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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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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准数过,整整十七天没有在淡水河边见到梁岸。明明说了再见的……
台风过境后,河水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露出那些被浸泡得发亮的石阶。陈准每天下午都去,带着素描本和削好的铅笔,坐在老位置等到日落。但那个抱着吉他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八月的最后一周,母亲告诉他转学的事。说是托关系把他弄进了青蘅中学的重点班级,其实陈准一直很想告诉母亲自己想学美术,当个艺术生。他在原来的学校成绩不算拔尖,又很喜欢画画。但是家里条件一般般,父母又一直告诉他,男孩子学理科比较有出息……
收拾画具时,陈准把那本画满梁岸的素描本塞进书包最里层,像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夏天。
现在他站在新教室门口,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出深色边缘。教室里很热闹,这是一个新分的班同学们都互相不认识,但却聊得很开心,陈准忐忑的走进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环境。走到最后一排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可以看到操场边种的梧桐树,盛夏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从梧桐树的叶隙间倾泻而下,在陈准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梧桐树高大而茂密,叶片宽大如手掌,在热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穿透层层绿叶,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地散落的铜钱。偶尔有风吹过,那些光斑便跳跃起来,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无声的密语。
操场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蒸腾出微微扭曲的热浪。几个不怕晒的男生还在篮球场上奔跑,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坠落的星子。更远处,围墙边的野草丛里传来断续的蝉鸣,一声高,一声低,像是被热气灼伤的叹息。
陈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节奏与窗外蝉鸣微妙地重合。风偶尔掀起窗帘的一角,掠过他的手腕,带着梧桐叶特有的青涩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栀子花香——那是教学楼前花坛里种的,在烈日下开得不管不顾,香气浓烈得几乎有些霸道。
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晃晃悠悠地飘到窗台上。陈准伸手捏住叶柄,对着阳光看那些清晰的叶脉——像是一张网,兜住了整个夏天。
许久他从书包里拿出画本。陈准的铅笔尖在素描本上轻轻摩挲,勾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窗外那棵梧桐的轮廓。阳光透过叶隙,在纸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像一群游动的鱼。
蝉鸣声忽远忽近,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教室里同学嬉笑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而遥远。他的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铅笔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和那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叶。
直到一股清冽的柠檬香气漫过来。
课椅被拉开的声音惊醒了这场寂静的独白。陈准的笔尖一顿,纸上晕开一小片铅灰。他微微抬眼,余光里出现一抹熟悉的影子——藏青色的校服,梁岸随意地靠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手肘支着桌面,偏头看他。
“是你?”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落在陈准的耳畔。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陈准的喉结轻轻滚动。他下意识合上素描本,点了点头。
梁岸笑了,拉开桌椅坐下,“这里没有人吧?”
“没有…”陈准声音轻轻的。
余光撇见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不知道什么练习册,漫不经心地翻着。他的小指上还缠着一截创可贴,大概是弹吉他时磨出的茧。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他的额发,也掀起了陈准素描本的一角——露出半张未完成的画,隐约可见一个低头弹吉他的背影。
梁岸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伸手关上了半扇窗,梧桐树的沙响顿时安静了许多。
“风太大了,”他说,“会吹跑重要的东西。”
陈准的心跳漏了一拍。
教室里的人声、蝉鸣、远处的哨声,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而这一切的背景音里,最鲜明的是梁岸翻动书页的声音,和他衣袖偶尔蹭过桌面的轻响。
陈准的指尖在素描本边缘收紧,纸页被捏出细小的褶皱。他盯着梁岸校服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是长期戴手表留下的印记。
“转学生?”梁岸温柔慵懒的声线在他耳边响起,笔尖在物理书上轻轻点着,节奏像秒针走动。
陈准的视线落在自己袖口上。纯白的衬衫确实在一众藏青色校服中格外扎眼,领口还留着新衣服特有的挺括折痕。他抿了抿唇,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嗯,校服...还没发。”
梁岸忽然倾身过来,陈准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陈准素描本上那个吉他少年的轮廓。
陈准的呼吸停滞了。淡水河边的凉亭,雨声中的吉他,——这些碎片在脑海中闪回。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班主任敲了敲黑板:“安静。”
班主任是一个微微有点秃头的中年男教师,教室里嗡嗡的交谈声没有停止,像一锅煮沸的绿豆汤。突然——
“咚!”
一根磨得发亮的黄铜戒尺敲在讲台上,粉笔灰簌簌震落。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讲台。
班主任背对着阳光站立,藏青色中山装的肩线镀了层金边。他慢条斯理地从铁皮铅笔盒里取出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遒劲的楷体字: 周明远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最后一笔重重顿住,粉笔"啪"地断成两截。
“我姓周,”他转身摘下眼镜,对着镜片哈了口气,“教了二十三年数学。”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咔嗒声。梁岸合上练习册,陈准的铅笔悬在素描本上方不敢落下。
周明远用教案本扇了扇风,袖口露出半截发黄的老式上海表:“今年我带高二(4)班。现在你们已经高二了离高考已经不远了…现在开始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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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的时候陈准常常不经意看坐在他旁边的少年。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手肘支在课桌上,修长的手指松松地交叠着抵在下颌。阳光穿过玻璃,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随着他偶尔的眨眼轻轻颤动。
物理老师正在讲台上推导公式,梁岸的目光紧跟着粉笔移动。不同于平日漫不经心的神态,此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道专注的褶皱。他的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喉结随着思考轻轻滚动。陈准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他刚刚凑过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陈准肯定是不敢问的。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窗外的夕阳正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陈准的课本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收拾书包,余光却瞥见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了自己的课桌上。
梁岸单手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领口敞着,锁骨处还带着体育课后的薄汗。他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陈准?”
?
陈准收拾的手微微一顿。“要不要一起走?”梁岸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哼一首随性的小调,“顺路的。”
教室里的人声嘈杂,可陈准却觉得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他看见梁岸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散漫,却莫名让他想起淡水河边那些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好…”陈准小声回答,睫毛垂下来。
梁岸直起身,懒洋洋地拎起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往教室门口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延伸到陈准的课桌边。
“快走吧。”他回头,逆着光的轮廓模糊又明亮,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一样,“再晚的话……”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淡水河边的夕阳可就看不到了。”
陈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匆匆把东西塞进书包,起身时差点撞翻椅子。梁岸站在门口等他,指尖转着一枚银色的吉他拨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又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可怜的作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