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迟璇

2、考场上的对手 清晨五

　　清晨五点二十分，许忘已经坐在书桌前完成了三道微积分练习题。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他放下钢笔，活动了下微微发僵的手指，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家规第七条：晨间学习效率最高，必须用于攻克难题。

　　书桌上的电子钟跳到5:30，许忘准时起身，拿起床头叠放整齐的校服。穿衣时，他的手指在第二颗纽扣处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他取下挂在门后的熨斗，插电预热，然后小心地将纽扣周围的布料熨平。

　　"言言，早餐。"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许忘迅速整理好熨斗，三步并作两步下楼。餐厅里，父亲正在看报纸，面前的煎蛋一口未动。母亲将热好的牛奶推到许忘座位前，温度刚好是能立即饮用又不烫口的六十度。

　　"昨晚的物理卷子我看了，"父亲折起报纸，"最后一道题解法太繁琐。"

　　许忘的筷子顿了一下："标准答案就是那种解法。"

　　"标准答案是为普通人准备的。"父亲推过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简捷的三行推导，"记住，真正的强者从不循规蹈矩。"

　　许忘默默将纸折好放进口袋。他喝光牛奶，嘴唇上没有留下一丝奶渍。

　　"今天有考试？"母亲突然问。

　　"数学随堂测。"许忘回答。

　　父亲的眼睛亮了起来："满分。必须的。"

　　许忘点头，背上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盒——还在那里。

　　晨光中的校园比教室温暖得多。许忘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取出那本《量子物理趣谈》。翻到第三十七页，他再次读起自己写在页边的批注，然后想起昨天沈简说的话。他是怎么看到这些批注的？许忘确信那本书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课桌。

　　"早啊，书呆子。"

　　许忘抬头，看到沈简逆光站在面前，手里转着一个篮球。晨光给他栗色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左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今天考试，你还打球？"许忘合上书。

　　沈简咧嘴一笑："临阵磨枪多没意思。"他忽然俯身，近到许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怎么，担心我拖你后腿？"

　　许忘向后靠了靠："与我无关。"

　　"真冷淡。"沈简直起身，篮球在指尖旋转，"不过我喜欢。"

　　上课铃响起时，许忘已经将文具按照使用频率排列在桌面上。沈简的座位空着，直到老师开始分发试卷，他才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又迟到！"数学老师瞪了他一眼，"这次考试占期末成绩的10%，你好自为之。"

　　沈简笑嘻嘻地接过试卷，随手抓起一支笔。许忘注意到那支笔的笔帽上有几道牙印，像是经常被主人无意识地啃咬。

　　试卷比许忘预想的难。三道大题都超出了课本范围，最后一道甚至涉及大学高等数学的知识点。教室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前排的女生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许忘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题。前五道基础题他只用十分钟就完成了，确保基础分万无一失。然后他转向那道最难的题目，父亲早上的简洁解法突然在脑海中闪现。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他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直到一声轻咳将他拉回现实。沈简正歪着头看他解题，目光落在他的草稿纸上。见许忘注意到自己，沈简眨了眨眼，用口型说："第三步错了。"

　　许忘皱眉，重新检查自己的推导。没错啊。他继续往下写，但沈简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海里。写到第六步时，他突然意识到——确实有个符号写反了。这个错误如果不纠正，会导致整个推导方向错误。

　　他抬头看向沈简，后者已经趴回桌上，似乎对考试失去了兴趣。但许忘敏锐地注意到，沈简的右手垂在桌下，手指正以某种规律敲击着大腿——像是在默算着什么。

　　一小时后，许忘第一个交卷。他的答案无可挑剔，连附加题都做了两种解法。回到座位时，他看到沈简的试卷大片的空白，只在选择题部分胡乱涂了几个答案。

　　"不做了？"许忘低声问。

　　沈简伸了个懒腰："反正也不会。"

　　但许忘分明看到，沈简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复杂的推导过程，最后却被胡乱划掉了。更奇怪的是，那些划痕并没有掩盖住下面的字迹——每一行都是正确的。

　　下课铃响，同学们哀嚎着交上试卷。沈简随手把几乎空白的卷子塞给课代表，然后转向许忘："怎么样，能满分吗？"

　　"不知道。"许忘谨慎地回答。

　　"你肯定能。"沈简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我猜最后那道题，全校只有两个人能做出来。"

　　许忘的心跳突然加快："哪两个？"

　　沈简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下午化学课见。"

　　午休时间，许忘照例去了图书馆。他常坐的靠窗位置今天被人占了——沈简正趴在那里睡觉，一本《高等数学》摊开在桌上。许忘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他对面的座位。

　　他刚拿出自己的书，就听到"咚"的一声——沈简的书包从椅子上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许忘蹲下去帮他收拾，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在一堆皱巴巴的试卷和零食包装下，露出一角烫金证书。许忘小心地抽出来，是全省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获奖者姓名处清晰地印着"沈简"。证书崭新，日期是上个月。

　　"偷看别人东西可不礼貌。"

　　许忘抬头，沈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托腮看着他。阳光透过他栗色的发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你是去年奥赛冠军？"许忘直接问道。

　　沈简伸了个懒腰："捡了个漏而已。"他接过证书，随手塞回书包，"别告诉别人，我还想多玩几天。"

　　"为什么装学渣？"

　　"为什么这么乖？"沈简反问，"每天按家规生活，不累吗？"

　　许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几个正在学习的同学不满地看过来。

　　"别紧张，"沈简压低声音，"我看到你吃的那种药了——盐酸帕罗西汀，抗焦虑的。我家有一抽屉。"

　　许忘的手微微发抖。这个秘密他保守了三年，连父母都不知道他偷偷看心理医生。

　　"你的批注里提到了量子自杀实验，"沈简继续说，"能想到用薛定谔方程解释自我认知问题的人，不可能只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学生。"

　　许忘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散漫的少年，可能是第一个真正看透他的人。

　　"下午考试，"沈简突然转换话题，"化学老师新来的，听说很严。"

　　许忘点头："我看到他办公室里有青年化学家奖杯。"

　　"有意思。"沈简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觉得他会出什么题？"

　　两人不知不觉讨论起可能的考点。许忘惊讶地发现，沈简对化学的理解远超课本范围，尤其是对有机反应机理的分析，简直像专业化学系学生。

　　下午的化学考试果然很难。新来的老师姓陈，三十出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他发完试卷后特意强调："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我要看到完整的思考过程。"

　　许忘审完题，发现最后一道题确实棘手——要求设计一个实验来鉴别两种相似的无机盐。常规方法需要昂贵的光谱仪，而题目限定只能使用基础实验室设备。

　　他陷入沉思，甚至没注意到沈简已经交卷了。直到脚步声靠近，他才发现沈简站在他桌边，假装系鞋带时低声说了两个词："焰色反应。"

　　许忘猛地抬头，沈简已经走向门口。这个提示太明显了——两种盐的金属离子不同，焰色反应是最简单的区分方法。但为什么沈简要帮他？

　　交卷时，陈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忘一眼："你和沈简的答案很有趣。"

　　许忘心里一沉。难道沈简的答案和他一模一样？

　　放学路上，许忘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遇到了沈简。他正在买冰棍，看到许忘便递过来一支："请你。"

　　许忘摇头："我不吃甜的。"

　　"怕胖？"沈简咬了一口冰棍，"你够瘦了。"

　　"家规第二十一条，"许忘下意识回答，"精制糖影响大脑运转效率。"

　　沈简夸张地瞪大眼睛："二十一？你们家规有多少条？"

　　"五十七条。"

　　"老天，"沈简摇头，"你居然没疯。"

　　许忘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突然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

　　"考试提示。"

　　沈简舔了舔冰棍，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因为我想看看，打破规则后，你会不会更有趣一点。"

　　许忘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五十七条规定中，第一条就是：永远不要被他人影响。

　　但他突然很想知道，打破这条规定，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