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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不出的将军庙 一千五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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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年后,江宁大学女生宿舍。
林佳之前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梦。
场景不是很清晰,她身下是厚厚的细密花纹的地毯,几个穿古代衣服、戴古代帽子的男子按住她,她体内千百种力量要哭喊挣扎,可怎么也动不了!嘴被强行撬开,一小股黑色的旋流灌入喉咙,“好了。”一个声音轻飘过。
她醒来,释放出长长的尖叫,一身冷汗。
同舍四个垂死梦中惊坐起,连隔壁寝室都惊动了。她的对床,“趴趴兔”涂雨洁,这个刷剧通宵的夜猫子,从床帘后伸出一个脑袋:“中邪了。”
趴趴兔最近手机上追着玄幻小说,本人看过无数类似题材的影视剧,“从大一到大三,你这么鬼喊鬼叫有八次了。”
舍友劝林佳去看医生,包括中医和心理医生。
涂雨洁提议,要不,你找个道家师父给你瞅瞅?
林佳说,我又不修仙,为啥找道家?
涂雨洁说,你大概率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道士有专门的法术对付这个。
林佳觉得自己卫生习惯挺好的,涂雨洁严肃地科普了一番何为玄学意义上“不干净的东西”。
林佳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照你这么说,因为我白天阳气重,他们不敢找我,晚上入梦才能来是吧?来就来吧,反正梦又当不得真,醒来我不还该吃吃,该喝喝?”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梦里再怎么样,又不影响正常生活。小学时就开始做这个梦,她不也好好长这么大了?
趴趴兔家住北方,大一暑假曾跑到林佳所在的东南小城玩了一个礼拜,作为回报,大三暑假,她邀请林佳到她老家去逛逛。
涂家在一座九朝古都下辖的郊县小镇,趴趴兔说,我们这底下埋的,可全是文物!
林佳对文物啥的不感兴趣,她喜欢的是北方各种面食小吃,简直是碳水爱好者的天堂啊。趴趴兔带她路过田间山脚散布的土台,这是什么侯的墓,那是什么王的坟,“当时我们县可是高富帅的聚集地,王公贵族的庄园连成片,盛产美男子。”
林佳目光掠过不远处尚能看出四方轮廓的土包,心想趴趴兔真可以当宣传老家的文旅大使了,行走的古今传奇故事会。她就不一样了,她不喜欢背书,初中学的那点历史知识早还给老师了,只能搞清趴趴兔嘴里那些个朝代谁先谁后。
林佳想起什么来,“你说的童老师,今天能见到吗?”童老师是镇上有几分神秘色彩的人物,据涂雨洁说,童老师祖上是巫医世家,曾算出她爸妈命中有二胎,曾随口算出她的高考分。涂雨洁送林佳一串五子钱,从童老师那里得来的,说是能驱邪化煞。林佳挂在宾馆的床头,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夜里无梦,睡得十分安稳。
她想让童老师算算自己能否保研到梦校。6月末7月初,她一连参加了两个保研夏令营,本校保底,问题不大,梦校要求高,强手如林,她虽然得了优营,但选的导师是炙手可热的大拿,她担心被鸽。
将军庙景区隔壁巷子里有间小小的云集茶舍,是童家开的,林佳住的宾馆在景区后街,相隔不远。
茶舍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童老师人还没到。林佳想吃镇子东头那家面皮和炸串了,茶室里的人安静喝茶,谈笑轻轻的,这里没人抽烟,也不带外面刺激气味的吃食进来,她不能破坏氛围,便在手机上下单,叫外卖送到宾馆前台寄存。
还在低头玩手机,涂雨洁胳膊捅捅她:“童老师让咱们到后面院子去。”
果垂累累的葡萄藤下,一个瘦瘦小小的老者与一身体发福、老板做派的男子对坐,那男子似乎刚刚倾诉过一场。见她们进来,男子还不想走,老者说:“问心不问卦,你家里事多,光靠问卦是解不开的,回去吧。”
涂雨洁跟童家极熟,客人一走,她跟童老师笑嘻嘻道:“老师,我画的符纸网上真的有人请呢!”童老师道:“年轻人学这个做什么。你鼓捣那些东西,不要挂我的名头。”叫涂雨洁想吃葡萄自己摘几串去洗。
涂雨洁一边和林佳剪葡萄枝丢篮子里,一边说:“那个刘总,是第三次离婚了吧。一心要生儿子,都什么年代了!为这个劈腿做渣男!”
红茶比绿茶醇厚,一缕淡雾袅袅升腾中,流注于白瓷盏底的茶汤,如荡漾的琥珀。涂雨洁说将军庙景区新开了求签项目,把自己和林佳在庙里求的签给童老师看。
“我觉得他们不专业,解签还不如我呢!她这个明明是说姻缘的,是无效签!”
林佳的签条上是:
万缘生灭彩云归,
流水春去月华追。
但得心头无尽灯,
鱼龙飞度蓝桥会。
解签的说,这意味着鲤鱼跳龙门,是吉兆。涂雨洁却质疑,蓝桥会是古代爱情传说,但你求的是学业啊。
蓝桥怎么就爱情了?林佳看不出来,涂雨洁摇头长叹,姐姐,你记住,鹊桥、蓝桥、廊桥……桥,全跟感情有关!林佳说,那赵州桥、长江大桥、跨海大桥呢?
童老师放下指间的签条,问林佳:“你学业遇上了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想测一测结果。”林佳把保研的事儿说了。涂雨洁在旁道:“您能不能给她算算?”
童老师笑了笑:“既然9月就能知道结果,无须算了,你安心回家等填报。”
不算了?林佳有些失望,他对那个刘总、对自己,都是回去、回家之类的话。这么敷衍?
“早早回去吧。”童老师又重复了一句,后面的话让林佳心里咯噔一下,“你若心系求学,就莫要再多作问卜,此地不宜久留。”
像勘探到地下的暗流,又像透过水面潜视海下的冰山,童老师目中聚集着莫名的重量,缓缓道:“你身上缭绕着一股很强的念力。有一个人,已经找了你很久很久,你本来已经逃开了,可是,他的念力太沉太久,还会把你拉回去,拉回和他一起待过的世界。”
那一刻,极度安静,仿佛时间停止了。
林佳毛骨悚然,她只是来问个保研,怎么搞得像被人追杀了一样。
从茶舍出来,林佳心神不定,刷着手机上12306的界面,今天没有回宣城的高铁票了,明天……可自己真要逃难似的草草结束这趟旅游吗?童老师没说出更多,却像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嘴唇泛出青紫,吓得涂雨洁要给他拿药。
“干他们这行,要是不小心触碰了过重的因果,自己也要出状况的。”涂雨洁一再问林佳到底是不是跟谁结下了大仇,林佳说:“我又不是□□上混的,能有什么仇家呀?”
“你今晚就住我家吧,明天我多找两个人一起送你去车站。”
“不麻烦了,就一晚上,应该没事的。”远望山峦叠翠,能见度很好,身处的街市形色熙攘,一单已经送达的面皮小吃在召唤着她。茶室令人不适的对话,给这些平缓日常的情景一冲,消散成光怪陆离的碎片,没那么迫切,也没那么真实了。童老师也没事,突发状况很快缓解了,也许老人家只是有点基础病,体质敏感罢了。
穿过景区,就到宾馆了。
将军庙景区背靠熊耳山余脉。传说古时候有个什么大将,历经冤狱后出家,济世度众,在此坐化。
这里新近搭建了许多古风场景,身穿汉服的姑娘们忙着拍照打卡,“美女帮我们拍一下好无啦?”一个操南方口音的老太太笑着喊住林佳,好家伙,是一排老太太,打扮得很是精神,个个兴高采烈,一看就是老姊妹淘相约出来玩的。
接过老太的手机,林佳应她们要求,咔咔拍了一通。“哎呀,拍得真好!”看片的老奶奶欢喜赞道。
边上的汉服小姐姐凑过来,请林佳给她拍个视频。
连拍了三遍吧,林佳才从小姐姐的连声道谢中脱身。正快步走着,忽觉少了什么东西,手上空空,咦,手机呢?她一袭连衣裙,没口袋,只挎着个学院夏令营发的简易帆布包,手机一直拿在手上的!可现在不见了!
林佳慌张四望,那一群老太太和汉服小姐姐,应该还在景区里吧,她急急搜寻,可再也没看到她们的踪影。
转回先前拍照的地方,林佳茫然无措。
一个细细的尖叫声。林佳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到两个汉服女子,较高个子的那个正用一柄罗扇半遮着脸儿,矮个子丫鬟打扮,在旁一副贴心照顾的样子。两人好像都被什么吓住了,见林佳走近,连连后退。
“哪里来的精怪!呸呸呸!”矮个女孩壮着胆向她连吐口水。“小姐,张天师给的镜子!”
高个女孩慌得摸出一面比手掌还小的铜镜,对着林佳又照又挡。
什么名堂?
又围上来一些人,那上下打量像看猴戏的目光让林佳十分恼火:“看什么看!散开!散开!”
林佳推开靠前的几个人,昂首走自己的路,可越来越不对劲了。那些围过来的人,都是一身汉服。她进景区时,是看到有个古装剧组在拍摄,难道,她闯入人家的工作区域了?
很快,她发现只有她一个人是现代着装。
这些古装男女对她的衣着、她漂染的短发啧啧议论:“……南边蛮族人,衣裳不蔽体,露胳膊露腿露脚趾。”“她发色不像,西胡族才有这般的黄毛……”
她想原路返回却总找不着方向,越走越迷糊。她学的是水文水利专业,方向感一向很好,又有户外勘测经验,这个景区也并不复杂,按说怎么也不可能迷路的。
天更蓝了,导游的喇叭和游客的喧哗听不见了,那些仿古建筑的布局和风格也变了……
“大叔……大姐……大……,请问出庙门怎么走啊?”她拦住一个又一个穿古装的路人,令她失望的是,竟然没人答得出来。
只有一个老大娘,好言好语搭理了她,“菩萨在上!此地不是甚将军庙。小娘子你家人呢?”
“我……”林佳不知怎么回答,“我不是本地人。”
“小娘子,我倒是知晓这么个所在。”冒出一个中年男人,嘴上一抹小胡子,“你随我来。”
好容易捞到个正常点的人。林佳跟了这男子,七转八拐,渐渐不见人烟,草木深密,像是步入一片荒废的园林,破败院墙下一道小门,掩映在重重叠叠的幽暗藤萝下,“这是什么地方?”林佳有些发毛。
“此乃抄的近路。”小胡子解释。
“把你手机借我用下,我给朋友打个电话。”林佳不再往前。她掩在布包里的一只手握了块尖利石片。
“首级?”小胡子脸上肉跳,不过很快平复了,依然一副笑脸,“不难不难。”他手一指,“看那边,可是你朋友来了?”
趁林佳转脸去看,那男子猛扑过来,捂她的口鼻。林佳一石头拍上去,砸在他眼眶。她拔腿逃,可没跑几步就给他揪住,抗不过对方力大,一下子被扑倒在地。
“救命啊——”
对方野兽捕食一样压上来,林佳又抓又咬,一只大手捏住了她脖子,她无法呼吸,眼看就要死过去。
卡住颈间的力道一松,压在上方的身体滚了出去,林佳眼前晃进一道灰色的衣袍,剑光闪烁,小胡子头朝下倒伏于草地里,背上创洞血流涌出。
神兵天降!待看清了神兵天降那张冷肃的脸,她更惊愕了:“容晋!”同一个专业的学长容晋。
他竟然也是一身古装,戴着说不上名目的发冠,却不怎么看她。
“刚才吓死我了!”林佳摸着脖子,惊魂未定,容晋淡淡道,“披上吧。”扔给她一团织物,展开来,好大一面斗篷。
“别再瞎跑了,我这便送你回府。”
“嗯嗯,谢谢学长!”林佳抱着那团斗篷,像抱着布娃娃一样,容晋欲言又止。
“我们报个警。这个人……”
草丛里那个小胡子男人已经没了动静,容晋扯下尸身衣角,拭去剑上血迹,却没半点掏手机的意思,林佳脑子里一片眩晕,浓重的白雾一层层封裹上来,吞没了身心。
她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