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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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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甄时在浑身打散重组后的剧痛中醒来,眼前是医院病房雪白的灯和天花板,随即被数个人头叽叽喳喳填满了视线。
“哥,我给你带了星冰乐。”赵毅勤捧出一杯粉色饮料,“你最爱喝这个了,赶紧来一口,补充能量。”
吴猷大惊:“你怎么带进来的!别给他喝,那是冰的!”
吴猷拽着赵毅勤的小脑袋退下,眼前空了一半,只剩吴家父母布满皱纹的脸。
“甄时啊,你妹年纪小不懂,不能喝冰的。”吴妈妈端出个保温桶,“别听什么外国人不坐月子的话,咱还是要好好养身体,你先喝这个,煲好的老母鸡汤。”
“学校那边不用急着回去,休学手续还有半年呢。”吴爸爸安慰他,“实在不行我们出国读书,国外的设计专业也不比国内差。”
甄时静静听他们唠叨,在喧闹中突兀地发问:“吴帷呢?”
病房静默了一瞬。两位老人默不作声看向吴猷,后者只得回答:“他有点事儿,没走远,马上就回来。”
“你跟他说实话吧。”赵毅勤放下星冰乐,“我妈妈……唐娟来了,她想看你。”
赵玉成被捕近一年,眼看着要到开庭的日子,唐娟四处奔走,变卖家私,结果依然不容乐观,律师那边的回复不是死刑就是死缓。毕竟毒品判刑的准线极低,赵玉成又贪心不足以贩养吸,还牵涉到政府支持的工业园项目,可谓是千斤上了四两称。
哪怕手眼通天,赵玉成也是救不回来的。何况赵家归根结底只是个普通商户。
甄时快一年没见过她,此刻心情平稳,倒没什么感觉:“是为了爸爸的事情吗?”
赵毅勤摇头:“我不知道,吴先生也不知道。”
所以吴帷为了不让唐娟再说什么不该说的刺激甄时,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去见她。
“我想休息了,让吴帷回来陪我。”甄时的脑袋偏回来,安详恢复平躺的姿势,“如果妈妈还有事,让她等我出院再来吧。”
*
甄时的孩子很幸运,没遗传到他的残疾,是个白净的健康女孩,虽然跟甄时不太像,但五官也能看得出非常标致,长大不会难看。这孩子自小就看得出身体强壮,睡眠质量很好,哭的声音也很大,连护士都惊叹这孩子很省心,丢个奶瓶自己喝光就又睡了,哄都不用哄。
“听说勤勤小时候也这样,那就好了。”甄时说,“像勤勤那么聪明,以后的路会很顺利。”
赵毅勤的路其实算不得太顺利。父亲的事让她多少受到了影响,学校临时更换了保送名额,她必须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不过赵毅勤本来成绩也不错,加上一直以来的努力,顺利考进了原计划保送的重点高校。
吴帷本想这么说,但转念一想,赵毅勤完全是被丢人老爹拖累,自己总不至于拖累自己的孩子,便没有反对。
两人站在育婴室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的护士给婴儿轮流洗澡。甄时的孩子洗完,轮到下一个瘦瘦的小婴儿,看上去很没精神,脸色也很差。
“赵玉成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唐娟想让你过去,因为大概率这会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吴帷说,“不出意外,应该是死刑。”
“再说吧。”甄时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吴帷意外道:“为什么是你不敢面对他?做错事的是他。”
“我在想,他应该很早就开始吸了。”甄时叹道,“可我作为他的孩子,自诩很关心他,却连这么严重的事都没看出来。”
“很多毒虫都会演,不跟他们朝夕相处,自然认不出来。”吴帷不以为意,“何况他又不是傻子,那个所谓的大师给他算出来有一灾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是自己吸毒的事,只不过不能明说,所以推到你头上自欺欺人罢了。”
“主要是……我该跟他说什么呢?”甄时为难,“都这个时候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对啊,说什么都没用了,那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吴帷道,“不过你现在先不要想这些,好好休息,等恢复好了再说。”
两人交谈间,育婴室里洗澡的婴儿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发出怪异的尖叫声,洗澡的护士看起来结实,一时半会儿竟按不住这孩子,赶紧叫人来帮忙。
吴帷当机立断,拦住过路的一个医生:“大夫,麻烦你看看,这是怎么了?”
医生扫了一眼,就迅速走进育婴室,跟护士说了几句话,吩咐她去外面拿了些不认识的小药片,用药瓶隔着纸碾碎,再泡进奶粉里,刚才还挣扎胡闹的婴儿抓过奶瓶,咕噜噜喝得见了底,才安静下来,由着护士给他清洗。
“……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就给他喂药。”
吴帷看医生出来,忍不住问:“这么小的孩子就开始吃药了?”
“没办法。”医生面无表情,看来是已经习惯了,“这孩子父母都是吸毒人员,生下来就有毒瘾,刚刚那是发作了,先这么给他拖一拖,反正也活不了太久。”
甄时看着医生离开,许久没有开口。
“我知道该问他什么了。”
“嗯?”
“我想问他。”甄时垂下眼,“最开始他吸的时候,有想过自己的孩子可能生下来会有毒瘾吗?”
“好问题。”吴帷赞同,“我也有问题想问,到时候我陪你去。”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吴帷笑道,“孩子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
甄时出院那天,吴帷先把他送回家,自己又去了公司。
赵玉成入狱后,留下的烂摊子一堆,唐娟焦头烂额,几个孩子稚气未脱,只能他这个二股东出面操持事务,勉强把海冰工业园保了下来。
不过海冰工业园的名字是肯定要改的了,最开始是赵玉成起的,联系他本人的光荣事迹,一听就有股被毒腌入味儿了的感觉。吴帷临时想了个新名字叫“钛观”,大家短时间内拿不出主意,干脆就这么定了下来。
来开门的是菲佣。客厅里,吴猷正满头大汗地踩跑步机,赵毅勤在旁边喝饮料打游戏,时不时劝一句:“你歇会儿吧,小心横纹肌溶解。”
“不、不行!”吴猷气喘吁吁,“一天2000卡!还差1000呢!”
“肉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你还能指望一天瘦回去?”赵毅勤一心二用,边打游戏边聊天,“再说我又没逼你非得减多少,不影响健康就行。”
吴猷急了:“不行!要不然人家都骂你喜猪妹!”
赵毅勤简直莫名其妙:“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勤勤。”甄时不得不打断这诡异的对话,“吴帷晚上不回来吃饭,你们想吃什么?”
赵毅勤眼睛一亮:“麦麦!”
吴猷悲痛欲绝:“不吃!再吃晚饭我就是狗!”
甄时忙道:“别这样,狗也是要吃饭的。”
赵毅勤乐了:“哥,你现在说话跟吴先生好像。你怎么光问我们想吃什么,你自己呢?”
“我之前给佣人打招呼做了便当。”甄时走进厨房,翻出个保温袋,“带过去和他一起吃。”
*
吴帷的办公室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他自己的办公桌,一个是专门给甄时准备的,上面有文具,阅读架和充电插头,摆上平板电子书,简直就是伴学vlog的标配场景。
他虽然已经身为职场老手,但是对学习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甄时读的只是普通成人本科,他也认为应该给甄时清静的学习场所。家附近的自习室一直续着年卡,办公室也配一套人体工学桌椅,方便甄时等他的时候顺便利用下碎片时间。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让甄时不得已休学了一年;但也来得很有效,知道自己怀孕后,甄时不再一口一个“吴先生”,开始直呼他的名字。
吴帷知道,他是因为这个孩子,感觉到了自己和吴帷共同的责任与联系,他们就此彻底抛弃包办婚姻和金主的过去,成为真正平等、相互合作的家庭成员。
甄时也不再缩在他身后,开始频繁以他爱人的身份陪他出现在各种场合。公司上下从一开始八卦甄时的身份,到开始打赌甄时带的便当有哪些菜,也就花了两个月的时间。
“所以是什么菜?”吴帷头也不抬,任凭甄时在旁边的桌子上打开便当,“他们打赌说你会带杏鲍菇,还有可乐鸡翅。”
甄时诧异道:“他们当着你的面打赌?”
“怎么可能,我小号在他们的私聊群里潜水。”吴帷说,“我秘书还说你越来越好看了。”
甄时笑道:“应该不是原话吧?”
吴帷老实道:“嗯,确实不是原话。她说你以前穿衣服好恶心白瞎了脸,现在总算会搭配了。”
甄时笑得更开心了:“谢谢她的肯定。今年的节日福利就发商场购物卡吧。”
“你脾气也太好了,居然不生气。”
“你每天在小群看他们说你小话,不是也没有生气。”
“这叫什么?”吴帷故意逗他,“夫唱夫随?”
甄时慢慢放下便当:“……我不知道。”
“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像真的,毕竟我们一开始是包养的关系。”他的肩膀紧绷又松开,“可以站在你身边,叫你的名字,随意地开玩笑,就像是真正在一起的恋人……像做梦一样。”
吴帷坐在转椅上,玩心忽起,一推办公桌,连人带椅子滑到甄时身后,把受惊的人一把揽住,跌进自己怀抱。
“不是像恋人,就是恋人。”吴帷纠正他,“也不是梦。”
哪怕是飘渺无极的幻梦,哪怕是口不对心的假戏,哪怕从未有过一刻相信它照进现实——而今,已然成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