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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江厅长日记 ...

  •   六月十四日,天气阴。

      我有一个爱人,因为一次重大行动,她现在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不明。

      而在出事的前一个星期,她刚答应了我的求婚。

      “江景和!”

      我那时才刚写完日记的开头,甫一听到这一声叫喊,便停了笔,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是老何那人。

      守病房这么多些天,我见过许多来例行慰问看望小薇的领导,也和不辞辛苦赶来省院的小薇父母见过了面,突然之间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心中那根崩到极致的弦,才放缓了些许。

      其实老何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静到连指针声都清晰可闻的重症区,已经够引人注目了。

      “你这是……在写日记?”

      老何的嗓门大归大,动作还是轻的。

      他在我身旁的铁靠椅坐下,倏而问了一句。

      我将本子合上,向他摇了摇头:“没事。”

      老何应了一声,复又往我身后的重症病房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程薇……她怎么样了?”

      要是换作他人来问我这种问题,那绝计是会直接冷场的;但老何是和我有近十年交情的朋友,我自然清楚他的出发点并不坏。

      但就算如此,我也没法说出些令人愉快的话语来。

      我苦笑一番:“不怎么样吧。医生说她吸入的毒气太多,已经侵入了脑神经。就算能把命救回来,也有很大几率醒不过来了。”

      “我有时候真的在想……”我低下头去,不知怎的,泪水又在眼眶处聚集,“如果当时执行这个行动的是我,会不会都不一样了……”

      老何见我这样,赶忙劝道:“怎么能这样说呢!先不提你作为刑侦支的支队长,干的是指挥的活儿;就论现在躺在里边的人要真是你,那程薇肯定也不会高兴的。”

      这些安慰的话我都知道,也在总队长那里听过了。

      但一想到小薇有可能再也醒不来,心中就像堆了颗巨石,怎么也散不去。

      更何况……她刚答应了我的求婚啊。

      我闭上眼,前几十个小时的记忆,像一幅幅图画般,在我脑海中依次闪过。

      这一次的行动,我在二线指挥,而小薇则是领着刑侦支,在一线正面对上目标人物。

      行动的前段都很顺利。

      但在收尾环节时,行动地点突然发生了化学物品爆炸,毒气迅速蔓延,充斥着整个行动地点。

      这一个事故本来是不怎么受重视的,毕竟周围民众基本疏散完毕,而行动警员也大多归队。

      只是在清点刑侦队的人数时,我突然发现了不对——

      小微带领的那一小队,还困在地点内!

      “小微……程副支队还没回来!”我听到记忆里的我这么说着,语气中是强压下的慌乱。

      面对这一突发情况,公安厅迅速组织好了营救队,由我带领。

      副总队本来是想拦一下的,但总队长摇了摇头。

      他理解这一份对爱人的牵挂。

      我对他自然是感谢的,但时间紧急,也来不及说太多抒情的话。

      我只是领着这一队人,转身向行动地点奔去。

      毒气的浓度很高,就算戴着专业设备,也几乎要看不清路。

      循着定位找到地方后,特警副支队一脚踹开门,又是一大摊浓雾扑来。

      我看到小薇了,她就在大门不远的地方。

      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却一下子就认定那就是小薇。

      我维持着最后的理智,指挥其他警员对遇害人员进行急救后,便向那道人影扑去。

      是小薇,是她。

      她那张看人总带几分不耐的脸染上了暗红的血,眼睛紧闭着,却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我抓着她的手,却突然发现了一丝异样——她五指收成拳,似乎正紧紧抓着什么。

      我心里了几分预感,颤抖着掰开了她的手指。

      是一枚铂金戒指。

      也是,我送她的求婚戒指。

      我忽然很想哭,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停在这里,便接过身后警员递来的防毒面具,扣在了小薇脸上。

      噩耗一个接一个地来——

      公安厅安排的医院里的医生委婉地推荐我去其它更先进的医院,我去了,各种七位数的仪器都用在了小薇身上。

      但没用。

      短短十几个小时,病危通知书我就已经看到了两张。

      可悲的是,我还没有资格签。

      我并不是小薇的合法丈夫。

      我突然感觉一阵无端的烦躁。不是对他人的,是对……自己的无能。

      ·

      六月十六日,天气阴。

      父亲大抵是看到了我的账户流水,正午时便到了医院堵我。

      他沉默地看着重症监护室,视线透过窗户的玻璃,直直落在了紧闭双眼的小薇身上。

      旋即,他冷笑一番,转过来问我,

      “你想守着一个残疾人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脑中划过许多话语,但搜索枯肠半晌,仍是默不作声。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音量细微:“我认为值得……”

      出口的瞬间,不仅是父亲,我也察觉到了其中寥寥无几的底气。

      如果我还是少年,那么我一定能像十三年前一样,信誓旦旦地和小薇许诺“永远”。

      但时过境迁,我们都长大了,需要考虑的事情多了太多,再不能仗着青春,头脑一热,说些海誓山盟的话。

      父亲或许是将我心中所想猜了个大概,没有继续压迫我,而是选择了给我犯傻的时间,等着我主动去找他。

      他从来都不喜欢小薇,不论是外貌、性格,抑或是……家庭背景。

      但我喜欢。

      从我十五岁第一次看到小薇开始,这份喜欢,就一直没有变。

      “人会逐渐和最初的模样脱节”——这句话或许是对的,可两年的暗恋,一年的得尝所愿,九年的分别,这十五年的时间已经够验证一个人的心了。

      所以,我还是想要,信一次当前的自己。

      ·

      六月二十日,天气晴。

      小薇已经脱离了危险,没有病危通知书送到我手上了,但她还是不愿意睁开眼。

      我去问医生,他告诉我,病人伤到了神经,能不能醒来,看命和时间。

      那就等吧。

      九年我都等过来了,只是怕等小薇醒来后,我不好看了,她嫌弃我。

      ·

      六月二十一日,天气晴。

      小薇今天没醒。

      她的指甲有点长了,我找护士借了一个指甲剪,坐在床边帮她剪指甲。

      剪得好丑啊,小薇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

      ·

      六月二十二日,天气阳。

      小薇今天没醒。

      今天太阳不错,我本来想让小薇晒太阳补补钙的,但那窗开的地方不太凑巧,我一拉开窗帘,阳光大半洒在了小薇脸上。如果她睁着眼的话,一定很难受。

      于是,我只能又把窗帘拉上,算了下阳光斜射的角度和时点,到时候了才来给小薇晒午后阳光。

      ……我像个傻子。

      ·

      六月二十五日,天气阴。

      小薇今天没醒。

      ·

      七月六日,天气阴。

      小薇没醒。

      ·

      八月十九日,天气阴。

      没醒。

      ……

      九月二十五日,天气阳。

      今天是中秋节。

      可惜大哥并不知道我已经和父亲决裂了,还和往年一样喊我回家吃饭,我不好和他说明情况,只能以工作为借口推辞。

      上午的时候老何来给我送了两盒月饼,注意到我疑惑的眼神后,他笑着和我解释:“给程薇一盒。”

      我也笑了,和他在走廊的连椅坐下,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让我有空就回公安厅一趟,这次行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厅长要和我聊聊有关功勋的事情。

      我问:“小薇会有吗?”

      老何愣一下,然后笑道:“程薇的功劳可比你大!”

      又说了一会儿话后,老何该回公安厅去了,我便也往病房处走去。

      谁知病房门口处竟聚了不少护士,往里一看,还有两三个医生。

      我心里突然开始不安起来,推开门前堵着的护士,闯进了病房。

      医生们围在病床前,似乎在讨论记录着什么。

      我冲上去,在医生即将开口训斥我的时候,甫一抬头,对上了小薇那双漂亮的、锐利的眼睛。

      她弯起唇角,向我一笑。

      小薇醒了。

      ……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床边一边抹去眼泪,防止泪水打湿日记本,一边颤抖着手写字。

      我哭得很惨,以至于小薇都看不下去了,数落我的同时,也顺便给我递去纸巾。

      但我一直抓着她的手,又在写日记,腾不出来手,她只好给我擦眼泪。

      “江景和啊……”她说,“十多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

      小薇没说错。

      十三年前的我因为小薇的喜欢而哭得不成样子,十三年后的我,也在因为又一次的失而复得痛哭。

      从来都没变。

      ·

      一月五日,天气阳。

      今天是我和小薇举办婚礼的日子,在休息室写日记的时候,还被老何调侃了几句。

      当然,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我并不在意他的调侃。

      我们采取的是中式婚礼,红妆绵延十里,轿子做工精细。

      小薇吐槽过一句,说这种架势,邻里邻居一睁开眼,还以为穿越了。

      我问她:“那你喜欢吗?”

      她看看我,不说话。我知道,她这是默认了。

      插叙就此略过。

      中式婚礼的仪式自然是繁琐的,小薇又全程戴着红盖头,丝绸清透,能看到隐约的轮廓,却瞧不真切,让人更好奇。

      直到晚时,仪式都已结束,我才得以回房去看小薇。

      她还规规矩矩地戴着红盖头,没有因为烦躁而提前揭,这倒是很让我惊喜。

      只是这份惊喜没持续多久,她就在催我:“快点揭,戴着这东西影响看东西。”

      我哭笑不得,俯身过去,挑起了盖头的一角,小薇精雕细琢的脸顿时出现在我眼前。

      突然很想,让时间就此停止。

      ……

      还有一件事。

      婚礼第二天的时候,大哥忽地给我送来了一份礼物。

      我问他:“你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大哥的表情有些说不上的奇怪:“这是爸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拆开礼盒,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镯子,颜色很配小薇。

      在镯子的下面,是一封道歉信。

      我拆开外封,展开信纸,父亲的字迹端正,一如从前。

      在道歉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

      “祝百年琴瑟,贺尔新婚。”

      ·

      三月十一日,天气晴。

      今天是小薇分娩的日子。

      听说孕妇分娩是极痛的,虽然小薇没怎么喊过,我还是急得不行。

      但再怎么急也无济于事,在产房外绕了几圈后,我坐回连椅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笔开始写日记。

      写的途中还被一旁的小护士嘲笑了,说她从业六七年了,见过在产房看小说的,玩手机贪吃蛇的,看报纸杂志的,就是没看过在产房前写日记的。

      我只对她笑笑,写完当天的日记后,便往前面翻去,思考着孩子的名字。

      小薇最喜欢的诗人是孟浩然,“移船泊烟渚”,也是最受她青睐的一句诗。

      在孕六月的时候,她就跟我说:“如果能生下个女孩子,就取这句诗里的‘泊’一字。我还想她能满腹诗书,就再取个‘书’字。‘江泊书’。”

      可惜的是,降生的是个男孩。

      恢复过来的小薇看着我唉声叹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事,‘泊书’这个名字比较中性,男孩子也能用啊。”

      纵使中间出了些差错,但“泊书”这个名字,还是到了孩子的身上。

      我和小薇之间,便就此多了一位新成员。

      ·

      天气晴。

      今天是泊书的生日。

      但我最近因为升副厅长的事情一直在忙,公安厅也有案子让小薇忙得晕头转向,是以待我深夜回到家时,才想起来这个日子。

      想来泊书今年也十岁了,有了复合的情绪,他要是知道父亲把他的生日给忘了,说不准会伤心很久。

      只是现在已经太晚,沿途开了好久的车,都没见到一个适合的礼物店,我只好空着手回家,祈祷泊书已经睡下。

      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近两点了,客厅的灯竟还亮着。

      沙发上有个小人盖着被子,察觉到开门的声音,他便一下子坐了起来,往我这边看来,欣喜地喊道:“爸爸妈妈!”

      我有点愧疚,本来想装作若无其事的,但看他这样子,应该是一直在等我和小薇回来。

      于是我便跟他道歉:“抱歉,泊书,我今天一直在忙,没能顾上你的生日。我和妈妈明天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你在忙什么呀?工作吗?”他问我。

      我点下头。

      他听后,嘀咕道:“那工作的话,确实很重要……”

      我笑了笑:“你也很重要呀。有什么很想要的东西吗?”

      泊书想了想,说:“你明天放假吗?”

      把事务给挤一挤的话,明天我应该能腾出六个小时的时间。

      我便应了一声:“你想去哪里玩吗?”

      他摇摇头:“我想让你好好休息……我看你最近好累啊。”

      我一怔。

      感谢你,我的孩子。

      二零零六年,四月十三日。

      —本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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