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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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四海从随身小袋子中取出一只粉色丝绒盒子。
盒子表面全是牡丹花图案，大牡丹，小牡丹，朵朵牡丹盛放，热烈灿烂，明媚洛川夏日，明媚江陵清冷双眸。
“咔哒”一声，韩四海打开牡丹花盒，露出里面亲手设计、亲手制作的项链
简洁的黄金链条，中心挂着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洛阳铲吊坠。
江陵突觉世界黯然失色，耳边再不复尘世喧嚣，唯有熠熠生辉的黄金洛阳铲吊坠以及韩四海娇娇怯怯的小奶音，“小江师姐，你喜欢吗？”
“……”，江陵如鲠在喉，“…喜欢。”
何止喜欢？！这样的洛阳铲项链，她还想要更多！
韩四海美美一笑，粉嫩指腹穿过洛阳铲，“小江师姐，我帮你戴上。”
“陵陵——”，魏鸣远提高音量，压过韩四海嗓音，“黄阿姨好像等急了！”
江陵转眸望着母亲，发现她还和哥哥等在台下。
台上的韩名扬扬起双臂，神采斐然，“三年后，我将承包希尔顿，为我弟弟韩四海办升学宴。还请在座各位赏光，我不收份子钱！还包茅台酒，中华烟！”
江陵唇角一抽，回眸望着乖乖甜甜的韩四海，摇头叹息：天壤之别！
韩四海漂亮的眼珠一闪，“小江师姐，我帮你戴上呀~”
“不用”，江陵从他手中接过项链，仔细瞅着。
洛阳铲虽小，但五脏俱全。
做工精致，色彩金灿，正面刻有富贵牡丹，背面则是JL字母。
江陵抬指仔细抚摸洛阳铲周身，指腹摩挲牡丹花瓣，最后停在JL字母上，“你在哪家黄金店买的？”
韩四海扬起下巴，满面得意，“我亲手设计，亲手制作！”
江陵一惊。
韩四海臭屁，“漂亮吧？”
“漂亮。”
嘿嘿，韩四海更臭屁，凑近江陵脸庞，“我厉害吧？”
江陵呼吸一滞。
“啊——”，韩四海痛得出声，回眸只见魏鸣远扯着自己衣领。
江陵偷偷一笑，装好吊坠，合上牡丹花盒。
另一侧，江河猛得上台，拽着韩名扬离开，满面不爽，“我妹妹升学宴，你跟着凑啥热闹？”
黄芹上台，慌里慌张环视周遭。
江陵侧身望着黄芹。
红色唐装衬得她气色良好，但鬓角泛白的头昭示着无情岁月。
一恍十七年。
她已由襁褓中的小婴儿已经长成172高的纤瘦少女，母亲是却由年轻的妈妈变成中年的妈妈。
黄芹握起话筒，嗓音颤抖，“……下岗前，我是一名普通的钢铁厂工人；下岗后，我就在街边卖牛肉汤。我没啥文化，不会说漂亮话，还请大家多多包涵。我非常骄傲，有江河、江陵这样的儿女。我更骄傲，有江陵这样的女儿。我从没管过她学习。她成为中考状元那日，我还在熬牛肉汤，我就想：这是我女儿？这真是我女儿？我女儿是全市状元？前些日子，她又成为全省高考状元！我更加惶恐，我成日想，我…我…我配有这样的女儿？”
嗐~江陵鼻尖一塞，心下懊悔：还不如继续让韩老板发表暴发户言辞！
——
升学宴结束，暑假也将迎来尾声，江陵即将奔赴北京，开启大学生活，展开新的人生旅程。
临行前1天，结束最后一堂家教课后，江陵去客厅找韩名扬结账。
韩名扬微信转她6k元。
江陵确认收款，朝韩家兄弟一笑，“再见~”
韩名扬点头示意。
江陵转身离开。
韩四海追至玄关，“小江师姐——”
江陵脚步一顿，回身微微仰头，心里止不住讶异：只一个暑假，怎长高这么多？
初见时，二人约莫差上七八公分，如今定然超过10公分。
韩四海高高的身子微微下探，漂亮脸蛋写满焦急，“下午，一起出去玩呀~”
“没空。”
“哦……”，韩四海嗓音喃喃，小脸失落，仿若失去主人爱抚的小奶猫。
江陵心下不忍，“去洛河嘛？”
洛河亦称洛水。
洛河历史悠远，与城外黄河一并流经洛川。两河交汇，构成中原地区独有的温润风韵。
相较气势磅礴、惊涛滚滚的黄河，江陵更喜欢洛河。
小时候，江河常带她来此抓鱼。江陵抓鱼超厉害，曾用一根木叉，叉中十条鱼。回家后，江河变着花样给她做鱼吃。
鲤鱼汤、红烧鲤鱼、香煎鲤鱼、鲜烤鲤鱼，每条鱼都味道鲜美，回味无穷。
但随着江河去上海读书，城市化进程加快、曾经抓鱼的地方摇身一变成为新晋城市公园，江陵便再未来过此处。
如今，旧地重游，江陵馋虫难耐，“韩四海，你想吃鱼吗？”
韩四海不喜欢吃鱼。
确切来说，何止不喜欢，而是深恶痛绝。
他人生的第一个记忆，便是躺在医院里，惊恐地望着医生举着手电筒，照着自己的小喉咙，挑出一根根鱼刺。
一旁的父亲韩楚才还大言不惭，“名扬，小四不会挑鱼刺，还硬要吃鱼。”
他泪眼朦胧，呜咽声声，“…哥哥…哥哥…不是我想吃，是他喂我吃。”
可江陵邀请他吃鱼，他自然是——“小江师姐，我好想吃鱼！”
二人走进一家河畔鱼庄，坐在户外餐桌上，稍稍转眸就能望见洛河。
夕阳染红半条河面，水波闪着粼粼之光。
服务员端上一大锅水煮鱼。
热油沸腾，辣椒与麻椒勾勒出红亮汤汁，三斤鲜活香嫩鱼肉与十八种配菜一同发出诱人香气，勾引二人味蕾。
江陵咽下口水，夹起第一口厚实鱼片。
韩四海强忍恐惧，夹入鱼片旁的香脆豆芽。
鱼片入口，肉质紧实，味道香辣，舌尖麻麻。江陵吃得愈发香甜，转瞬夹入一口口鱼肉，腮帮子鼓鼓囊囊，额前冒出细密汗珠，向来清冷的面庞有了一丝红晕，极具人间烟火气。
韩四海却吃得如坐针毡，他想吃鱼肉，却迟迟不敢动筷，一次次与鱼肉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先后夹起土豆、青笋、黄喉、毛肚、血旺。
直至江陵投来疑惑目光，“你不吃鱼？”
“吃！”，韩四海一筷子插断鱼头，“我吃鱼头，鱼头补脑，会变聪明。”
“……”，江陵神色一僵，随即平静，“歪理邪说。”
韩四海夹起鱼头，抠出鱼眼睛，送入红润小嘴。
水煮鱼头，有何可吃？江陵夹起一大块鱼肉，送进韩四海餐盘，“吃鱼肉。”
韩四海双眼冒光，口水直流，想要品尝鱼肉。
可是——
江陵挑眉，“不吃？”
“……”，韩四海战战兢兢地开口，“有刺。”
真娇气！江陵夹回鱼肉，仔细挑出鱼刺，再送回韩四海餐盘，“吃吧。”
韩四海轻轻咬着鱼肉，双眸亮亮，神情欢愉：呜呜呜~真香~好香~太香。
江陵唇角上扬。
韩四海咽下鱼肉，期待，“可以再为我挑片鱼肉吗？”
呵~江陵气笑了，“我是你的挑饭工？”
“可以吗？！”，韩四海满眼期待。
“想得美！”，江陵嗤笑一声，转头望着洛河。
霞光隐去身影，月影浮上水面，飞鸟荡起涟漪，落叶随波流去。
宁静水面下藏着几不可察的忧伤，似是不舍江陵离去，又似为她践行。
——
洛川火车站。
人头攒动，喧闹不休，每走三步便是提着大包小裹的家长学生。
江陵小心翼翼地前行，既怕撞到别人，又怕被别人蹭到。
这不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高二下学期的暑假，她就是经由此处去上海找哥哥江河。
江河工作很忙，时常连夜肝图，赚取不菲收入。
但每逢闲暇，他就会陪江陵游览上海各大高校，并找来大学校友介绍各专业情况，以盼她能在一年后的高考，选到心仪专业，来日前程似锦。
可就是那十五天的了解，令江陵确信自己并不喜欢终日窝在高楼大厦，坐在电脑屏幕前，或是敲击代码构建互联网世界，或是绘画图纸构建城市天际线，她想做自由的风，也想做绵延的水，更想做北邙山间的鸟，应天门遗址的守望者。
“旅客朋友们，由洛川开往北京西方向的K81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有乘坐K818次列车的旅客，请到3号口检票。”
韩四海耳蜗一动，神色慌乱，攥着24寸黑色行李箱的手掌微微颤抖，“小江师姐——”
江陵偏头瞧见他逐渐变红的眼眶，心下犹疑：不会又要哭了吧？
韩四海眼眶越来越红。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火车站呢，却要送小江师姐去往远方。
呜呜呜，好伤心，好难过，好痛苦
播报声再次响起，“旅客朋友们，由洛川开往北京西方向的K81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有乘坐K818次列车的旅客，请到3号口检票。”
江陵懒得再理他，转身就奔向检票口。
韩四海满是忧伤地追上她，跟在她身后穿过闸口，下楼梯、上楼梯、再下电梯，望见咫尺之外的绿皮火车。
他双眸一瞪，清澈眼珠写满愤怒：K818，我记住你了！就是你，带走小江师姐！
鸣笛声接连响起，隔壁站台的绿皮车已经缓缓启动，顺着铁轨一点点向前。
江陵步伐愈发快了，韩四海拖着行李箱猛冲向前，直奔站台尽头的1号车厢。
如果有可能，他多希望他的灵魂，他的心脏，他的血液，可以随小江师姐一并离开洛川，乘车北上，感受大学生活的快乐，体验帝都的古朴繁华，品尝烤鸭的酥脆香嫩……可事与愿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陵向列车员递上火车票。
江陵收回火车票，温声解释，“他是站台票，送我上车。”
韩四海双眸一亮：对哦，我是站台票，我能上车！还能再跟小江师姐呆五分钟。
列车员瞟了一眼韩四海，嗓音冷漠无情，“注意时间，快点下来。”
韩四海微微撇嘴，随江陵挤进1号车厢。
车上已人满为患，耳畔皆是“让让”喊声。
慢长的三分钟后，江陵坐进119号靠窗位置，再侧身指挥韩四海放行李箱。
韩四海单手提起行李箱，再双手将其推进江陵头顶的行李架。
播报声响起，“再有8分钟，列车便会开车，请送站亲属、朋友立即下车，以免耽误行程。”
韩四海眼圈更红，眸中聚集雾气，“…小江师姐——”
江陵心下一抽，嗓音却冷硬，“快下车。”
韩四海一动不动，喉咙愈发干涩，“…小江师姐…”
江陵心下颤抖，可发车在即，她不得不板起脸赶人，“韩四海，快下车，听话！”
“我…听话…我这就走”，韩四海乖巧转身，挤进人流。
每走三步，他就回头瞅瞅江陵，满眼眷恋不舍。
起先，江陵还会同他对望，友好挥手。
后来，江陵便扭头目视前方，留给他冰冷坚硬的后脑勺。
韩四海失魂落魄地下车，咽下未说出口的话语：小江师姐，不要走！不，你可以走，但你等等我吗？带我一起走好吗？小江师姐，你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一起去北京上大学，好吗？
鸣笛声愈发猛烈，工作人员驱赶站台行人。
随之，列车员合上车门。
韩四海直勾勾望着119号车窗内的江陵，滴滴眼泪夺眶而出，染湿白皙晶莹的小脸：小江师姐，你去了北京，就会忘了我吧？忘了我不会做的数学题，解不出的物理题，写错两个字母的英文单词。
江陵被这泪水震住。
他似乎很伤心，比中考成绩发布那日还伤心。
哪怕隔着车窗，她依然能看清他眼里的泪水，脸上的泪渍。
“呜——呜——呜”，火车已然启动，顺着铁轨向前，
江陵最后一次抬起手掌，朝韩四海挥手告别，“别哭啦，快回家吧。”
“啊——”，韩四海哭得更为猛烈，哭声响彻站台，惊得两位工作人员回头。
火车加速向前，驶离站台。
韩四海抬腿就追，边追边喊，“小江师姐，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江陵一愣，张大嘴巴，满眼担心。
身侧旅客也被震住，“怎么有人追火车？”
工作人员反应迅速，四面夹击韩四海。
江陵合上嘴巴，眸中关切之意更甚。
下一秒钟，工作人员成功抓住韩四海。
江陵顿时心安，长舒口气。
韩四海拼命挣扎，却拗不过四人力道，只能坐地哀嚎，“呜呜呜…小江师姐…等等我…嗷嗷嗷…带我一起去北京！”
两名工作人员捂住耳朵，另两名工作人员愤怒，“谁家小孩？白瞎一张脸！”
车轮哐哧哐哧向前，K818次驶离站台，眸中再无韩四海身影。
江陵噗嗤一笑，再无忧伤关心情绪，满眼尽是对前路的憧憬兴奋：追车？你和柳斯斯一样？偶像剧看多啦？
留在原地的韩四海，隔着千重泪水望着空荡荡的铁轨：小江师姐，我在洛川等你回家呦，等你放寒假回来，我们一起去北邙山祭奠江叔叔，探望光武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