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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选择活着 统治者的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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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古罗伊斯宫议会室内。
“宣战吧,塞维尔不能容忍这种羞辱。”军臣拍了拍面前的桌子。
“宣战?布里塞如今正培育着更多的怪物,我们的士兵都是血肉之躯,该以什么战胜这些比魔族更难对付的怪物?”
“难道就任由这些混蛋骚扰塞维尔的边境吗?三天前可是死了十几位士兵!”
“不,我们该冷静点,布里塞的平民很明显是受到了某种煽动,他们认为是陛下掀起的动乱,我们这样做更是将陛下推向舆论的顶端。”
“实际上,布里塞的民心并不稳定统一,大部分民众坚定拥护她们的宗教,但还有一部分正在反抗——这些人被称为守旧异派。”
“但这和现在的主题有什么关系吗?事实就是,塞维尔曾经帮了布里塞那么多,现在他们却反咬我们一口,照我说,我们不应该犹豫。”
“不能过于急切,现在还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陛下可不喜欢无意义的抗争。”
“她说得对,率先宣战,只会让塞维尔自陷不利。”
鹰头手杖点地的轻响在会议室门口响起,军臣们见到那双锐利的眼眸,第一时间起身向王致意。
“陛下。”
苏微笑着点头,随她们一起坐下。
“刚刚在外面碰见了一位朋友,所以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我先向你们致歉。”
苏拿起桌上的红色旗标,碰落了那代表着布里塞的旗标。
“我的私心逼着我去复仇和解恨,让那些予我苦痛者百倍偿还,但我今天收到了一条消息。”
欧石楠接收到苏的示意,开口说出了那条消息:“就在今天早上,布里塞的国王死了。”
她翻阅着前不久批下来的文件:“他重伤于刺客手下,可惜经过整整半个多月的治疗,还是没能活下来。”
“刺客?”军臣的声音紧绷,“谁派——”
“那是谁继承了王位?”另一个精灵打断了她。
欧石楠抬起头,眼神很平静。
“斯图尔特·布雷斯亚。”
全场沉默。
她们都明白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布里塞迎来了第一位女性统治者。
苏把玩着手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的表情。
震惊、欣慰、疑惑、松懈……
在布里塞那么多的不可控中,苏把握住了其中一项。
叶芙娜的刺杀行动成功了,斯图尔特也做出了苏期望中的决定。
布雷斯亚的死因到底是什么,苏不在意,她没必要去思考一个既定结局背后的原因,只要王座上的精灵是斯图尔特,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她并非是那只将厌恶政治的公主推上王座的手——战争与灾厄才是。
她与她达成了共识。
“情况更新了,”苏一手支着下颚,她歪了歪头,意味深长地笑着,“各位还有什么想建议的吗?”
半个小时前。
“谈判。”
斯图尔特脱下狼皮大衣,在苏的目光下坐在棋桌的另一端。
这是两位国王第一次进行谈判,私底下的谈判。
“我可一直都在等你呢。”
苏很满意斯图尔特的出现,她的目光锁定在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上。
平凡,低调,甚至是接近塞维尔精灵的混血长相。在塞维尔与布里塞矛盾最尖锐的时候,这确实是明智的选择。
“你要这样看我到什么时候?”
斯图尔特压了压眉头,不明白苏为何神情依旧那么轻松。
她知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还是她病傻了,做完手术后连一点敏感都没有了?
“噢,”苏闻言垂眸一笑,“我只是在想,你看起来很憔悴,最近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斯图尔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清楚苏心中有明确的答案。
布里塞是一个极度保守的国度,斯图尔特之所以能够当上国王,是因为布雷斯亚的十几个孩子中只剩下了她一个,她是唯一拥有继承权的精灵。
民众本身对斯图尔特并不反感,她曾是这个国家的将军,为这个国家做出过不少贡献。
可问题出在加冕礼上。
“听说你的加冕礼被破坏了,民众们认为你还没经过伊塔库亚的考验,他们不信任你。”
“是我杀了他。”
斯图尔特绕过了前面的问题,苏也不恼,她只是挑了挑眉。
毫不意外的答案。
“之前的我无法理解为何布雷斯亚对手中的权力如此痴狂,现在我明白了。”
当你手中有真正的权力时,任何规则都可以被无视,哪怕是生命,鲜活的生命,你都可以一声令下将它掐灭。
幼时的她看着母亲一次又一次怀孕,她就像个工具一样,不断生产着,直到身体彻底损坏。
她从那时起就开始厌恨生育这件事。
后来,她的父亲开始听从于伊姆兰,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神棍。他们带回了一个女婴,管她叫弗洛斯。
他们说,弗洛斯是布里塞未来的圣女,是这个国家的明珠。
自那天起,父母的一切目光都放在那个女婴身上。母亲像是忘记了过去的苦痛一般,对弗洛斯百般呵护。
但斯图尔特记得,哪怕全世界都忘了她的苦痛,她也会一直替她记得。
也是自那天起,她的父母有了一个癖好——将斯图尔特困于大雪之中。
他们看着她挣扎,哭闹,求助,失望和憎恶的目光落在她幼小的身影上,直到她因寒冷而休克,他们才愿意将她带回去。
她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斯图尔特后来才知道,弗洛斯被带回宫廷的时候,身上裹着一件据说沾染了伊塔库亚神血的披风。大主教阿姆兰亲自为她施洗,宣称这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神灵选中了,她不会被冻伤,不会被任何凡间的苦痛所伤,她是圣洁的。
而她呢?
她只是一个用来对照的实验品。他们把她丢进雪里,是想看看一个没有被神灵选中的女孩到底要冻多久才会死。
结果斯图尔特让他们失望了。
她太能扛了,每次被拖回来的时候都只剩一口气,每次都能重新活过来。
所以他们更加愤怒,甚至变本加厉。
因为她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他们的嘲讽。
玩物不就应该遵从他们的意志去死吗?
从那之后,斯图尔特性情大变,她变得乖张刻薄,处处刁难幼小的弗洛斯,有一次,她甚至差点杀了她。
可弗洛斯做错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斯图尔特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就是恨她。
她恨她不需要被丢进雪地就能被爱,被权力包围。
失权的她憎恨另一个她,将她当成敌对者,时至今日,她才明白这是错误的。
弗洛斯和她一样,都是他们的玩具,决定不了任何东西。
她拜托艾瑞娜去调查布雷斯亚和伊姆兰之间的秘密,却间接导致了艾瑞娜被害。
她放走了叶芙娜,可叶芙娜还是回到了这个一直伤害她的地方,站在施害者前举起刀刃,最后被那些精灵用石头砸至重伤。
她希望梅特勒斯平安回到塞维尔,却在不久后传来她重伤濒死的噩耗。
原来布里塞一直在培养怪物,极端的权力扭曲了现有的规则,改变了她们的信仰。
母亲不再是母亲,她变成了生育的工具,失去了自己的感情。
生命不再是生命,而是可被改造的怪物。
就连信仰,也不再是信仰,它变成了一根缰绳,套在每一个布里塞子民的脖子上,谁不低头,谁就会被勒死。
她曾有一位女性朋友,她的母亲是王后身边的侍女,侍女生她时因难产死在了床上,所以她生下来就被丢进了布里塞的孤儿院。
可布里塞的孤儿院从来不是收容孤儿的地方,他们培养工具。
这里的男孩长大了就会被送去边境当兵,女孩长大了则被派去教廷做负责杂役的修女。孤儿院因信仰实行苦修制,能从里面活着走出来的孩子不到一半。
她们无权无势,无名无姓,哪怕是死了也不会被在意。
后来,斯图尔特在母亲口中得知,那个侍女的女儿去了边境,以一名士兵的身份。
她没有经过任何精灵的同意,就这样出现在战场上。因为异类的出现,老兵们非常愤怒,他们很快就制定了新的规则——女性不得入伍,违者处以冰刑。
后来,斯图尔特再也没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如果她的结局注定是死亡,那么斯图尔特希望她是以自己的意志战死在沙场上。
从那天起,斯图尔特终于明白了。在布里塞,女性天生就是错误的代表。
你当公主是错的,你当士兵是错的,你活着是错的,你死了也是错的。错的不是你做了什么,错的是你的性别。
哪怕是神,也会被毁去属于女性的面容。
他们靠着暴力剥夺一切,你只能按照他们的规则活这一生,稍有违抗,便是错误。
可惜斯图尔特命很硬,这辈子她犯的错够多了,不介意多来几次。
所以她组建了一支女军,一支全部由女性组成的军队。她们不需要女扮男装,不需要躲在男性的名字后面去死。
她们可以穿上铠甲,拿起武器,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她希望她们能够决定自己的生死,而不是被他们绑在冰柱上被风雪侵蚀。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斯图尔特苦苦学习剑术、骑术还有战术。用她公主的身份一点一点地拉拢民心,一点一点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她找到那些被抛弃的女性,那些被家暴的妻子,那些从孤儿院里逃出来的女孩,那些因为生了女儿被赶出家门的母亲。
她给她们武器,允许她们训练,为她们起新的名字。
而现在,她要更进一步。
她曾对权力的顶端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脏的,不愿意去碰它。
但失权的后果远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她的姐妹弟兄被权力削去了脑袋,装在暗盒里发臭腐烂,成为祭品。
她的军队,她的朋友,随时都可能变成靶子,变成伊姆兰清理的目标。
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女子被绑在柱子上冻死,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女孩被丢进雪地里冻到休克,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母亲被当作生育工具用到身体损坏。
斯图尔特开始理解为什么苏会想要联合她改变那一切。
权力从来不是什么肮脏的东西,脏的是那些贪婪的高位者。
权力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斯图尔特可以用它砍掉他者的头,也可以用它砍断套在她者脖子上的缰绳。
于是她认清了自己过去的逃避的那一切,鬼使神差地,向还吊着一口气的布雷斯亚走去。
她看着那双浑浊的,透露着渴求的眼睛,没有一丝犹豫,亲手了结了他肮脏的生命。
“所以我来和你谈判,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老师。”
苏歪了歪头,她有些意外:“你要我教你?你不怕我害你吗?我记得一直有传言说我企图吞并布里塞呢。”
“我相信你,菲尼克斯让我相信你。”
苏平静的面容有一瞬的裂痕,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但听到奥菲利娅的名字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起涟漪。
“很好,那么我该如何信任你?”
斯图尔特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布里塞不会对塞维尔宣战。从明天开始,任何企图掀起战争的精灵,都将被视为叛徒,绞死。”
这是苏想要的结果,她居然毫不费力地得到了。
“你得到了我的信任,布里塞的新王。”
“塞维尔同样不会追究,我会让她们尽快冷静下来。战争不会发生,不会有任何精灵死去。”
“接着,”苏笑了,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我会教你怎么赢。”
“我们会赢的。”
……
夜晚,苏坐在伊索尔德的床前。
女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眉头也没有再蹙着。
她胖了一点,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脸颊上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肉,胳膊也不再是皮包骨头了。
苏伸出手,把被子的边角掖好。
“晚安,伊索尔德。”她轻声说。
战争不会发生,你的噩梦不会重现。
伊索尔德没有回应,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小猫一样的呢喃。
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正当她要起身离开时,她忽然发现伊莱正站在门口,像个小幽灵一样,直直地站在那里。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是做噩梦了吗?”
苏离开房间,低声问她。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伊莱迈出了一步,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她闷声说:“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一直在想,我睡不着。”
苏没有问她做了什么错事,她只是把手放在伊莱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苏将伊莱抱起,发现伊莱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
她早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一只手抱着走的小朋友了。
“我允许你有自己的秘密。”
伊莱沉默了片刻。
“你不会生我的气吗?”她的声音很小,“如果我做了什么很坏很坏的事情?你也不会怪我,甚至赶走我吗?”
“我不会生你的气。”苏说,“我保证。”
伊莱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了苏的肩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终于放松了所有的戒备,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抱着她的这个精灵。
她其实一点也不恨苏,早在苏昏迷的时候,她就已经向欧石楠坦白了一切,包括她一直藏在心里的,那些不确定的仇恨。
她真正的的母亲同样也是夺取权力的精灵,可她的立场与苏截然不同,她甚至害奥菲利娅失去了一次生命。
但是苏却并没有将仇恨转移到一个三岁的孩子上,而是决定将她抚养长大。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知道自己的母亲做过什么。
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她,一次都没有。
伊莱想,如果换作是她,她大概做不到。
她大概会在每一个深夜辗转反侧,责备自己。
只要看见这个孩子,她就会想起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
奥菲利娅是她的爱侣,她有什么理由不去恨。
伊莱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她体会不到,她只能感受到苏的温度。
她的温度像太阳一样让她安心,她的胸膛永远如大地一般可靠。
苏抱着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感受到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忍不住勾起唇角。
就像伊莱有秘密一样,她也同样有些东西瞒着她。
她一直都是清醒的那一个,什么真相,什么仇恨,她不在意。只要一切都掌握在她的手里,她愿意永远不去调查伊莱的秘密。
总要给孩子一个犯错的机会,这是妈妈曾经教过她的。
“明天见,亲爱的。”她轻声说。
然后,她迈开脚步,向着伊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