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笨蛋的青春论证》名字已存在

1、陌生的家 梅相道

　　梅相道跪在灵堂前，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生前常穿的那件藏蓝色对襟褂子。褂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奶奶每年端午都会挂在门框上的味道。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烧到了底，灰白色的香灰弯曲着，像老人佝偻的背。
　　“小稻，该走了。"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他用温柔地声音喊着他的小名，这个小名是奶奶取的，因“稻”与“道”谐音，稻谷象征丰收与生命力，寓意男孩未来富足且充满活力。
　　梅相道抬起头，看见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出自己脏兮兮的小脸。这是他的父亲梅抑志，七年来父母忙于创业，从小便将他交给奶奶，直至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
　　“我想再陪奶奶一会儿。"梅相道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褂子上的盘扣。那是去年冬天奶奶教他缝的，当时他的针脚歪歪扭扭，把奶奶逗得直笑。
　　梅抑志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儿子单薄的肩膀上：“奶奶已经走了。从今天开始，你跟爸爸去城里生活。"
　　梅相道没有回答。屋外，知了在槐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记得昨天这个时候，奶奶还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他讲故事。
　　“把东西收拾一下，车在外面等着。"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梅相道的东西很少——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本奶奶用旧挂历给他订的图画本，还有去年生日时奶奶送他的铅笔盒。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奶奶用碎布拼成的书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小院子。
　　院角的葡萄架是奶奶亲手搭的，去年结的葡萄特别甜；门框上还挂着端午节时奶奶编的艾草香包，已经干枯了，但香味还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是他每天坐着看奶奶做饭的地方。梅相道深吸一口气，把这一切都装进记忆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驶出村子时，梅相道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景象一点点后退。村口的老槐树、小卖部红色的招牌、每天上学必经的石板路……这些平常的景象突然变得珍贵起来。车子转过一个弯，村子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路上要四个小时，你可以睡一会儿。"梅抑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梅相道摇摇头，坐得笔直。车里的皮革味让他头晕，空调的冷风又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偷偷打量着开车的父亲——宽阔的肩膀，修长的手指，还有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这个陌生人真的是他爸爸吗？
　　“奶奶……怎么了？"梅相道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放学回来就在家里被很多村里人围了起来，有些人将他拦了起来，不让他进去；然后莫名其妙的就去了什么灵堂，里面有很多人都在哭，他也很想哭，因为有人对他说奶奶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以为是奶奶不要他了。
　　梅抑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奶奶去一个很美好的地方了……"
　　梅相道咬住下唇。“奶奶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是不喜欢小稻吗？”
　　梅抑志听到这有些哽咽，“没事的，以后有爸爸在。”
　　“爸爸你和妈妈为什么不早点接我走？"这个问题在梅相道心里盘旋了很久，这次像是带点孩童的抱怨说出来。每次梅相道跟父母打电话时，由最开始的温柔安抚，询问他是否“过的好，穿的暖有没有睡好"，再到后面“小稻，爸妈有点忙，以后电话就不要这么频繁了，等爸妈有空了就陪你。”，可是“有空"的日子屈指可数。
　　梅抑志沉默了一会儿："爸爸错了，之前一直忙于工作，忽略了小稻，以后我们住在一起，爸爸会好好补偿你。"
　　梅相道不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稻田里，几个戴草帽的农民正在弯腰劳作，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这幅画面让他想起去年夏天，奶奶带他去采蘑菇的情景。那天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奶奶教他辨认哪些蘑菇能吃，哪些有毒。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雨，奶奶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他头上，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
　　“奶奶说你们会给我打电话的。"梅相道突然说，“可是你们很少打来。"
　　梅抑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爸爸和妈妈工作太忙了。以后不会了。"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田野逐渐被厂房取代，青山变成了高楼大厦。梅相道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比村里最高的树还要高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我们住在这里吗？"他忍不住问。
　　“嗯，快到了。"梅抑志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城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周末爸爸带你去。你还会交到很多的新朋友。"
　　梅相道想问“你真的有时间吗"，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车子驶入城区后，喧嚣的声浪透过车窗传来。喇叭声、音乐声、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让习惯了乡村宁静的梅相道感到一阵眩晕。霓虹灯、广告牌、川流不息的人群……一切都那么陌生而刺眼。
　　“饿了吗？"梅抑志问道，“想吃什么？"
　　梅相道摇摇头。他的胃里像是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奶奶做的饭菜很简单，但总是热腾腾的，有家的味道。不知道城里有没有奶奶煮的那种小米粥。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住宅区，整齐的绿化带和漂亮的楼房让梅相道感到格格不入。电梯上到15楼，梅抑志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深棕色的门。
　　“我们到家了，欢迎小稻回家。"他的语气是扬起来的。
　　梅相道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这个"家"有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还有一股陌生的香味。墙上挂着的抽象画和客厅里锃亮的钢琴，都与他记忆中贴满年画的土墙和吱呀作响的藤椅截然不同。
　　“菱菱，我们回来了。"梅抑志朝屋里喊道。
　　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这就是小稻吧？比照片上还要可爱。"
　　梅相道愣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看向父亲，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
　　“相道，这是…妈妈，以后我们一起住。"梅抑志简单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梅相道从未听过的柔软。
　　面对眼前这位漂亮的“妈妈”，梅相道的大脑一片空白，可他深有感觉，这并不是他的妈妈，因为的声音和电话里的不一样。他站在原地，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你好啊，小稻。"姜菱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做了你爸爸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梅相道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声呢喃，“爸爸这不是妈妈。”
　　听到这，梅抑志才发现现在的小孩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但他又不能直接告诉梅相道母亲离逝的消息，试想一下，小小的孩子怎能接受两个亲人离开他的事。
　　“小稻…阿姨以后就是小稻的妈妈了。”
　　梅相道还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一个橘红色的身影从姜菱身后窜了出来。
　　“妈妈，我的乐高少了一块！"一个和梅相道差不多大的男孩嚷嚷着冲过来，在看到门口的陌生人时猛地刹住脚步。
　　男孩穿着鲜艳的橘红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一点果酱。他好奇地打量着梅相道，眼睛亮得像星星。
　　"游游，这是小稻，以后就是你哥哥了。"姜菱摸了摸男孩的头。
　　“哥哥？"叫游游的男孩歪着头，“可是我没有哥哥啊。"
　　梅抑志笑着解释，“小稻是叔叔的儿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梅相道感到一阵眩晕。他盯着眼前这个活泼得过分的男孩，又看看满脸期待的父亲和温柔笑着的姜阿姨，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他和爸爸的家，这是他们一家人的家。而他，梅相道，不过是后来加入的外人。
　　“小道，这是姜阿姨的儿子顾以游，比你小三个月，你可以叫他游游。"然后梅抑志又向顾以游介绍，“这是梅相道，小稻哥哥。”姜菱轻轻推了推儿子，“游游，带哥哥去看看他的房间好吗？"
　　顾以游眨巴着眼睛，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一把拉住梅相道的手，甜甜地叫他：“小稻哥哥，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我有很多玩具可以分给你玩！"
　　梅相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抽回了手。顾以游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哥哥是不喜欢我吗？”
　　看着顾以游那双无辜的眼神，梅相道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不习惯。”顾以游听后笑了笑，“妈妈说我是'自来熟'，你知道什么叫自来熟吗？就是……"
　　“游游，"姜菱轻声打断他，“让哥哥先休息一下，他今天很累了。"
　　梅相道低着头，跟着顾以游走向走廊。经过客厅时，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爸爸、姜阿姨和顾以游，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照片里没有奶奶，也没有他。
　　“这是你的房间~"顾以游推开一扇白色的门，“我帮你选了蓝色的床单，因为蓝色是最棒的颜色！不过如果你不喜欢，还有别的颜色……"
　　梅相道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而整洁的房间——崭新的书桌、铺得平整的床、摆满书的书架。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不像家。
　　“你喜欢吗？"顾以游期待地问。
　　梅相道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流。这里看不到奶奶种的月季花，听不到清晨的鸡鸣，更没有傍晚时分飘起的炊烟。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他迅速用手背擦掉。但顾以游已经看到了。
　　“你哭啦？"男孩凑过来，声音突然变小了，“是不是想妈妈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想爸爸，不过后来就好了。"
　　梅相道摇摇头。他想说“我想奶奶"，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顾以游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跑出房间，不一会儿又冲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彩虹色的棒棒糖："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糖果，吃了心情就会变好~"
　　梅相道看着伸到面前的糖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糖果的包装纸沙沙作响，上面印着一个夸张的笑脸。
　　“谢谢。"他小声说。
　　顾以游立刻笑开了花：“嘻嘻，以后你就是我哥哥了，妈妈说新环境需要适应，你不用着急，我会帮你的，我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我还可以教你玩滑板……"顾以游边说边掰着指头。
　　梅相道听着这个陌生男孩滔滔不绝的计划，感到一阵疲惫。他把奶奶给他做的小布包紧紧抱在胸前，那上面残留的艾草香是此刻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味道。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陌生的星河。而在梅相道心里，那个有着奶奶的小院子，才是他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