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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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时节的雨总带着一股铁锈味。
沈砚冰跪在血泊里，看着那只青蝇在“永昌十五年北境军晌”的朱批上无力挣扎。蝇翅被粘稠的血渍粘住，六足徒劳的滑动着“叁万柒仟两”的字样。血水晕开墨迹后，底下竟漏出被刮改前的“柒万叁仟两”原迹。
“有意思”他伸出戒尺拨开户部主事赵弘紧握账册的手指，铁尺边缘沾着些许碎肉，“连死人都在说实话。”
尸体喉间的伤口还在渗血，将鱼鳞装的账册粘成赤红的扇面。沈砚冰突然按住断云尺——赵弘的指甲缝里闪着金粉，在昏暗的档案库里像火星子般刺眼。他熟稔这种波斯金粉，在去年西域使团进贡的经书上就撒有这等金屑。
“沈…沈大人…”将死之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拽断了装着稻穗的锦囊，“教坊司…胡旋舞的…”赵弘喉头咕嘟着，指甲在他手背划出三道血痕，“…狼…反着…”
尸体轰然倒地时，窗外惊雷劈落。沈砚冰看着手心金粉在血迹里闪烁，忽然想起三日前得来的九皇子府中的密报：狄戎商队以观舞之名进了教坊司。
戌时三刻的教坊司比刑部大牢还安静。
沈砚冰的指尖在焦尾琴上抹出了《幽兰》的泛音，余光紧紧盯着天音阁角落里的狄戎商人，见那人正用火漆封存信函，在摇曳的火烛映照下，铜印上的狼图腾竟与宫中记载的赫连部徽记左右相反。
“云大人好琴技。”琵琶女突然接近，葱白的手指按在他的腕间，“这曲《广陵散》的变调，倒是像极了我们西域的…”
琴声戛然而止，沈砚冰的戒尺已经抵住她的咽喉，尺端雪银丝缠着三枚毒针。琵琶女却笑了，指尖在琴弦上猛划，——竟是广陵散的预警变奏!
寒光破窗而入时，沈砚冰掀琴当刃。七弦齐断的刹那，他看见狄戎商人抛来的弯刀上，赫然刻着与赫连晞佩刀相同的星轨图。
“你们中原的皇子…”狄戎人狰狞笑着扑来，突然被窗外的箭弩贯穿咽喉。沈砚冰急退三步，断弦在血泊里摆出北斗之形，与窗外初升的破军星遥相呼应。
暴雨复至时，他攥着火漆密信残片冲出教坊司，残片上“盐船改道鄱阳湖”的字迹被血浸透，背后隐约传来金吾卫的呼喝声——有人要灭口。
青石巷的积水映着星图倒影，沈砚冰的戒尺突然被一柄弯刀挑起。玄色蟒袍的下摆沾着教坊司特有的胭脂色，来者刀鞘上的星轨正在雨中泛着幽幽蓝光。
“沈修撰的算学不错。”赫连晞用刀尖挑起染血的账册，“可惜少算了一笔——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积水倒影里，破军星与文曲星的光晕正交织在两人之间。二人对视良久，沈砚冰突然扯开衣领，漏出锁骨间的火焰型记号：“那三殿下可算得出，赫连部的圣火纹为何烙在前朝余孽身上？”
弯刀骤然压近他咽喉，突然雷光中账册出现异变——羊皮纸遇水后，竟浮现出大胤十三道漕运水系图，其中七处节点渗出朱砂色。
“有意思。”赫连晞突然收刀大笑，“赵弘死前说的反着，原来是要反着看账册。”
巷口传来弩机绷紧的声响。沈砚冰的戒尺突然抵住赫连晞的心口：“殿下若想要真账册，不如先告诉我——”他翻腕亮出密信残片，：“为何狄戎人的弯刀，刻着您晞耀刀的星图？这是为何呢？”
暴雨冲刷着两人之间的血水，星象倒影碎而复原。赫连晞随手割下一截蟒袍金线，丢给他缠住被琴弦割伤的手腕：“你心中已经了然，怎么这样看着我，三日后鄱阳湖盐仓，沈大人不妨用这金线量量，到底多少盐税化作了狄戎箭簇。”
当金吾卫的火把照亮巷口时，赫连晞的刀尖正点在地上那幅血色漕运图的正中心——那里有个被反复描画的狼头标记，与火漆印上的反向图腾完美重合。
永昌十七年·四月初五·鄱阳湖
子时的鄱阳湖像一块被墨浸透的绸缎，唯有盐仓码头亮着几盏飘摇的灯笼。沈砚冰伏在芦苇荡里，指尖捻着赫连晞给他的那截金线——线头系着一枚波斯金币，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万石？”他冷笑，指尖划过盐仓账簿上的数字，“潮痕都涨到七万石的标记线了。”
湖面忽然传来船桨破水的声响。
沈砚冰眯起眼，看见三艘无旗商船缓缓靠岸。船上壮汉扛下的盐包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而岸边接应的人——竟是户部侍郎崔琰的家仆。
“果然和他有关。”他无声地收紧断云尺，戒尺内的雪银丝绷直如弦。
突然，背后芦苇“沙”地一响。
沈砚冰猛地侧身，一柄弯刀快速贴着他咽喉划过，刀柄星轨纹在暗夜里泛着幽蓝的光芒。
“三殿下。”他压低声音，“跟踪可不是君子所为。”
赫连晞收刀入鞘，玄色劲装融在夜色里，唯有腰间那枚反向狼图腾的铜牌微微反光。“沈大人漏看了一些东西。”他指向盐仓角落——几个狄戎武士正从盐包夹层抽出………箭簇。
北境军的箭簇。
沈砚冰瞳孔骤缩。
“现在明白了？”赫连晞的声音冷得像冰，“军饷账目上的缺口，买的可不止是盐这么简单。”
话音未落，湖面骤然炸开一道火光！
“轰——”
一艘盐船爆燃，烈焰瞬间吞噬半片湖面。沈砚冰被气浪掀翻，断云尺脱手飞出，却在半空被赫连晞的刀鞘稳稳接住。
“有埋伏！”岸上人嘶吼。
狄戎士兵拔刀冲来，沈砚冰旋身避过，反手一尺劈向来人腕骨——雪银丝迸射，毒针精准钉入对方咽喉。
赫连晞的刀更快。弯刀如月弧横扫，三名刺客喉间血线还未浮现，他已纵身跃向燃烧的盐船。沈砚冰疾追而上，却见赫连晞猛的一刀劈开甲板，露出底下成捆的——
“弩机？！”沈砚冰呼吸一滞，满眼的不可置信。
北境军的制式弩机，足够武装一支私兵。
赫连晞冷笑：“崔家胆子倒是不小。”
突然，船底传来“咔哒”的机括声。
“后退！”沈砚冰厉喝一声，拽住赫连晞后撤——
“砰！”
整艘盐船炸成颗颗火球，碎木如雨般砸落。沈砚冰后背猛的撞上码头立柱，在剧痛中仍死死攥着那本带着潮痕的账簿。赫连晞单膝跪地，刀尖抵住他咽喉，眼底映着冲天火光。
“沈大人。”他缓缓开口道，“现在可信我了？”
沈砚冰咳出一口血沫，忽然就笑了。
“三殿下。”他翻过账簿最后一页，露出背面一行朱批——
“盐税改漕运，军械入鄱阳。九月初九，箭指未央。”
落款:崔琰
赫连晞眼神骤然变冷。
破庙里，篝火烧的噼啪作响。
沈砚冰用断云尺挑开染血的账页：“潮痕造假的手法很老套——在盐包外层裹着青盐，内层藏军械，遇水则外层的盐会融化，露出内里夹层。”
赫连晞抛来酒囊：“但能买通漕运衙门、北境军需官、甚至户部侍郎，这可不是普通世家能够做到的。”
“除非……”沈砚冰指尖一顿，“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许诺，才让他们冒着如此风险瞒天过海。”
窗外暴雨如注，赫连晞突然用刀尖在地上划出星图：“知道西域人怎么看大胤的权斗吗？就像这破军星——你们中原史官总说它主杀伐，却忘了它也是“变革之星” 。
沈砚冰凝视星图，忽然将戒尺横在火光面前——尺影与星轨重合处，正好遮住“未央”二字。
“九月初九，重阳节。”他轻声道，“到时候百官登高，是皇城守备最弱之日。”
赫连晞大笑：“好妙一局棋！用我的兵械，杀我的父皇，这之中环环相扣，最后再栽赃给我这个‘胡种皇子’。”
沈砚冰突然按住他握刀的手：“殿下，崔琰背后还有人。” 二人低头看着在火光的映照下，账簿边缘露出的一角印痕——半枚虎符纹路
黎明时分，天蒙蒙亮，芦苇荡中伏尸遍地。
沈砚冰用金线缠紧伤口，线头那枚波斯金币早已被血染红，带着干涸的血迹挂在上面。赫连晞甩去刀上残血，突然割断自己一绺头发，从身上拿出一枚崭新的金币，系在上面。
“赫连部的规矩。”他将金线抛给沈砚冰，“头发缠金，便是生死同舟。”
沈砚冰凝视那缕黑发，忽然扯断自己一截雪银丝缠上去，“寒门之人没有金银，只有这条不值钱的命——线断之时，你我两清。”
远处传来马蹄声，赫连晞反手将弯刀插入泥土，刀柄上的星轨正指向北方。
“下一局。”他纵身上马，“就该去会会这么久没见的‘九弟’了。”
沈砚冰细细摩挲着虎符印痕，忽然发现血迹在纸上沁出奇异的纹路—— 那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狼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对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