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和死神》林加克

2、第一章 失控 电视传来嘈

　　电视传来嘈杂的新闻现场音，屏幕中的播报员有些恐慌，他所在的医院人员爆满几乎无落脚之地。结巴眨了下眼睛，换了个频道，依然是这条新闻：“医院惊现多例死者复活，患者纷纷由停尸间转移至住院部……”结巴关掉了电视，依旧有广播声势不可挡地钻进窗玻璃：“近日，多家医院出现死者复活的离奇事件，各大医院爆满，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结巴皱皱眉，也没叹气，也没慌张。妻子走近前来，一如往常温柔：“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就感觉你跟往常不一样。没事吧？”
　　“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妻子不语，只是微笑。不知为何，结巴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蔑视。由于忍受不了这种蔑视，结巴找借口离开了家。

　　餐馆一般是很欢迎结巴的，人们喜欢打趣结巴，这样就能留住更多客人。“呦！结巴来了！”
　　结巴侧目望着唤他的伙计，直到找到自己的座位，才移走视线。
　　那伙计发了阵儿呆，放下手里的活计，拍拍结巴肩膀：“怎么了今天？”
　　“没怎么。为什么这么问？”
　　“奇怪，感觉你不太一样了。”
　　结巴没有理他，继续看手里的菜单。伙计挠挠头走开了。这时另一位顾客从结巴身后走来，一屁股坐在结巴旁边：“还有什么不一样？他今天不结巴了！”
　　伙计恍然大悟：“对啊！”
　　结巴也惊觉，抬起头。人们又开始对他感兴趣，纷纷凑上前来试验，还有人为亲朋讨要经验，一时好不热闹。热情散去，电视机的声音又开始肆虐。
　　结巴现在不结巴了，所以我们也改称他为男人吧。男人并不理会众人沉浸在新闻氛围中的啧啧称奇，自顾自享用沙拉，直到咬到酸甜多汁的菠萝片，他的瞳仁变成石灰一样的颜色：“为什么？还是没有换成火龙果？”
　　伙计走近后厨，浑身大汗的秃顶厨师骂骂咧咧跟着走了出来：“又是你啊大结巴！都是水果嘛！差不了几块钱，不都已经说好了嘛！你今天怎么又计较！”说罢冲旁边花盆吐了口痰。
　　男人闭上眼睛：“什么时候说好的？我不是说过吃菠萝会死人的。”
　　“你这人怎么……”厨师撸起袖子刚要上前，被伙计拦住：“哥，他今天有点儿奇怪，别打架。”
　　“打架？谁跟他打架？那还不都得说我欺负他！”厨师骂骂咧咧拾起男人的餐盘，走回后厨，不一会儿换了盘新的回来。他愉快地把餐盘儿往桌上一扔，胳膊肘儿往餐桌儿上一支，似乎在等男人下口。
　　男人知道，在后厨没人看见的地方，厨师往盘子里吐了口痰。按理说男人也看不见，但他今天就是看见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大结巴？算了，我还有一堆菜要做呢，谁管你……”厨师转身一遍嘟囔：“看得人胳膊腿儿发毛……”
　　男人依旧没有动那盘儿菜，他坐在原地，伸出左手，做了个枪的形状，冲着厨师的秃后脑勺比划了那么一下，双唇一合一开，无声地：“啪！”
　　厨师轰地俯身倒下，一动不动……
　　耳鸣了很久，男人终于听见一个声音：“吓坏了吧？”男人警觉地抬头四下寻找。“别找了，我的死神。”
　　“你是谁？”
　　“我是……你的同类。”这声音雌雄莫辨，充满魅惑。
　　“你说，我是死神？那刚才这个人，真的是我杀的了？”
　　“当然了。怎么？你后悔了？难道他不该死吗？”
　　“该死。”
　　“好好儿享用吧，我的死神~”奇怪的声音飘远了。男人扫视了餐馆的狼藉，起身离开了。有人想拦住他，但终究没人敢拦住他。

　　这之后的几天里，男人的足迹遍布小镇，带走了很多人：毁人前程的、不安于职守的、聒噪的、恶臭的、愚蠢的甚至丑陋的……没有什么阻止一位失控的死神。

　　某一天他走进了一家酒吧，一眼就注意到一颗五颜六色的疯狂跳动的头，是他刚刚成年的女儿。
　　走过去，男人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旁边几个男子用诧异的目光围住了他。
　　“谁呀？”熟悉的调皮的一双小眼睛亮极了：“呦！老头儿你也来玩儿呀！怎么？那些姘头已经都玩腻了，想来找点新刺激？”
　　男人的瞳孔张大，女儿那张浓妆艳抹扮丑的脸一动一动的仿佛在一下一下地扇他耳光。他起了杀心。
　　不知为何发生了地震，天花板的墙灰扑啦啦地落下，有些人跑了，资深酒鬼们却视而不见。
　　女儿走向吧台，一连要了十杯酒：“来最贵的，这老头儿请。”她头也不回指了指身后的男人。
　　男人依旧只面向她：“妮妮，我把你宠坏了。”
　　“什么？”女儿终于把身子转过来一点：“你，宠坏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银铃般的笑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笑罢她又回过头去，只盯着酒杯：“听说你最近又离家出走了呀？怎么？是去赚大钱了，还是看上了哪个的兄弟的媳妇儿？你把人家的媳妇儿拐跑了，可别用我赔给人家~”那双眼睛怎么那么像她母亲？但是又那么有活力，放射着可恶的狡黠。
　　“……混蛋。”
　　“混蛋？好，我是混蛋。那你是什么？废物！废物加混蛋。哈哈哈哈哈……”这一次是连头也没回。
　　男人看着她五颜六色的后脑勺，拼命抑制住杀意。一个男孩拉走了女儿。他缓慢地摇着头，妻子的笑意盈盈的脸在楼上一闪而过。来不及松一口气，飞快地移动双腿，走到离酒吧很远的位置才蹲下身松一口气。
　　“冷静，冷静……” 这些天他杀人如麻，不可谓不冷静，现在却要提醒自己冷静下来：“再这样下去，我会把人杀光的……真正的死神去哪里了？能不能回来，给我个解脱?”
　　“我回来了。”这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短短四个字，男人的心脏猛烈地震动了四下。和上次听见的神音不同，上次的声音魅惑，仿佛就在你耳边萦绕，扑朔迷离；而这个声音是终极的力，既远而近，在你的脑腔中震动、在你的周身回响、也在天地之间回荡，似乎有一万种声音在一齐震动，可若仔细去分辨，又确确实实只有一个声音。
　　这声音推着男人几乎要跪下：“你没有带走女儿？为什么？”
　　不敢说谎：“她是我种下种子、亲手浇养长大的小花儿。”
　　“你不舍得。”
　　“如果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活着，我一定毫不犹豫亲手杀掉她。”
　　“这是为什么？”死神不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刚刚，你召唤了我，所以我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绑架。”
　　男人疑惑，但没有就此多问：“怎样才可以把神之力还给你？”
　　“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是你既然能这样发问，我暂时也不必过于担心。”
　　“你知道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吗？”
　　“知道。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
　　“我听不懂。不过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毁灭这一切?”
　　死神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给予机会。”
　　“给予谁? ”
　　“世人、你，还有我。”
　　“给机会就会变好吗？”
　　“什么是好? 什么是坏?”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