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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辈子爱我当还债吧 下辈子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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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忆结束,我突然翻身坐起来,惊觉他爱我这件事好像早有端倪,只不过我俩都太倒霉。
他是个哑巴,我是个瞎子。
他缄口如瓶,我置若罔闻。
他背着身份责任,我背着仇恨性命。
我又想起来他今早和卢瑾的对话。所有人都以为我深爱陈科羽,爱到在他死后发疯,爱到愿意为他殉情。被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以为是爱他,只不过爱在长久的恨里被消磨殆尽了。
只有时清能坚定的说我不爱他。
我确实不爱,我是被愧疚和恨意逼疯的。
所以在愧疚还清,大仇得报以后,我也活不下去了。
你看,我就说时清是最懂我的人,他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我侧头向窗外看去,天边已经泛出橙黄色,太阳快要落山了,我居然在这坐了一下午。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向时清的房间走去。他正开着电脑在处理文件,旁边手机屏幕亮起,我瞧见壁纸是我俩的合照。
知道了他爱我这件事后,爱意仿佛抽丝剥茧,过往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我又再一次庆幸他看不见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他。
欠了一屁股的债,好不容易以为还清了,回头一看只还清了左屁股的,右屁股还欠着。欠的是钱债也就罢了,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能想办法还。偏生欠的是一堆感情债,还都不知道怎么还。
我叹了口气,道:“阿清你这债只能下辈子还了,欠这么多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此刻我就像那得了露水的绛珠仙草,下辈子化成祝黛玉去报我那时宝玉哥哥的恩。不过不知道下辈子的眼泪有没有这辈子的多。
时清不拦着我哭,每次都让我哭够了去睡觉,第二天收获两个肿得睁不开的大灯泡眼睛,还有哑得发不出声的磨砂纸嗓子,然后我就老实了,因为实在折磨人。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眼前人已经许久没动作,电脑屏幕都自动息屏暗下去了。
看见时清吃饭我才想起来,鬼好像不会饿,至少从我昨天死了到现在,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转头一想又觉得合理,我连东西都碰不到,我能吃什么呢?
我啧啧称奇,没想到鬼能不吃不喝,只要睡觉就行了。可惜鬼碰不到东西,不然放在人类社会也是要被抓去打工的。
看着亮灯的浴室,我突然起了坏心思,靠近门边听见里面传来冲水的声音,也不知道家里就他一个人,洗澡干嘛还要锁门。
我悄悄把头伸进去,像是被门吃掉了头,浴室里雾气缭绕,时清的身影若隐若现,背对着我,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叹道这人果然好身材,宽肩细腰长腿的,让本鬼大饱眼福。
他转过身来,我下意识用手捂住眼,在心里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慢慢放下手,他正闭着眼在冲头上的泡沫,白色的泡沫被水流带着往下滑,我的视线也往下滑,然后我看见了令我震惊的一幕。
时清的胸口上交错着一堆刀痕,颜色有深有浅,看来都是近些年留下的,新伤叠在旧伤上,层层叠叠,让我想起来了我的手臂。
我的手臂上有26条刀痕,代表陈科羽已经离开我26个月。我不是有恋痛癖,我只是觉得该让自己痛一点,痛才能记住事。
会忘记说明还不够痛。
时清是知道我这个习惯的,甚至好几次新划出的伤口都是他给我包扎的,但我从没想过这些伤痕会出现在他身上。
我的余光瞥到那个浴缸,又想起来了,我的手臂上应该是27条刀痕,最后一刀来自时清。
今天接收了太多令我震惊的信息,我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不知道到底是活着的时候药吃得太多导致脑子迟钝,还是鬼的脑子就不如人的好用,我现在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想爬到他床上安静睡一觉。
我爬上床躺好,闭上眼,那团浆糊终于渐渐沉淀下来,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时清在说话,但他声音太小,我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我睡得不算好,梦里总在重复以前的事情,一会儿是父母,一会儿是陈科羽,一会儿是时清,连卢瑾都出现了好几次。
我睁眼坐起来,天刚蒙蒙亮,转头瞧见身旁人还在睡,我又躺回去,跟他肩并肩躺在一起,像以往一样。
“阿清,你得好好活着。”我翻过身侧躺,伸手慢慢划过他的脸,“没了我这个拖油瓶,你应该轻松多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我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原本以为还完了所有的债可以安心赴死,没想到现在才发现你这还欠了一大笔,但是怎么办呢,我都死了。”
“阿清你别当我赖账啊,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记得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时清问过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人事物吗,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哦,我说我连我自己都不要了,哪还有什么舍不得的,然后他什么反应呢,我不记得了。
我现在只想穿越回去重新回答他,有的,我还有舍不得的人。
可是我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今天是我葬礼的日子,时清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了身黑西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死去时候那套衣服,其实挺干净的,连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我看着出了门,站在楼道里等电梯。电梯在慢慢升上来,我目送着时清走进去,在电梯门关闭的时候,我的本能大过理智,迅速冲了进去。
我以为会再死一次,但幸好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我站在电梯轿厢里,没有想象中的急速下坠。
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我跟在时清身后,坐上他的车去了葬礼现场。
我的葬礼,我当然要出场。
因为前阵子和邻国的大战导致帝国元气大伤,再加上时清的命令,我的葬礼只是简单举办,我凑过去细看我的尸体,被人上了妆,面色红润,表情平静,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身上已经被换了身衣服,跟我现在穿的不一样,手腕伤口也被掩盖在衣服之下。
“祝中将,你...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我转头看去,徐皓对着我的牌位眼睛红红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又被他用袖子胡乱抹去。
我想起来那天他来看见我尸体时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莫名生起一点点愧疚,但我需要人来发现我,而这个人不能是时清。
原因无他,我不希望听到大家谈论我的死时提到时清,哪怕我听不到。
徐皓是被我挑中升为小队长的,他是个特别有趣的人,仿佛不知疲倦的活力小太阳,我相信他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阳光照在我身上,本该是温暖的感觉,我却觉得有点烫人,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呆着,看着人来人往,装模作样。
一开始只是有点烫,我没当回事儿,直到我再次出现在阳光下,身上的皮肉开始剧烈收缩,失去水分变得皱巴巴的,像是被丢进了烈火里燃烧,浑身都疼得厉害,嗓子也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发不出一点儿声。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书里有提到过“无间地狱”,我觉得自己就像落入了这个地狱,在接受着炙热的火焰翻滚。全身的骨血、皮肉在高温里被燃烧殆尽,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冒出阵阵白烟,连灰都不剩。
我下意识地后退,回到不见阳光的屋子里,痛感瞬间减轻,整个人都似泡在清泉里,透着丝丝凉意。
我意识到我见不得光了。
如果说鬼是由一团能量体组成的,那我的能量在逐渐消散,无法进食就代表无法补充,当能量完全消散的那刻,我会消失。
我能感觉到距离这天不会太远,它在一步步向我逼近。
终于等到夜幕降临,我试探性向门外伸出手,不痛。于是我知道了,我只是不能见白日的阳光,夜晚我可以随意活动。
我成了夜行者。
我抬眼打量了一圈周围,我的尸体被送去火化了,其他人也都走了,就留我一个孤魂野鬼在这里,我开始苦恼要怎么回家。
然后我听到了我熟悉的声音,是时清在叫我。
“阿洛。”
“嗯?”我下意识应他。
“回家。”
“哦。”
我回答完才发现他的视线落在我这边,而不是在看遗照。
他在跟我说话。
我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连语气都在颤抖,“阿清,你看得见我?”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跟我说走吧。
我呆呆跟着他走,满脑子都是他那句回家,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上升的电梯里,电梯到达楼层发出“叮”一声。我站在他身后伸手想拉住他,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手从他的衣袖穿过,提醒着我: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照常回房间换衣服,如果不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半点光都透不进来,我几乎就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他换上家居服坐在床上,向我招手,我过去坐在他旁边,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他先开口:“还痛吗?”
我一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看见我被阳光烫到的样子了,委屈涌上心头,险些要落泪。
“不痛了。”我吸了吸鼻子,问他:“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的?”
他说一直,我问他为什么装看不见我,他笑了笑,说:“不想让你担心。”
我当鬼后第一次想哭,但我流不出眼泪,只觉得好像有人剖开我的胸腔,往里面塞了好多没成熟的柠檬,又酸又涩。
“那你现在怎么又不装了?”我调动脸部肌肉扯出一个笑,嘴角快咧到耳根。
“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脸上的笑没绷住,原本上扬的嘴角垂下来,他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戳中最真实的我,我的确不太好,原本以为死了就可以解脱了,结果却还留在这里受折磨。
我不想再谈论这个,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没告诉我卢瑾是你哥,你是邻国的人啊?”
“卢瑾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是私生子。”
我跟他开玩笑,“虽然我们只认识了五年,但我可是连要造反这样的大事都告诉你了,你还瞒着我,不相信我?”
他说不止五年。
“我们很早就见过,是阿洛你忘记我了。”
我愣住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和时清以前见过?
“你小时候在邻国跟你家人走丢,我把你捡回去,然后你喂死了我的鱼。”
我从我模糊的记忆库里搜寻半天,似乎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我五岁那年父亲带我去邻国出差,我不小心跟他走散了。路上有个好心的小男孩带我回他家,我瞧见他养的鱼漂亮,趁人出门的时候想喂它,但我不知道鱼会被撑死,一股脑往鱼缸里倒饲料,它吃得肚子圆鼓鼓,没多久就翻了白肚子。
小男孩回来的时候很生气,我自知做错了事,连忙哄他:“我叫祝洛,以后你来帝国找我,我赔你好多好多鱼,肯定跟它一样漂亮!”
我没想到当初收留我的小男孩就是时清,更没想到我除了欠着人命以外还欠了条鱼命。
现在想起来还是显得理亏,我垂下头弱弱地为自己辩解:“你也知道五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所以呢?想赖账?”
“那你又不早说,我现在怎么赔你嘛!”我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自己看了都想笑。
“下辈子。”
我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大脑好像听不懂话了。
阿清靠近我,乌黑的瞳仁里带着笑意,不知道谁把星星碎片撒他眼睛里了,亮得惊人。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说:“阿洛,欠了我这么多,下辈子爱我当还债吧。”
我咬着唇没说话,看起来像在犹豫。其实我只是在回想昨天早上是向哪个方位祈祷的来着,我现在想撤回我的祷告,不知道过了时间没。
我为难地看着他,告诉他这件事,我说:“阿清,我下辈子可能当不成人了。”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笑着看我,说没关系。
“你当猫猫狗狗我就养你,你当花花草草我就种在我的院子里,你当山我就当野人,你当水我就当鱼,你不可以赖账。”
“阿洛,我来当卧底不假,但爱你也是真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打趣他:“活着的时候当哑巴,死了倒是知道长嘴了。”
“一开始因为我的身份不想说,后来你和陈科羽谈上不能说,再后来你成那样就没必要说了。”
“那现在呢?”
“再不说你就要跑了。”
阿清坐在我的身旁,向我张开双臂,像是想抱我。我笑他能抱到的时候不抱,现在抱不到又想抱了。
他扬起一个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抱过?”
我一脸懵,问他:“什么时候抱的?”
“你睡着的时候。”
我闭了嘴,开始暗暗思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究竟被这人占了多少便宜,思来想去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算了。硬要说起来也是我占了他的便宜,是我把人家当安眠药。
“阿清。”我叫他,“只有你能看见我。”
其他人没有装看不见的理由,他们是真的看不见,也许是因为我是死在阿清手上的,所以他是唯一一个看得见我的人。
我往他的方向靠了靠,看起来像是被他搂在怀里,“下辈子还会爱我吗?”
“会。”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平淡但坚定。
我笑了笑,说:“下辈子我也会爱你,欠你这么多,要特别爱你才算还债...”
他说好,我抬头看见他笑弯了眼睛。
我一直以为他爱笑,现在才发现他是只爱对我笑。可惜以前我是个睁眼瞎,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