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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苦 ...

  •   男人如入无人之境来到育婴室,死神借着他的眼睛看见,保温箱里一团粉红色的婴儿在安静地呼吸,不时轻轻扯动幼嫩的手指。
      “出生时难产,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是个傻子,他到现在依然有随时断气的危险。生时艰难,没有依靠,根本无法长大。这是生之苦。”男人将手伸进保温箱,轻轻抚摸着婴儿,不一会儿他就沉沉睡去了。

      男人带死神走进一间病房,房间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墙角的病床上,干柴一样的动物在呼吸。如果不是那双恐惧的眼睛,绝对不敢确定这是一个人。
      “他年轻时,是能和野熊搏斗的猎人。现在老了,不能带来收入,性情也越来越古怪,子女嫌弃,所以他拒绝被照顾。这是老之苦。”
      老人踉跄爬下床,翻出一把猎枪,用尽全身力气扣动了扳机。男人一步一步走出病房,喃喃:“雄狮一样的男人,现在连枪都扣不动。”
      他不知道死神想说些什么,等也不等就走出了医院。

      医院大门前,横卧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他曾是叱咤一方、功勋卓著的将领。后来病了,流落街头至今。”
      “为什么不去看病?”
      “治不好。”男人把买来的美食放在地上,流浪汉闻到了味道,一下子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狼吞虎咽起来。
      “看见没,他的眼睛病瞎了,双腿已经截去,全身的骨骼变形,不治的痛苦缠绕着他。这是病之苦。”
      这时流浪汉饱食之后,佝偻下去剧烈地呕吐,呕毕骂了两句娘:“我不怪老天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结巴。我这辈子,挖过别人的双眼,砍断过别人的双腿,杀场上迷雾茫茫,我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白沙变成红海。”流浪汉的瞎眼有微弱的光泽闪动:“别人的家庭妻离子散,别人的父母失去儿女,别人的孩子失去双亲……我这辈子苟活至此,是赎罪不是吗?这孽还不完啊还不完,我怎么能怪老天爷呢?
      流浪汉累了,依靠在石阶上,带着惯常的痛苦表情静静闭眼,救护车呼啸开进医院大门,没有人注意到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死神叹息:“功过相抵,早已无罪,他是因为原谅不了自己才生病的。尚未理解生命的真谛,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无论下辈子托生成什么,还是不能脱离苦海的。”
      “至少,这辈子暂时不用受苦了。”男人的表情也并不轻松。

      男人整顿心情,走进监狱。阴郁的牢房里,死刑犯正背对牢门等待行刑,恐惧让他蜷缩着、面无血色。
      男人带着死神目睹了死刑犯见亲属、验身、上刑场、中枪、剧痛、抽搐、呼喊、失去意识、彻底死亡的全过程:“死之苦。这还不是最令人心痛的。”

      男人来到海边,海浪拍打沙滩,留下一具尸体。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来得有些晚。”他走向不远处的堤坝,半瓶酒,压着一封遗书。
      男人刚刚展开纸张,就已经读完了。
      死神静静思索:“没有爱,没有钱,没有生活的动力,没有未来……”
      “关键是没有爱。父母生如透明,外婆去世,兄友离弃,爱人分手……这是人世间坠落感最深刻的痛苦——爱别离之苦。”
      死神还在回味:“繁星之城,却没有一盏灯为我照亮……”
      “千万年来,你带走过那么多人,有没有偶尔感到遗憾的时候?”
      “……你看电影的时候,会希望主角死去还是艰难地活下来?”
      “难道你不是剧本的作者,而是一位观影人吗?”
      “作者是人自己,人的生命高于神的尊严。以神之力影响人的生死,是僭越。”
      男人摇着头,饮尽瓶中酒,将遗书封入瓶中,扔到海的那边去了。

      回到繁华的大街,十字路口正中央,一位披散着头发的、穿着夸张怪异的女人正叉着腰儿高喊,手中锣有节,口中调不停,倒也美丽。
      “这是求不得之苦。”
      女人的丈夫就在一旁,满眼怜惜无奈。男人走上前,递给他一支烟:“今天多久了?”
      “很久了,晚上估计能睡个好觉。”
      “疯了有十年了?”
      “十二年。”
      “结婚的时候还好着呢。”
      “是呀,当初她虽然不愿意嫁给我,但也平平静静过了一段日子。唉,是我配不上她,也是我害了她……你俩怎么样?”
      “老样子,好着呢。”
      “回家吧,你们和我俩又不一样。”
      男人笑笑,两人沉默,直到两只烟快吸完。“我还读过她写的小说呢!《烟雾》,对吧?写的挺好。”
      “谢谢你。可是她说,之后再也写不出好的作品了。她就是因为这个疯掉的。”
      “最后一根稻草。”
      丈夫的烟先灭了,他垂下头:“她这一辈子太难受了,如果一开始就都是普普通通的可能也没有这么难过。才女,落榜;跟她谈恋爱的也是个大才子,一表人才,阴差阳错却嫁给我;当官儿,好心办坏事儿;写作,有争议,越被骂越想证明自己,突然有一天早上起来,就穿上花衣服来演讲了。”
      男人最后吸了一口,然后掐灭了烟。
      女人突然停下不动,然后哈哈大笑,来往车辆纷纷有头探出。女人不笑了,她咣当一声扔下锣,扯下花花绿绿的裙子,开始向街道一边疯跑。
      丈夫见了,丢下烟头儿,没了命追上去:“爱莲!小心啊!别跑!我在这里!”
      爱莲突然停住,一辆车飞驰而来,实实撞了上去。
      丈夫抱住血流不止的女人,不时仰天,无声呐喊,透过婆娑的泪眼,他看到男人走来。
      男人望着他,他也望着男人。

      死神和男人此时都没有心情继续下去,男人面北坐在高楼上,两条腿耷拉在顶层窗户的上方:“我还在想那位跳海的年轻人。”
      “哦?说来听听。”
      “虚无缥缈的感情观让我痛心。”
      “虚无缥缈?我们很少这种形容词。”
      “就拿他分手来说吧,人会不止一次坠入爱河,这是残酷的真理。他只要再等一等,也许就会有生的转机。”
      “坠入爱河坠入爱河,无论怎样,坠落都是危险的。人类因爱情获得的幸福极少数、极短暂,就像彩票公司许诺的重奖。”
      “坠落难免痛苦,可万一真的停止坠落了呢?年轻人没有爱了,不是没有人爱他了,是他丧失了向外的爱,那种失重感会不会更痛苦?”
      “无论何种感情,抓取得太重太紧太用力,最后发现什么都无法抓住,更无法向外抛出绳索,就会坠落得更深更彻底。”

      阳光穿透对面楼层的窗子,照亮了整个客厅,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打扮得体,正在和几个来拜访她的人促膝热谈。
      一个年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女人谄媚地:“姐啊,你可得好好帮咱,咱可是实在亲戚。”
      这边楼顶的男人噗地笑了下:“实在亲戚,意思就是没有亲戚。这女的是妓女出身,现在的是远近闻名的巫婆,诅咒最为灵验。”
      半大的男孩顺着母亲吹捧的话茬儿问道:“阿婆,你这么有能耐,为什么不能找回你被拐卖的孩子?”房间里的气温降至冰点。那位母亲和另一个女人悄没声儿地将手攀上男孩的肩膀,用最无声而隐秘的力道将他向身后拉扯。恐惧让男孩的头皮抽动。
      巫婆笑了:“我最擅长的是诅咒,不是追踪,我能明确地知道,抛弃我的父亲,呸,提他都脏了我的嘴……”这边楼顶上的男人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还有骗我贞洁的王八蛋,凌辱过我的人渣走狗,和拐走我儿的人贩子……我敢肯定,都已经受到了我最严厉的诅咒。可是这还不够!这还不够!”
      客人找借口离开了,会不会再来拜访并不确定。巫婆坐到镜子前,重重抹去脸上的铅华,露出真实的沟壑丛生的暗红色的皮肤、和一双泛紫的嘴唇。
      “怨恨会使人变得丑陋哇。”
      “都是迷路的孩子。”
      巫婆盯着镜中的自己,发黄的双眼渐渐溢出厌恶和狠绝,一把将镜子甩在地上,碎成无数个小镜子。
      巫婆光着脚,踩着满地的碎玻璃茬,开始轻轻地舞蹈,她踩过的地方留下点点红色。巫婆跳得越来越快,开口唱道:
      “苍天不怜我,世间苦难灼。
      弃我如蛆肉,叛我如旧罗。
      明明无所祸,不公为何堕?
      零零华叶落,夜夜心肝磨。
      怨如山来恨海若,无情天机我参破。
      世人碌碌与庸庸,共天负我真情错。
      血作利箭泪为弓,定叫天神悔聪明!
      抛却廉耻与觥筹,却道小楼多寂寞。”
      也不知唱没唱完,已留满地红的舞步停在壁炉旁,北面辽阔的天空飞来一颗旋转的子弹,子弹冲破窗玻璃,巫婆倒进壁炉,火舌瞬间舔舐了一切。
      男人发现自己泪湿双眼,很嫌弃地扭头眨巴眨巴眼睛:“被诅咒的人家报仇了……你看,这就是怨憎会。”

      “神,请告诉我该往何处去?”一个无脚的绅士不知何时来到了看着大火发呆的男人身边。
      “你如何知道我是神?”
      “我生前曾是你的信徒。”
      男人端详了一下鬼:“你只是神教不忠实的教徒,玩弄感情的花花公子。”
      “请允许我为自己辩白,本质上我不是一个坏人。我曾是神最忠实的信徒,日日苦修祈祷,奔波辗转于各个道场,只求有一日能证得宇宙的道,但神你不理人间疾苦,我于是对你失望透顶,失去精神支柱;我还曾相信师父,他抚养我长大,可后来我发现他是个伪君子,几乎让我没命;于是我选择相信真理,日日醉心思考研究,将捍卫真理的号角吹奏,可是后来我发现,能够被攻击和被捍卫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谎言,我大病一场、形销骨立;于是我选择相信一个女人,我认为她是爱和美的化身,用我全部残活着的心、全部余温着的血去相信,可她不过是另一个你,这一次几乎夺走了我的精神生命;那以后,对爱与美,我依然残存着念想,于是我绝望地游走在一个又一个女人之间,我发誓从未想过要主动伤害她们,包括这位三十年前曾给予过我一线温暖的巫婆,可这些温暖都太短暂太短暂了,一闪即逝,根本无法使我的心产生安定的力量,要知道没有那种力量我就会慌乱迷茫;后来我选择相信人的欲望,温热、真实,我及时行乐、色声香味触皆享,可我必须一刻不停,否则简直会抽搐而死;最后我选择相信从不背叛我的金钱与权力……直到我被年轻的巫婆诅咒,□□在您的神殿下腐臭枯萎。死去后,我的灵魂游荡在世间,偶尔关照一下给过我虚幻希望的老人们,可除此之外我依旧灼烧般痛苦。神啊!求求你……求求您!救救我!如果您知道,请您告诉我,我到底该相信什么?该做些什么?该去往哪里?”
      男人望着鬼魂空洞的双眼,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也想知道。”
      绅士的鬼魂仿佛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揉碾,发出只有神能听到的、刺耳的嚎叫。
      男人让他消失了。

      “生命是值得活的呀,你带走他们,就剥夺了他们找寻新的可能性的机会。”
      “你觉得是这八个人是我杀的?”
      “不,准确地说,是你带走了他们。”
      “他们如此不幸,留在世上多残忍。”
      “无论个性千般变化,幸与不幸都是主观选择。”
      “你在否定人类的不幸吗?”
      “众神之中有一位欲望,他能在炼狱旁烤火,也能在极寒地吹凉。”
      “那你呢?你能做到吗?”
      “我不能,这也是为什么只有欲望能在空间中随意穿梭,而我只能去往死地。”
      “神都做不到,你却要否认人类的不幸。”
      “你们人类不珍惜自己的特权。”
      “什么特权?”
      “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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