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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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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李澄川
烛火在灯盏中摇曳,将男人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他指尖轻叩案几,听着侍卫跪地禀报:“那女子一直在哭,好在侯爷留的安眠香起了效,现已睡下。”
“知道了。”男人摆手,侍卫退下时带起的风让烛火猛地一晃。他目光扫过案上密报——粟特商团的交易清单,他摩挲着染血的密信,声线如冰刃剖开夜色:“这数量……足以毒害半个洛阳城。”
……一日前。
他的指尖划过羊皮地图,在粟特商队必经的上商里胡巷处按下一枚青铜算筹。“今夜戌时七刻,”他抬眼扫过五位心腹,“他们会在这里交易。这掺了霉变的药材若流出,不仅百姓遭殃,更会引发与西域诸国的外交危机。”火焰猛地窜高,映出他眉间阴霾。
“分三路。”他把匕首扎进地图。
“张烈带弩手占据周围屋顶”
“其余人在这堵住他们的后路”
“为减少暴露风险,我独自接近目标,你们等我信号。”
“各自准备去吧”窗外惊雷炸响,暴雨骤至,众人皆领命而去。
戌时的梆子声刚过,他的鹿皮靴就踩进了巷口的污水里。腐坏的药材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他按住腰间的“隐锋”剑——这是用南阳铁矿特制的,剑脊上光武所鉴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青芒。
他孤身一人潜行在阴影中,前方胡巷突然传来嘈杂。一个身着奇异短打的女子撞翻了药摊,药材撒了满地——正是交易现场!
“计划泄露了?”他心头一紧皱眉望去,一边只见那女子正被胡商追赶。一边又看见阴影中的黑衣人迅速后撤,竟朝着他们埋伏的方向奔去。眼看着两拨人在拐角猝然相遇,遭遇交锋。
他刚要起身支援,身后杀手的弯刀已至眼前,他举起隐锋剑仓促格挡,溅起一串火星。剑身光武所鉴的铭文在月光下一闪而逝。他的剑划出半月弧光,两个黑衣人咽喉绽开血花……
在第三名杀手倒地时,他突然嗅到苦杏的气息。脚边的皮囊正渗出紫烟,他立即屏息后撤,却还是吸入不少。
视野开始模糊,逐渐失去知觉,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朦胧中,一阵窸窣声,一阵叫骂脚步声,然后一个女子跪在身边。她扯开他的衣领,白色的长身大褂。这身影太熟悉了——二十年前母亲就是这样的,恍惚看见母亲的身影重叠在她身上。
“需要亚甲蓝解毒……”女子嘀咕着奇怪的话,自己的身躯任她摆弄着却无力反抗,生死全凭她手,她将他翻个身用手抬起他的下颌,他惊讶这是母亲开创的悬枢开窍法!她怎么也会?更意外地的是,她又突然俯身堵住他的嘴。随后唇间传来温热的渡气,带着陌生的甜香。
他顿时感到自己可以呼吸了——
“放肆!”暗卫的呼喊惊醒了他。他才发现自己正被那女子搂在怀中,双唇相对,她浅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睫毛上还沾着血珠。渡来的气息里带着薄荷的清凉,还有种微妙的金属味。女子睫毛上沾着的血珠坠下,正落在他脸颊,温热如泪。
短暂的清醒,转瞬即逝,他在昏沉中最后记住的依然是她穿着的白色奇异服饰。
第二节·云霜
暖阁中,苦杏仁的气味混着血腥在帐幔间萦绕。
珠帘忽然被一只素手掀起,腕间银铃轻响。来人一袭月白窄袖曲裾,衣摆绣着淡青萱草
纹,高耸的腹部让腰间的药囊微微晃动。她逆光而立,发髻只簪一支素银扁方,耳垂上小小的玉珰随动作轻晃。
“都退下。”声音清冷如碎玉投冰,比实际年龄更显沉稳。
“是,云霜娘子。”侍女们低头退出时,才看清这位云霜娘子——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却微微下垂,透着几分倦意,却也遮不住那云上霜、画中仙的奇异净美。可最令人生憾的要数她右颊颧骨上那道新月般淡淡的疤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云霜跪坐在榻前时,宽大的衣袍也掩不住孕肚的弧度。她取针的动作行云流水,腕上三寸宽的银钏随着动作滑动,露出内侧刻着的“璇”字。当银针在烛火中烧至赤红时,火光映亮她琥珀色的瞳孔,与男人相比,竟多了几分锐利。
云霜的银针在烛火上掠过,针尖已泛起幽幽蓝光。她隆起的腹部抵着床沿,手指却稳如磐石,将三寸长的银针精准刺入男人颈后的风府穴。
“哥,忍着点。”她声音变得轻柔,手上力道不减,“这毒走的是少阴经。”
男人苍白的脸上渗出冷汗,目光却落在妹妹浮肿的脚踝上,“七个月的胎……不该让你……”
“闭嘴。”云霜突然下狠手,一枚金针刺入他人中穴,“母亲教的时候可没说救人要挑时辰。”
“岭南箭木混了西域苦杏核。”云霜从药囊取出青瓷瓶,倒出几粒赤色药丸,“含在舌下,别咽。”她瞥见兄长惊诧的眼神,冷笑道:“怎么?就许母亲从龙师阁带出稀奇方子?”
男子感觉麻木的舌尖渐渐恢复知觉。窗外传来五更梆子声,他突然挣扎着要起身,“那个救我的女子……”
“躺着!”云霜一把按住他,却因动作太大皱了皱眉。他立即静止,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被褥……就像儿时看她错用了毒药被母亲救治一样——担心却帮不上忙。
“暗卫把她带回来了。”云霜取出个铜盆,开始研磨药材,“……还找到了交易地点,不过,那里空无一物,线索也没了。但是他们找到了这个。”她抛来块金属胸牌,上面“麻醉科林溪”几个字在烛光中泛着冷光。
“她也姓林?”男子的指尖抚过胸牌边缘——与母亲留下的医典用着同一种字体。他忽然想起那女子俯身渡气时,发丝间若有若无的杜若香气,和母亲制药时簪的花一样。
研磨声突然停了,“很巧对吗?你知道她还带着什么吗?”她从袖中取出个塑料物件,“这东西是不是很像。”
男子接过那支肾上腺素笔,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符。“很像他们的东西。”
云霜突然按住自己腹部,脸色煞白。男子顾不得疼痛的身体,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胎动……”她勉强笑了笑,“这小崽子倒是会挑时候。”汗水已浸透鬓发。
男子夺过药杵,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手法研磨药材。“你教,我做。”他声音发紧,“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云霜凝视着他颤抖的手,突然轻笑:“错了,要逆时针。”他恍然明白,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些苦笑,“对对对,母亲说过,这样能保住药性。”
晨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恍如二十年前母亲教他们认药的情形。
“我还记得,你养的药兔,啃光了母亲的草药”……“哥,你别叫李兴了,你改名叫李贫好了”……“你还是别叫我哥了,忘记母亲怎么叮嘱的吗?要叫阿兄……”
第三节·她是谁?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李兴站在厢房外的回廊下,玄色锦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他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叩腰间铁扣,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锁定在榻上之人身上。
“侯爷。”侍卫长张烈已经走进身前,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我去弄醒她。”
李兴抬手示意噤声,目光始终未离屋内。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细碎的轻响,也盖不住他指节叩击腰带的声音。
屋内,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女子静静躺着。身上那件古怪的白大褂沾满泥渍,却依然能看出布料质地异常细密。
“衣料质地光滑得不像丝也不像麻,竟比江南最上等的素纱还要轻薄挺括。”李兴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李兴的眉头越皱越紧。“这装束既非汉家衣冠,也不似胡服。”他忽然想起少时母亲曾穿着同样款式的白衣为他包扎伤口的模样。“难道是他们的人?”
“查清楚她的来历了吗?”李兴压低声音问道。
张烈摇头:“商队的人都说从未见过这等装束。倒是……”他犹豫了一下,“崔家的探子已经在打听昨夜的事了。”
李兴的手指突然停住。崔家耳目众多,若让他们见到这身奇装异服……
“去找套襦裙来。”他沉声吩咐,“要最普通的样式。””
“侯爷是要……?”
“给她换上。”李兴的目光扫过还在昏睡的女子,“再这样下去,不等她醒来,崔家的人就该找上门了。”
张烈领命而去,他的目光再次打量这个古怪的女子,视线却落在她手腕被丝绳勒出的红痕上。
“侯爷!”张烈带着侍女捧着衣物返回。
李兴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沉声道:“换好衣服后,把她的物件都收到密室去。”他顿了顿,又补充:“动作轻些,别伤着她。还有……束带换成软绸,不用系太紧。”
侍女低头称“是”。
侍卫张烈皱眉:“侯爷,这女子来历不明……”
“无妨”李兴抬手示意不必追问。张烈只好低首不语。
当房门关上时,女子颤动的睫毛与痛苦的表情显得更强烈了,谁又能知她在梦中经历着怎样的害怕与挣扎……
密室内的青铜灯盏将李兴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摇曳的火光为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正用绢布包裹着那支古怪的金属笔(肾上腺素笔)仔细端详。然后又捏住白大褂一角。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瞳孔微缩——“这绝非蚕丝或麻葛,倒像是西域火浣布,也不是”。
“阿兄在偷香窃玉?”云霜的声音从门外飘来,云霜倚在门边,隆起的腹部让她的站姿略显笨拙,眼中却闪着促狭的光。
李兴耳根通红,“胡说什么!我是在……”
“在查明身份嘛”
“阿兄何时对女子这般上心了?”云霜突然凑近,气息拂过李兴耳畔,“要不要把西厢房的地砖也换成软绸?”
李兴严肃起来:“她救过我。”
“哦?”云霜挑眉,“那上次救你的猎户,怎么被关进地牢审了三天?”
李兴头也不抬,“此女来历蹊跷,这些物件更非寻常。”
“所以特意吩咐不要伤到她?”云霜轻笑,腕间银铃随着她翻检物件的动作叮咚作响。
“崔家的人在干什么?”李兴突兀地问道。
“张烈还在查”云霜凑近灯盏,仔细端详那个金属器具(听诊器),“你明知她可能是龙师阁的人,还……”
“这是什么?”李兴突然打断,他拿起手电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开关,一道雪亮的光束骤然刺破黑暗,惊得云霜后退半步。
灯光映照下,两人同时看清了石壁上浮现的环形影痕——那手电筒呈现的圆形光斑。
两人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看样子我要好好审一审她了。”李兴的声音比密室的石壁还要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