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窗帘骤然拉开,雪白的日光洒满房间。地上到处是散乱的衣服和床铺布草,狼藉一片的大床上,裹着被子的甄时像个见不得太阳的鬼一般无所遁形。
但他没敢抗议,小心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了。拉开窗帘的吴帷下身裹了条浴巾,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是很闲的,起得早也没什么事做,百无聊赖看了眼手机时间:“有事?”
“之前跟您说过的,我要上课。”
吴帷对“您”这个字有点不太适应,但还是先忍下来了:“不是上班吗?”
“我辞职了。”甄时说,“成人自考十月份就开始,我想抓紧时间好好学。”
甄时所在的孤儿院按照国家政策只能读九年义务教育,还想往上考,要么家里还有其他亲戚可以资助,要么自身足够优秀能拿到全免名额。甄时两个条件都不符合,他不算聪明,孤儿院的教育资源也一般,只好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但是现在学历越来越卷,他总不能洗盘子洗一辈子,就打算成人自考,至少混个大专学历。
但他要打工养活自己,就没时间去复习;辞职去复习,就会饿死。失败两次之后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恰在此时,吴帷抛出橄榄枝。只不过渲染着满满的情/色交易味道,吴帷提出的条件基本等于包养,他出钱,甄时陪睡,至于钱怎么花,他不会管。
“其实一大早去上课挺累人的。”甄时正准备出门,突然听到吴帷说,“你这么拼,无非也就是为了钱。”
他暗示过甄时很多次,他不在乎甄时花钱做什么,也就是说,甄时大可以花着他的钱做个小情人儿,反正长得漂亮就好了,学历本来就不是重要的事。何况甄时费这么大劲,考个成人大专也没什么含金量,不如一步到位直接躺着拿钱。但甄时还是跟以往一样摇头。
“不能一直这样的,我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吴帷冷下脸,不再理会他,转身去拿手机。甄时已经出门了,他就点开银行客户端,给甄时信用卡的额度减了一半。
可惜甄时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深知金钱来之不易,一分钱恨不得掰两半花,信用卡这种超前消费对他来说就是摆设,从来不用。是以他也没发现这事,继续认认真真在学校上课。
下课的时候他也不出去玩,在座位上整理笔记。同桌是跟他同一个孤儿院的李昊天,不过他运气比甄时好,家里还有个姑姑。这会儿看着甄时工整的笔记,由衷道:“你是真不容易,打工还要抽时间来上课。”
“没关系,我辞职了。”甄时用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攒了点钱,这次好好学,争取能考上。”
“那你考上打算怎么办?”李昊天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攒的钱不够吧?”
“到时候再想办法,兼职应该还是可以做的。”
“你可别再去那个KTV了,我上次听哥们儿说,进了那里的服务生没几个不拉去陪酒的,你长得好看,又……”李昊天说着说着赶紧打嘴,“你看我这嘴,没有说你的意思,就是——”
“没事,我知道。”甄时面不改色地说谎,“我已经辞了,没有陪酒。”
他当然知道那个KTV是什么地方,只不过是进去之后,被吴帷看中了叫来陪酒才知道的。硬着头皮陪了几回,每次都想着最后一次,结果还是被灌醉上了床。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吴帷算个守信用的金主,完事后给他留了钱和联系方式,二人的关系才定下来。
“那你还算跑得及时。”李昊天笑了笑,他看上去乐观开朗,但偶尔还是会露出身为孤儿的阴霾,带了点淡淡的愁绪,“咱们这样的,能在社会上有个容身之地就很好了,大富大贵也不敢想,平平安安就好。”
放学后甄时收拾了书包,准备去自习室待到关门。他还没出教室,就看到班长在门口往里张望,见到他,便急忙招手:“甄时!老师找你!”
“找我?”甄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她,“有什么事吗?”
学费交过了,平时吴帷也没有出现过不至于让老师误会,自己也没什么才艺可以参加活动,成绩也普通……甄时仔细思考,想到一个不太好的可能性:难道学校那边发现自己被包/养了?
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足够让他心虚。深一脚浅一脚跟着班长进了办公室,女孩完成任务扭头就走,他小心翼翼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到老师的办公桌旁边,看到旁边的转椅上还坐了两个中年人,不知为何一直盯着他看。
“甄时同学?”老师对他不熟悉,向他确认了一下。
“我是。”甄时问,“老师,有什么事吗?”
“这位就是甄时同学。”老师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椅子上的一男一女说,“赵先生,你们要带他去做亲子鉴定吗?”
女人从椅子上起身,拉着甄时上下打量一番,猛地抱住他,甄时感到肩膀传来一阵化妆品的香味儿,然后就被热热的液体打湿。
“不用做了!”男人也起身,把女人和甄时一起抱了抱,抹了下眼角,“这就是我的孩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甄时从被抱住开始,大脑就陷入一片空白,整个人抽离了许久。等到他回过神,已经坐上了车。加长款林肯的内部空间极其宽敞,拿来睡几个人都没问题,他却无心去看,木木地被女人抱在怀里,听她带着哭腔的絮叨。
“都怪妈妈,是妈妈不好,不小心把你弄丢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得吃多少苦头……”
“你怪不怪妈妈?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妈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甄时几次想要开口,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喉咙,怎么都说不出那个亲密的称呼。
孤儿院的孩子都在警局备案了DNA,以备父母寻子,甄时从小到大看见过很多孩子陆续被亲生父母带走或被好心人领养,从羡慕到麻木,基本放弃了父母会回来找自己的幻想。这么多年了,要么人海茫茫无从找起,要么父母已经先自己而去,他已经规划好身为孤儿的未来该如何自处,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就越发令他无所适从。
“他可能还不适应。”旁边的男人看出来甄时的窘迫,安慰道,“还没有消化事实,你给他点时间。”
女人总算放开了他。甄时的手机从上车后就一直在震动,他也不好意思去看,现在也只敢扫一眼。是吴帷在给他打电话,应该是约他今晚见面。他按掉电话回了消息,简单地告诉他,自己现在有些事要处理,今晚就不见了,明天再给他解释。男人问:“在给谁发消息,朋友吗?”
甄时当然不敢说“在给我的金主发消息今晚不约”这种找死的话,他说谎已经练出一定的功夫,淡然道:“是以前打工认识的朋友,约我今晚出去,我推了。”
“真好。”女人摸着他的头发,眼泪汪汪,“都这么大了,有朋友了……”
虽然不习惯女人的触碰,但下车之后甄时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她进了房子。这种大平层别墅他前半辈子只有网上长见识的份,完全不敢奢想进去看看。房子是请设计师专门打造的,三面落地窗带泳池,十分敞亮,还有很多他看不明白的电器和摆设。就在他好奇地四处打量时,女人已经把他带到客厅,示意他坐沙发。
“这是你弟弟,双胞胎,大的是恒恒,小的是成成。”女人给他介绍沙发上坐的另外两人,看着眉眼和自己有五分相似,都戴着眼镜,穿着板正的白衬衫,对上他的眼神,礼貌地笑笑。
甄时拘谨地点点头,女人又道:“还有个妹妹,叫琴琴,她在住校,暂时回不来,等放假了就能见到。”
她让佣人给甄时拿来水果点心,甄时看着却不太敢动。不知为什么,明明心里清楚这是父母的家,他却没有任何亲切感,只觉得哪里都不太对,仿佛时时刻刻都多出几双眼睛在看自己,却一时摸不清哪里来的。他正想着怎么回答,就听沙发上的其中一个少年不冷不热地笑了两声:“就算是有钱人也得自己动手剥水果的。”
女人皱眉:“成成,你怎么说话呢?”
另一个拍拍他肩膀,看似打圆场,说的话却更让甄时不敢动了:“你体谅一下,人家是乍富,没见过这场面,难免有点不合实际的想法。”
这话说得就更危险了,还有点内涵甄时人品的意思。甄时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人比他这样的孩子更会读空气,瞬间感受到对面这两个少年扑面而来的恶意。但他的生存哲学一贯是先示弱忍让,毕竟他也没什么资本和对方叫嚣,便轻声道:“恒恒,我没有在等别人帮我弄,我只是——”
“我叫赵毅恒。”少年突然冷脸,“除了我爸妈,没人能叫我恒恒。”
甄时果断停住想说的话,保持沉默。
以他在新闻上对赵家的了解,这个家庭不仅富贵而且诗书传家,几个孩子都不会是庸碌之辈,自然很难认自己这样一个书没读过几年、举止畏缩的大哥。何况富贵人家最难免的财产分割问题,赵家也会有,多了一个子女意味着少了一份利益,如果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倒也罢了,自己一无是处,差不多是从天而降,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就要跟他们分这块蛋糕,当然讨不来好脸色。
赵毅恒说完这句话,就拿了他面前的橙子自己剥开,分了一半给旁边的赵毅成。女人有些尴尬,道:“恒恒,分点给你哥哥。”
“我自己剥的,我想分给谁就分给谁。”赵毅恒淡淡扫了甄时一眼,“他想吃,自己动手剥一个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