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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惟愿不相见,惟愿永相忘 北魏建 ...
北魏建元二十八年春,南征的大军驻扎菏泽大营,御帐之中,久已无人。元洛这次病发来势凶猛,数度晕厥,不得已转移到附近的旧苑,他只能半躺在行在的床榻上,连坐起身都费力,军政大事全交付给了六弟东兴王元澈。
他调集最精锐的铁骑,驱策如电如云的猛将,日夜赶赴戎机,打了许多胜仗,但最终败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而元澈,每天照护起居、侍奉汤药,在病榻前向他禀报请示,没有分毫自专僭越之意。
洛城宫中的黄门信使到,元洛召问他东宫及诸子近况,又问及禁足的皇后林氏。信使四平八稳的回复不能令他满意,“朕亲自问你,不是来听这些套话的。你据实说,她又口出什么狂悖言语,又在思谋……”忽然胸口剧痛,一口气上不来,左右忙上前扶持,抚背顺气,元洛犹然手指着信使,要他回答。
信使只好说,皇后有时礼佛,宫中无人和她多话。
“你们串通一气,都来欺朕、骗朕、负朕!”元洛连连捶着床沿,命人把信使拖下去杖责一百。
信使张着嘴,吓到说不出话。
一个高大的身影托住摇摇欲坠的元洛,元澈从军营回来了!“皇兄,皇兄,莱阳一线传来捷报,你且歇下,臣弟念给你听……”
身边的近侍都知道,元洛重病不愈,性情大变,和原来那个宽和仁善的君王判若两人,大家每日战战兢兢,不知何时会触上霉头丢了小命。只有元澈能解劝过来,周全一条生路。
元洛执意要下榻,元澈替他套上鞋袜,裹好衣裳,一步步移向窗前。
外面晴明天气,内侍们已换了轻便的夹衣,廊下一丛牡丹灼灼盛开,朱紫夺目,饱满硕大的花盘里蜂蝶飞绕。
最是人间春好时,国色天香尽风流。
元洛许久不发一言。
他五岁登基,于今也不过三十三岁,人生却已走到了尽头。
“朕撑不了几日了,”元洛轻轻道,“江北失地尽数收复,南梁已无力与我抗衡,然天下尚未平定,太子能否继我之志成就大业,实难预料,江左若再出一个萧玦,朕百战拼来的优势,是否又将付诸东流。”
萧玦是南梁先主,三年前遇刺而亡。他在位时,一度将北魏势力清除出淮水,国力升至南北相等。但他死后,嗣主年幼,朝政被权臣把持,内斗不断,南梁迅速衰落。
“皇兄忧劳过度,以致病势反复。春日万物复苏,正是长养之际,且放宽心,徐徐图之,我朝天命眷顾,每有化险为夷的转机,臣弟等虽然愚钝,但追随兄长日月之明,一统功业,久久必定可期大成。”元澈眼中含泪道。
“你也来哄朕吗?”元洛笑了,他仰头,目光投向白云变幻的天际,哪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天命?哪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人事?哪有什么……不会幻灭的真情?
“太子那里,手诏我给了一封,你是顾命大臣之首。我死之后,如果子孙不肖,难堪大任,你和元湛,能辅佐就辅佐,不能辅佐就取而代之,不要让江山落入他人之手,不要让我元氏一族陷于祸乱的屠刀下。”元洛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剧烈地咳嗽不止。
元澈又惊又痛,跪倒在兄长膝前,大颗泪水滚落尘土。他低着头,压抑着不敢哭出声来。
“牡丹花期,要结束了。”元洛道。元澈不明白皇兄怎么突然提到了花卉,他起身扶稳元洛,又听见他像自言自语的倾诉,“她每年都会采很多,供于佛案,养在瓶中,簪在发髻和冠子上……”
是在说林佳。
“今年她还是这般。”元洛嘴角浮起一抹寒凉的苦笑,据信使说,她没事就修剪花枝,选取最艳丽的大朵。
他病得快死了,她照常在牡丹花丛里穿梭,吃得下,睡得好,人比花娇。她不早就盼着他死吗?她可以去找别的男人,找更多的男人寻欢作乐。
牡丹的芬芳中,皇帝靠在亲王身上,一个病骨支离,风一吹都站不稳,一个形容憔悴,头发胡子乱蓬蓬的,多日没有打理,往日睥睨六合、器宇轩昂的天之骄子,只余下一身萧索与悲凉。
“那容晋,还未认罪?”元洛忽道。
“正在讯问。”元澈答。南梁萧云赫携城来投后,容晋被秘密诱捕归案,但没等北魏平稳接手,萧云赫被部将所杀,军民一呼百应,重新竖起梁旗,与江陵联共一体据守襄阳。接替容晋的魏将没能撑起战局,让梁军获得喘息反攻逼退。
容晋在狱中受尽拷掠,始终坚称清白,审讯进入僵局。
“问,问什么?”元洛虚弱地挥着手,不耐道,“他自寻死路,百般抵赖,你们留到何时?杀,你,你即刻去杀!”他推元澈,哪里推得动,元澈慌忙应着:“是,臣弟去办!”
元洛一动气,就喘个不住,咳出的点滴血迹落在牡丹花瓣,落在元澈衣襟,元澈半抱着他,自己也是身心颤抖难以平复,好一会才安宁,只听皇兄道:“好,当真是好得很。”
三日之后。
显阳殿内外,黑白挽幛沉沉如冬云,不止显阳殿,整座皇宫都沉入无尽的冬云里。林佳身着素服,好像在想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出。
他走了,真的走了。这世上再无他的存在。
她曾疯魔般地诅咒他,他死了就好了,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整个人骤然紧缩成一点点,坚硬的一点点,可怜的一点点。
他是她咒死的吗?不是,这跟她无关。她不想承认,不想面对。
太子已经奉诏迎丧,在东郊的行宫即位。
显阳殿,会腾出来,迎进下一代皇后。
中宫的主人,上一代是她的姑母,这一代轮到了堂姐,再后来,是她。她突然觉得,无味之极。做皇后,本来就不是有意思的事情。但没做上时,她像争玩具一样一定要争到。做了没两年,一切都崩塌了。
中常侍带着两个小黄门,引她到正殿接旨。大长秋与东兴王元澈、西平王元湛已等候殿中了。
“皇后林氏,久乖阴德,自绝于天,赐令自尽。葬以后礼,以全……”
大长秋还没读完,跪在地上的林佳霍地站起,脸色煞白:“陛下才不会下这个诏!都是你们想我死,你们矫诏!”
元湛冷冷道:“皇兄亲口下谕,盖上印玺,我等遵旨奉行。”
林佳叫道:“人不在了,什么诏书,什么印玺,你们怎么写都行,怎么盖都行!陛下不会这么做,我有错我有罪都跟他认过了,他要杀,早就杀了,他不会留我在这里!就是你们不容我!”
“皇后娘娘,”元澈温和的声音响起,“天理昭彰,罪福皆有根由。陛下为你保全体面尊荣,也请娘娘安然受恩,莫作无谓之抗命。”
托着毒酒的金盘端上来。这两个亲王,都是元洛最信任的宗室,手握重权,久经沙场,他们此刻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股杀意,就是不可更改的判决。
“不是的,不会的……”林佳崩溃了,她大叫一声,转头向殿外冲去。元湛皱起眉,内监和侍卫多的是,她跑不了,只是场面太难看了。
内殿深处那点挣扎哭喊的声响,没了。中常侍请两位亲王去验看,元澈对元湛说:“五哥你去吧。”他径自走出显阳殿,想透一口气。
出宫时,元湛铁青着脸,林佳七窍流血的面容总是挥之不去,那双凝固的大睁着的眼睛,还在执拗地、永远不甘地盯着他,盯着这个世界。
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南征战略回撤……大事要务纷扰,容晋的案子搁置下来,查不出更多的实证,也定不下罪名,人一直羁押在死牢。他治军有方,屡立战功,且素无劣迹,贪财贪色的事儿一点不沾边,军中旧部多有人为他奔走求告,冒死不辞。
元澈亲自提审过他,观其人而惜其才,到底没有执行先帝的诛杀令,继续囚禁以待定裁。
陆续查出的一些线索似乎也在佐证元澈的判断:
二人究竟做了什么,宫人没有亲见其详。从内传出林佳怒骂和器物碎裂之声,内侍怕出事,进去又被林佳轰出。就瞥见容晋一身明光甲胄,跪在地上纹丝不动,林佳对着他又踢又打。之后又是一段听不出动静的沉默,“滚!你滚得远远的!”怒吼声中,容晋低头快步走出,衣衫甲胄仍是规整完好。
元澈久在军中,知晓像容晋这般大将,所服甲胄层叠结束分外牢固,穿卸颇为费事,须由一两个亲兵从旁协助。若与女子有欢好之事,仓促间无法做到如此利落。倒更像林佳仗势强逼不从,恼羞成怒只得罢手。
容晋脱身后也不归家,当夜就马不停蹄赶往战区军营,显见得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容晋供词中,只说是奉诏进园,被皇后训斥,并没有半个字揭发林佳的荒淫。元澈告诉他,皇后已经离世,问容晋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已不能再上战场,也无法侍奉高堂,只求能葬回老家的坟茔。”容晋第一次流下泪来。死囚牢看不到天光,容晋对着月亮的方向,默然端坐,他觉得自己的大限不远了。
他没有等来预想的处决。十年里,朝局变换,波谲云诡。西平王元湛因罪废为庶人赐死,东兴王元澈被国舅诬告谋反,皇帝没有放过曾经最为倚重的叔叔,武士奉命给元澈强灌下毒酒。
容晋赶上大赦,出了死囚牢。
洛城的牡丹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每年韶华胜极又重归寂寥。大魏的盛世,大魏的荣光,大魏最好的一段光景,却早随着那一代帝后的落幕而渐行渐远。
母亲去世后,他出家为僧,日中一食,常年栖居熊耳山中。有时一打坐,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动烟火,不知时光,不问身外。
附近一带山民被他治好了顽疾,传他有神通,毒蛇猛虎不能伤。渐渐越来越多的人踏访拜求,不乏达官贵戚。容晋的师父曾留下预言,你这一世若是修成神通,定然解脱不了。
神通是什么?神通只不过是更大的幻觉。他十年寒窗,二十年戎马,三十年牢狱和放逐,半生蹉跎,到老却生出许多常人所不能的觉知,窥见别人看不到的境界,那又怎么样呢?既无所益于国,也无所益于世,更无所益于心。
都中权贵频频光顾,把他视作消灾改运的神仙,甚至放火烧山,逼他出来。他被强令坐上车马,送到洛城最大的皇家寺院。贵人们很快失望了,这个老僧无聊无趣,话很少,不会讲经说法,不会卜算吉凶,也施展不出什么法术,还生了一场大病。神僧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没有人再来找他,侍者也走了,让他自生自灭。
他在草铺上躺卧时,一阵久违的马蹄震颤大地的声音,不祥的预感闪电一样劈入,他撑着精神出去察看。
朔方五镇叛军杀入洛城,弑帝王,屠宗室,昔日宫阙和几百座大大小小的佛寺被焚毁,洛城变成一片火海。
费了一日一夜,容晋侥幸逃脱,沿着北邙山的荒野走,黑茫茫的河滩,他看到了她,长发白衣,走得急急的,“放开,放开我啊!”
并没有什么人抓她,她来来回回乱跑,在升起白雾的水面上。
那是林佳,死了许久的林佳。她的一缕魂识。
这些阴阳两界的景象,容晋已见怪不怪,但遇上林佳,还是吃了一惊。她早在三十年前就葬入帝陵,化为枯骨。可她又好像,从没有死去。
林佳小时候,跟容晋玩了很多男孩子的游戏,经常耍赖。她不爱背书,不好好习字,拖着容晋也不让他安生看书。
容家和林家祖上有些故旧之缘,虽然门第悬殊,但小孩子不讲究这些,合得来就一起疯玩。她生来就是一个不循常理的女孩,十四岁入宫为妃,两年后又被送出来,带发修行。在她大哥召集的法会上,她不听高僧讲法,要他陪着出后院散步聊天。
深素缁衣略无纹绣,银色纱罗发带在风里飘摇透光,她整个人一派病后初愈的娇柔散漫,他不便问她宫里的经历,心里想着,出来了也好,她这个性子养在家里才自在。
没想到几年后天子又把她接了回去。先封贵妃,再册为后。烈火烹油,宠冠六宫。但同时,她的所作所为引人非议,只碍着皇帝,不能明说罢了。
仇家构陷容家那桩案子牵连甚广,殃及军中的容晋,竟有攀咬他与乱党勾结的。姐姐容月变卖家业,不遗余力,进宫求告皇后,皇后很爽快,说:“什么大事?我叫几个脑子清楚的来,从新查过便是。”又笑着说:“猪狗反了,容晋也不会反!你不用理那帮人讹诈!”容月将此话转告弟弟,令他安心。
后来,她对他生出心思,他害怕、躲避、拒绝,守着臣子的本分不敢有一丝逾矩,却也知道,自己并非铁板一块、坚不可摧,一道细细的裂缝在悄悄出现。
雾气弥漫,浓厚得看不见对岸。容晋凝定心神,想进一步感知她的状态和方位,但更多幽冥异界的光影幢幢,纷乱凄厉,容晋已具他心通,感应得到无数心念海啸般地涌入,他承受不住,颓然倒地。
一晃又是三十年。熊耳山石窟,容晋绝粒已有十日,身心清明,了无挂碍。这一世,他已不被需要,也不需要什么。活得太久的人,何时结束,并不重要。
一片清寂虚无中,他走了很远。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个走投无路跌跌撞撞的身影,像翅膀受伤的白蝴蝶,乌黑的长发翩飞,一个甲子过去了,她仍然停滞在过去的时空、过去的幻象里。
“没有人追了,你停下来看看。”容晋挥袖拂去漫天残影幻声,安抚着这个惊恐的灵魂。
林佳认不出面前须发尽白的老人是谁,但他身上的微光很柔和,很静定,很让人安心。“我家在洛城铜驼街……”她报出林府的地址,“老人家,求你带我回去。”
他告诉她,早就没有林府了。林佳忽然想起来,她再也回不到人间了,她日日夜夜游荡漂泊,每天经历一次毒酒灌喉,挣扎着死去,再醒来,周而复始。
她埋下身,大哭着不能自已。
“一甲子已满,你不会再受此苦楚了。过不了多久,你会再入人道。”容晋许久没有开启天眼通与宿命通了,但为林佳破了例。
“入人道?”林佳喃喃着,“那是好,还是不好?”她前生没玩够,没疯够,没高兴够,毁得一塌糊涂,一众宗室还指着她骂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她不知道自己下一世在哪里,会有一番怎样的境遇。
“好与不好,在于自身,在于自心……”容晋还想多说几句,但林佳已经不耐说教,急着问,下一世怎么才能逍遥随心,再也不被人拿捏,再也不被人伤害,容晋沉默片刻,“陛下还会和你相遇……你们业缘未尽……”
林佳瞪大了双目:“不不,我不要和他相遇……永远不要!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他在世有大功德,本应归位天界,可因为对你执念未消,至今仍在无定之境守候,等待机缘……”
“不要!”林佳声音打颤,“他归不归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他已经取了我性命,我早就不欠他的了!为什么还要纠缠到下一世?我再也不要记得这个人,也不要他记着我!我宁愿不去人道,我再等等,看哪里没有他,我再去!”
“老人家,你是修行人,肯定有本事知道,哪里没有害我的人,对不对?我什么也不要,我我现在就可以去!”
看林佳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样子,容晋心神震动,他的确可以测知,有一个遥远之后的时空,元洛绝对到达不了,但若要助林佳即时投生,他将付出毕生的功德愿力,如师父所言,这一世修行成空,继续在轮回中流浪下去……
禅定的境界转瞬即逝,给予林佳的时机也就在这一刻……
一念一菩提,一念一世界,一念便隔千万里、千百年。不相见,永相忘。
说好的死生不复相见,但林佳前世还是按元洛遗命葬在帝陵,他从未放下执念。林佳的魂魄只想远远逃开,这一世她出生在一千五百年后的南方,一个和元洛绝不会发生交集的时空。
可是,真的能一直逃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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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惟愿不相见,惟愿永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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