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迟璇

3、实验课上的意外 周

　　周四早晨，许忘站在化学实验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包侧袋。那里装着父亲昨晚为他准备的实验预案——三页A4纸上详细列出了今日实验的每一个步骤，甚至标注了可能的误差范围及应对方案。

　　"嘿，等谁呢？"

　　沈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许忘转身，发现今天的沈简与往常不同——栗色卷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扣子竟然全部扣好，连领口都一丝不苟地翻折整齐。

　　"你..."许忘难得地语塞。

　　"怎么，不认识了？"沈简歪头一笑，左眼角的泪痣随之移动，"陈老师说了，今天实验课不穿规范不准进。"

　　实验室里，陈老师正在检查器材。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学生，在沈简身上停留了两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做酸碱中和反应的热效应测定。"陈老师敲了敲黑板，"两人一组，严格按照实验手册操作。任何偏差都可能导致危险。"

　　许忘取出笔记本，上面已经画好了数据记录表格。他瞥见沈简的实验手册崭新如初，连名字都没写。

　　"你来读数，我操作？"沈简凑过来小声说，呼吸拂过许忘的耳廓。

　　许忘往旁边挪了半步："我来操作。"他想起昨天沈简在考试中给他的提示，又补充道："你可以负责记录。"

　　"遵命，队长。"沈简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动作，引得周围同学窃笑。

　　陈老师分发实验器材时，许忘注意到他给每组准备的氢氧化钠溶液浓度略有不同。这是个陷阱——如果直接按手册上的数值计算而不实测浓度，结果必然出错。

　　"我们的浓度是1.02mol/L。"沈简突然说，他甚至连滴定管都没用，只是晃了晃锥形瓶就看出来了。

　　许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

　　"猜的。"沈简眨眨眼，随手在记录本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实验开始后，许忘严格按照父亲预案上的步骤操作。他用量筒取液时眼睛与液面凹处平行，滴定时控制流速精确到每秒三滴，所有操作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你手腕抖都不抖一下，"沈简托着腮看他，"像机器人似的。"

　　许忘没有回应，专注地观察着温度计的变化。当最后一滴盐酸落入烧杯，温度上升了6.7度，与理论值完美吻合。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该我们了。"沈简突然拿过许忘手中的滴管。

　　"等等，还没——"

　　沈简已经开始了。他的操作与许忘截然不同——没有精确测量，没有逐步记录，只是凭感觉将试剂混合。但奇怪的是，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加这个试试。"沈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某种淡紫色粉末。

　　"手册上没这个步骤。"许忘皱眉。

　　"科学需要探索精神。"沈简将粉末倒入烧杯，液体立刻变成绚丽的紫红色。

　　许忘刚想阻止，突然发现温度计读数开始飙升——70度、80度、90度...

　　"退后！"沈简猛地拽住许忘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后。

　　烧杯中的液体剧烈沸腾，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下一秒，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团紫色烟雾腾空而起。

　　实验室瞬间乱作一团。同学们尖叫着后退，有人打翻了凳子，有人撞到了实验架。陈老师一个箭步冲过来，用湿毛巾盖住了冒烟的烧杯。

　　"所有人！撤离实验室！"陈老师厉声喝道，同时打开所有通风设备。

　　混乱中，许忘发现自己被沈简牢牢护在实验台下。沈简的手臂横在他胸前，后背完全暴露在可能的危险中。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许忘闻到沈简身上除了雪松外，还有一丝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

　　"你..."许忘的喉咙发紧。

　　"没事了。"沈简松开手，眼睛却仍盯着冒烟的烧杯，"紫色焰色反应...是钾离子？不对，那包东西是..."

　　"沈简！许忘！"陈老师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医务室，现在！"

　　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许忘的手腕还在发烫，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简手指的温度。

　　"你知道会爆炸。"许忘突然说。

　　沈简踢着走廊上的小石子："只是猜测。"

　　"你保护我。"

　　"条件反射而已。"沈简耸耸肩，但耳尖却微微发红。

　　医务室空无一人。沈简熟门熟路地找出碘酒和棉签，递给许忘："你手上有溅到。"

　　许忘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背上有几个小红点。他接过棉签，却看到沈简的袖口被腐蚀出一个洞，下面的皮肤已经泛红。

　　"你先处理。"许忘把碘酒推回去。

　　沈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关心我？"

　　许忘没有回答，直接拉过沈简的手臂。伤口不深，但面积有硬币大小。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碘酒，轻轻涂抹在发红的皮肤上。

　　"嘶——轻点。"沈简夸张地抽气，但眼睛里带着笑。

　　"为什么装学渣？"许忘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沈简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每天被期待'天才'表演的滋味吗？"

　　许忘的手顿住了。他太清楚了——每次考试后父亲检查试卷的眼神，每次比赛前那句"必须第一"的命令，每次...

　　"我猜你知道。"沈简轻声说，"你家规多少条来着？五十七条？"

　　"你怎么知道我家有家规？"

　　"猜的。"沈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就像我猜你每天也吃这个。"

　　许忘盯着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片——盐酸帕罗西汀，和他的一模一样。

　　"我每周四下午要去看心理医生。"沈简突然说，"因为去年有段时间，站在教学楼顶往下看时，我会数到十才后退。"

　　许忘的心脏猛地紧缩。他想起自己初二那年，也曾站在阳台上数到十，然后...

　　"我们不一样。"许忘低声说，却不知道是在说服谁。

　　"当然不一样。"沈简笑了，"你是乖学生，我是问题儿童。"

　　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陈老师大步走进来。他先检查了两人的伤势，然后沉声问："怎么回事？那包粉末是什么？"

　　沈简摸了摸鼻子："就是...一点高锰酸钾。"

　　"从哪里拿的？"

　　"上次实验课...可能不小心留在口袋里了。"沈简的眼神飘忽。

　　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知道高锰酸钾和浓盐酸混合会产生□□吧？要不是通风及时..."

　　"我知道。"沈简打断他，"所以我立刻用湿毛巾盖住了烧杯。"

　　许忘猛地转头看向沈简。原来那个动作不是偶然——他早就预料到危险，并且知道如何应对。

　　陈老师似乎也意识到这点，表情复杂地看了沈简一眼："你们两个，写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明天交给我。"他转向许忘，"特别是你，作为操作者，应该更谨慎。"

　　许忘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沈简抢先道："是我的错，老师。我擅自添加了试剂。"

　　放学铃响起，陈老师叹了口气："今天先到这里。沈简，你的手需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不用，小伤。"沈简满不在乎地甩甩手。

　　"必须去。"陈老师态度坚决，"我和你家长联系。"

　　沈简的表情瞬间变了："别！我妈妈她..."他咬了咬嘴唇，"我自己去就行。"

　　最终陈老师妥协，但坚持要沈简去医院检查。等老师走后，沈简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医务室的床上。

　　"你妈妈不知道你..."许忘斟酌着用词，"的情况？"

　　"她知道我看医生，"沈简盯着天花板，"但她以为我只是...压力大。"

　　许忘从书包里取出自己的药盒，倒出一粒递给沈简："止痛的。"

　　沈简惊讶地看着他："你家规允许分享药物？"

　　许忘没有回答。五十七条规定中确实有一条：不得与任何人分享私人物品。但此刻，他只想打破它。

　　沈简接过药片，他们的指尖短暂相触。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在沈简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许忘突然发现，沈简的瞳孔不是纯黑的，而是带着琥珀色的纹路，像融化的蜜糖。

　　"明天见，乖学生。"沈简吞下药片，笑着挥挥手。

　　许忘站在空荡荡的医务室里，手腕上的温度和心跳的异常频率，都在提醒他一件事——第一条家规，可能已经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