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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章一 ...

  •   弟弟刚出生时,才那么点大,皮肤红红的,丑丑的,闭紧了眼睛怎么也不肯哭。
      许是因为来到这人世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龙宿,弟弟特别的依赖龙宿,只有在龙宿身边他才肯乖乖的吃饭睡觉,但龙宿通常很忙,总有那么多的事要处理,那么多的人要见,一忙起来就天昏地暗,饭都没时间吃,于是不肯吃饭的弟弟常常饿得大哭,哭到后来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都憋得通红,龙宿事情没做完,又赶紧回来安抚弟弟,小小的孩子在他怀里哭得直打嗝,龙宿心疼得虚火上升,一边抱着孩子走来走去,一边想起没做完的事情,更是觉得人生阴暗,于是开始胡思乱想,就眼前的烦心事还不算,连一些陈年的旧事心伤都在脑子里飘来荡去,龙宿感觉自己难受得要命,但还是得耐着性子哄弟弟吃完东西睡觉,然后挑灯夜战,处理着白天没做完的事情,经常整夜整夜的不睡觉,长此以往,恶性循环,终于在半年后大病一场。
      龙宿病得极为凶险,常常陷入深深的昏迷中连日不醒,久病不见起色,一直给他弹压着的儒门天下开始蠢蠢欲动暗潮汹涌,无数次明枪暗箭后,垂光似一夜成人,弟弟和儒门天下自此都成了他的责任。
      等龙宿病好了,垂光已经全然换了个人,无人知道这个孩子沉静的面容下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忧伤。
      龙宿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是无限的心疼,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罢了。”
      那之后,仙凤恍惚地觉得时光倒流,昔年那个惫懒无聊,镇日宅在宫灯帏,含着烟管随意往龙门道送来的的未启封的公文上胡乱盖上印章的儒门龙首又回来了。
      当然,他现在连章也不用盖了,这些事都有了垂光。
      龙宿的生活现在回归惬意,连当初无比粘他的孩子都不用带了,这孩子现在改为依恋垂光,龙宿颇为失落地看着孩子,在自己生病的这段日子里也长大了,会爬了,他开始令垂光苦恼。
      他牢牢地跟着垂光,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无论垂光去了哪,只要垂光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会莫名其妙的在侍女眼皮底下消失,然后神奇地出现在垂光身边。不止一次,垂光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衣服沉沉地直往下坠,回头看时,是弟弟的小手牢牢地揪着自己的衣服后摆,小小的身子整个扒在上面,对着一脸无奈的自己裂开没牙的嘴巴笑得很是无齿。
      因为环境的关系,垂光分外的少年老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沉静从容,看着人时周身散发出的是儒门少主应有的威仪气度,到后来,连一手带大他的仙凤都不敢再拿他当孩子或者晚辈看,当然,除了龙宿,也唯有在龙宿面前才会让人发觉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垂光早慧,周围的人都拿他当成人看待,不会有人跟他调笑或者用宠溺的态度跟他说话,但弟弟会跟他撒娇,会在他学习思考练武时出现在他身边,
      后来弟弟长大了,很奇妙的变成了一个雪白粉嫩的小肉球,跟龙宿一样浅紫的头发又长又软,
      弟弟到了三岁也还不会走路,以至于龙宿不止一次怀疑他的骨骼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事实上弟弟健康得很,除了不会走路喜欢四处爬外他正常得欢蹦乱跳。垂光看书深思时,弟弟爬他膝盖上扯着他的头发玩,玩累了,见哥哥不怎么理他,于是撅着嘴巴缩他怀里睡觉。
      垂光睡觉时,白天睡饱了养足了精神的小家伙就在他床上爬来爬去,还打着滚,从这头滚到那头,再从那头滚到这头,垂光给吵得睡不着,板着脸把弟弟拎起来时,小家伙缩成一团,看上去是一个小小的紫毛团子,大而明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垂光,垂光只好叹气把弟弟抱怀里,弟弟于是格格笑着,口齿不清的喊着哥哥,直往他衣服里钻,奶娃娃特有的鼻音将哥哥喊得像蝈蝈。
      暖和的被窝里,弟弟在他怀里动来动去,垂光随他,继续合着眼睛睡自己的,于是小家伙开始在温暖的被窝里小猪一样拱来拱去,于是垂光的肚子上的被子给拱起了一个大大的包包,最后垂光只好无可奈何爬起来练字,准备好好学习修身养性。
      垂光铺开纸要写字时,小紫毛团子从床上沿着床腿飞快爬下来,再沿着桌子腿爬到了桌子上,好奇地眨着琉璃样的眼珠子,突然手脚并用的从纸上爬过,一不小心打翻了砚台,于是雪白的纸上过去一个一个小巴掌,朝阳下,雪底墨痕,分外悦目。
      垂光哭笑不得地抱住弟弟,看着一双黑乎乎的小手在自己雪白的衣服上揉来搓去,好好的新衣裳成了一副浓淡有致的写意山水——这不不算,弟弟粉嫩嫩的小脸蛋上也沾满了墨汁,当他习惯性的拿脸在垂光头发上蹭来蹭去时,垂光闭上眼睛忍了好一会也没忍住,终于直接走到池子边把弟弟扔了进去。
      弟弟觉得是新游戏,很高兴地在还没半尺深的池水里扑腾,手足并用的去追池子中的小锦鲤,这群小鱼儿个子小身子滑动作还十分灵活,弟弟追来追去就是追不到,于是生气了,扁着小小的嘴巴气恼得就要哭,他转过头爬向岸上的哥哥,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呀眨,水盈盈地就快有水珠子往下掉,向他伸出胖乎乎的小肥手咿呀咿呀的要哥哥抱,垂光看了觉得弟弟真好玩,于是微微一振袖,池水便似给无形的手搅翻了一样,水花高高涌起,如一尾水龙向上蹿起,水花聚成的龙头上是弟弟,弟弟在空中挥舞着胖胳膊胖腿,兴高采烈,看着跟着他一起在空中飞舞的小锦鲤高兴得格格直笑。
      弟弟从空中掉下来,刚好掉到垂光怀里,垂光揉了揉了弟弟的头发,弟弟打了个呵欠往他衣服里装,心安理得的开始呼呼大睡。

      弟弟有名字,叫龙小剑。
      垂光每每想起这个名字都有抽搐的感觉,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旁人眼里十全十美的龙宿是怎么想出这个名字来的。由已及人,他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龙宿漫不经心地说:“这孩子就叫龙小剑吧~”听到的一众人等个个五雷轰顶。
      所以在儒门天下,除了龙宿,基本没人叫弟弟的名字,只称呼他为小少主。
      后来垂光长大了,略通人事后,对这个名字表示了极大的不赞同,无数次建议龙宿给弟弟换个名字,每次龙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拖长了单调一声长长地“耶——”,垂光于是完败,最后只能对弟弟表示抱歉:不是哥哥没努力,是努力无果。
      龙宿从来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更改,或许曾经有过这样的人存在,但不是垂光。
      垂光打量着弟弟悲凉地想:弟弟长大后一定一定会因为这个名字提前进入叛逆期的。
      ——这孩子会早衰的--

      通常情况下,弟弟一天的生活可以用三个词来概括:闯祸、粘人、睡觉。
      闯祸和粘人基本上是连在一起的事件,比如现在: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弟弟揪住了垂光的衣角,仰着一张粉嫩的小脸对牢哥哥笑,垂光弯腰抱起他,弟弟就把手里攥着的果子直往垂光嘴里塞:“哥哥~吃~”
      垂光咬了一口,酸得倒牙,更难得的是还有一股辛辣之气入喉,刺激得眼泪都要出来。
      “哪来的?”垂光好不容易咽下去,半转过头悄悄揩去眼角的一滴泪。
      “龙——龙——”弟弟指向远方,口齿不清地说,垂光低头看着弟弟突然有种不好预感,于是抬头目视跟着弟弟的女官。
      “小少主把龙首的朱果摘了。”
      弟弟一直努力要把剩下的朱果往垂光口里塞,垂光闪躲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吾记得还没熟啊?”
      侍女的声音隐有笑意:“所以小少主把它送来给少主吃了。”
      垂光:“……”
      想起龙宿侍弄那株朱果的殷勤劲,垂光开始感觉脑门一抽一抽地疼,他当机立断的把弟弟交到女官手里:“别跟龙首说他把果子给吾吃了。”
      女官:“……”
      垂光继续往前走,弟弟一把捞住他头发死不肯放,垂光与他对峙一会,听到远远地有人在咆哮:“龙小剑!”
      垂光明白来不及了,放弃挣扎,弟弟从女官手里挣下来,飞速爬到垂光身后去,揪着垂光的衣角,动作非常麻利,一气呵成,千锤百炼,娴熟无比。
      垂光以手抚额,看着龙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弟弟在垂光身后偷偷地打量着龙宿,笑得一脸无辜讨好。
      龙宿看了他一会,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伸出手。
      弟弟知道龙宿已经原谅了他,于是大声欢呼,连滚带爬的冲到龙宿怀里,死死抱着龙宿的脖子不撒手,看情形是谁也撕不下来。
      垂光失笑,学着龙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龙宿听了笑:“小小年纪就唉声叹气的,倒显得比吾还操心~”
      垂光突然有痛哭一场的冲动。
      龙宿单手抱着弟弟,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垂光的头:“汝去吧,别耽搁了时辰~”
      垂光又叹了口气,弯腰拾起熟后千金难求现在一文不值的青涩的果子慢吞吞地走向议事厅,一百个不情愿地把自己的一天又交给了政事。
      ——这孩子对父亲弟弟已经没脾气了--

      春正好,繁花千重,绚烂如锦,百花一夜之间便似开到极致,入目尽是一派流醉盛景。
      龙宿在围廊上摆上一张小几,泡一壶好茶细赏。
      身边龙小剑趴在锦墩上又睡着了,睡着了也牢牢揪着龙宿的一缕头发,打死也不放手无限依恋的模样。
      龙小剑睡得很沉很香,嘴角吹起了泡泡,龙宿端详了一会,觉得好玩,于是伸手掐了把他粉嫩粉嫩的小脸蛋,见他没醒,于是改用他手里揪着的头发梢去搔他的鼻子。
      龙小剑打了个喷嚏,茫然地睁开眼,见是龙宿就无意识地蹭了蹭龙宿还没缩回去的手指,放开头发改揪着龙宿的衣角,闭上眼又睡着了。
      龙宿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去,又怕他着凉,便吩咐仙凤送他回去,龙小剑揪着他衣服不放,龙宿便要卸下外袍。
      仙凤道:“春寒入骨,主人不妨也一同回去。”
      龙宿脱下外袍,把龙小剑交给仙凤:“春光易逝,吾再坐会~”
      仙凤还欲再劝,龙宿淡淡一眼瞥来,仙凤便明白劝不了,只得告退。
      仙凤一边吩咐人另给龙宿取衣服来一边疾步离去。
      待她走远了,龙宿马上大声唤人把茶端下去换酒上来。
      他浅斟细酌地开始伤春悲秋,很是惬意。
      “龙首!!”蓦地平地一声雷。
      龙宿一惊,一口酒含在嘴里几乎呛着,他看着垂光风般走过来,怒气冲天的模样,赶紧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垂光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气喝完来不及阻止,不由怒发冲冠:“医官说过多少次,让汝饮食清淡,食疗养生,酒是首忌!”
      龙宿讪讪地把酒壶交给了一边同样寒着脸的仙凤。
      垂光金珀色的眼睛依旧对牢了龙宿看。
      龙宿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管也交给了仙凤。
      垂光满意地点头,开始长篇大论大谈养生之道BALABALA
      到底谁是谁老子?!
      龙宿痛苦不堪的转头看向庭院,有种百花盛极将谢的错觉。
      “龙首!汝到底听没听!”
      耳边传来提高了音量的声音,因为盛怒,垂光白玉般的脸上染一抹薄红,金珀色的眼睛烁日流金,真是漂亮。
      “汝啊,就这双眼睛最像吾~”一瞬间,离题十万八千里,垂光一口气憋着好不难受。
      龙宿不管他,自顾自伸手去戳了下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总想起汝小时候,才那么点大,一本诗经就够汝抱了个满怀~”
      龙宿声音中有着怀念的味道。
      垂光看了他半晌,终于放弃地长长吐了口气,垮下肩膀,走过去在龙宿身前跪坐下,然后趴伏到他膝上。
      垂光将脸整个埋进龙宿衣服里,一动不动,良久,一声轻轻的呜咽传来,如同痛极了的小兽。
      那一刻,龙宿心中无比的柔软,他安抚着无声哭泣的孩子,柔声道:“别怕,吾永远在这里,不会离开汝~”
      垂光静静地伏在龙宿膝上,听着龙宿絮絮低语,只觉得平安喜乐,一如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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