脉搏微微颤动。围裙带子在后腰系成笨拙的结,随着动作不时松开一侧。
“要帮忙吗?”梁岸突然问。
陈准的刀尖一顿,番茄片歪了角度。他站得太近了……柠檬香混着油烟味,梁岸的呼吸扫过他耳后的碎发。
“......递一下盐。”
梁岸伸长胳膊去够调味架,T恤下摆蹭过陈准后背。陶瓷盐罐冰凉,他递过去时故意用拇指擦过对方指尖——陈准的手总是凉的,像浸过溪水的鹅卵石。
油锅突然爆响,陈准下意识后仰,肩胛骨撞上梁岸的胸膛。两人同时僵住,梁岸看见他后颈细小的绒毛在蒸汽中竖起,像受惊的幼兽。
蛋液入锅的滋啦声掩盖了心跳。梁岸数着陈准翻炒的动作,十七下,锅铲与铁锅碰撞出细碎火花。他忽然发现灶台高度对陈准来说有些矮,那人不得不微微弓着背,露出一截雪白的后腰。
“你经常做饭?”
“......经常一个人住。”梁岸的视线落在冰箱贴着的便签上:「牛奶x2」。字迹工整,墨迹很新。窗外的暮色漫进来,给陈准的轮廓镀上毛边,锅里的煎蛋逐渐变成完美的金黄色。
当陈准转身端盘时,梁岸突然伸手,拇指抹过他脸颊:“面粉。”
指尖下的皮肤瞬间烧起来。陈准结巴的说了句谢谢。两个人在暖黄的灯光下安静的吃着。
吃完晚饭后,陈准把梁岸带到了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写作业。陈准的房间很小,一张小小的木床靠在窗边,蓝白格子床单整齐的铺在床上。书桌就在床的边上,书桌只有八十厘米宽,梁岸的右肘时不时蹭到陈准的左臂。
数学卷子摊开在台灯下,梁岸的草稿纸上写满凌乱的公式,间隙里蹦出几个吉他音符。陈准的铅笔悬在几何题上方,视线却黏在梁岸的腕骨上——那里随着书写凸起一个精巧的弧度,像他素描本里反复练习的曲线。
他的呼吸声比课堂上近三倍
梁岸突然倾身拿橡皮,柠檬香混着墨水味笼罩过来。陈准僵着脊背,数他睫毛在习题集上投下的栅栏阴影——十七根……
“第三题,”梁岸的笔尖突然点在他卷子上,“辅助线画这里。”
铅笔从指间滑落。梁岸的手覆盖上来调整角度,掌心的茧蹭过陈准无名指关节。那是常年按弦磨出的硬皮,此刻却比所有数学定理都灼热。
他小指有道新伤口
陈准盯着梁岸在稿纸角落画的迷你吉他,突然发现琴箱上刻着"L.A."。台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梁岸的影子正悄悄将橡皮推到他手边。
窗外的樟树沙沙作响,盖过陈准失控的心跳。梁岸的膝盖在桌下碰到他的,没移开。
陈准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
写完作业,梁岸走进了浴室。浴室的门关上的瞬间,陈准的呼吸才重新开始流动。
老式热水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像远处雷声。水珠溅在磨砂玻璃上,划出蜿蜒的轨迹,将梁岸的轮廓分解成模糊的色块——肩胛骨的弧度,后颈的凹陷,腰线收束进阴影的刹那。陈准的铅笔在素描本上无意识地游走,线条自己找到了记忆中的形状。
他应该用了最左边那瓶沐浴露
水声忽然停了。陈准慌忙合上本子,才发现自己画的是梁岸锁骨上那道疤——暑假在淡水河边,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印记的形状,像半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惊醒了屋内所有寂静。梁岸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的水滴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星座。他穿着陈准的旧T恤,肩线垮下去三公分,领口露出未擦干的水痕。
“毛巾...”陈准递过去的动作太急,指尖碰到梁岸锁骨上的水珠。那滴水流过烫伤的疤痕,消失在衣领深处。
梁岸忽然抓住他手腕。被热气蒸腾过的皮肤发烫,脉搏在掌下剧烈跳动。
“你这里,”他用毛巾一角轻点陈准虎口,“沾到铅笔灰了。”
陈准盯着那块被擦拭的皮肤,那里仿佛要烧起来。浴室涌出的热气裹着柠檬香漫过脚边,湿漉漉的,像涨潮的淡水河漫过他们之间的边界。
陈准走出浴室的时候,梁岸抱着吉他坐在床上轻轻的弹着。陈准慢慢的走进,少年抬起头微笑着看着他,“听吗?”
陈准点了点头,他的头发刚吹干,看起来乖了。他轻轻坐到梁岸的身边。床垫随着他的坐姿微微下陷,发出陈年弹簧的叹息。梁岸坐在蓝格子床单中央。月光从窗帘缝隙潜入,在琴弦上凝成六颗银色的露珠。梁岸的指尖悬在弦上片刻,突然落下——
第一个音符惊醒了窗台上的野姜花。这是首陌生的曲子,梁岸唱歌时微微仰头,喉结在阴影中滚动,锁骨上的疤痕随着呼吸起伏。陈准数着他左手在琴颈上的位移:第三品、第五品、第七品——那里有他前天画过的茧。梁岸的右脚跟着节奏轻点地板,拖鞋尖蹭到陈准早晨刚拖过的痕迹。
突然的变调让陈准抬起头。梁岸正看着他,睫毛在台灯逆光中像金色的栅栏。陈准看着他的眼睛听到他唱:“让时间停着,想把话说完…”陈准感觉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弦音戛然而止时,空调滴水声显得震耳欲聋。梁岸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余震通过床架传来,轻轻摇晃着陈准放在床沿的玻璃杯。
“你自己写的吗?”陈准问。
“不是,这首是陈粒写的,歌名叫做‘少年时代心目中的英雄’。”梁岸拨了下最细的那根弦,E音在狭小房间里久久不散,“好听么?”
陈准的视线落在梁岸敞开的领口,水珠正沿着那道烫伤滑落。他突然想起自己抽屉最深处,那幅没画完的淡水河落日。 “很好听……”。
月光偏移角度,照亮床边竖着放的吉他包。梁岸将吉他放回包里,转头对陈准说,“很晚了,我们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