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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孤雁难飞 是雁,断雁 ...

  •   林声慢鬼迷心窍了,托着下巴朝着窗外楼下痴痴地笑,滚烫的茶水一口闷下,毫无察觉。

      “你们的意思是,他已经这样从年前到现在了?”邺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啧啧称奇,趴在他耳边大喊一声,“林声慢!”

      林声慢推开他的头,眼睛依旧盯着外面,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崔子坚拿着晾干的宣纸过来,道:“看看,我新想了个名字,‘五侠’,怎么样?”

      “昭昭姑娘!”林声慢忽地一跃而起,风似的刮到门外,跑下楼去,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觉得不错,但‘六侠’更好!”

      屋中三个人同时探头张望,见他鞍前马后地围着一个戴斗笠的姑娘进店来,忙不更迭地问“饿不饿”、“累不累”,只差跪在人家脚边为其捏腿按摩了。

      崔子毅左右等了等,问:“怎么不见彤儿?”

      邺旺顿了一瞬,道:“几天前她就独自离开雪山了,我也不知去向。”

      以往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崔家兄弟早习惯,也不担心,只当她又自己游历去,想着待会儿传信给各处探子,留意她的行踪。

      那段时间,林声慢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到了黎昭身上,他向来敏锐,依稀察觉出不对劲来,只是邺旺不说,他也没过问,直到邺旺要返回雪山前一夜,主动来寻了他。

      邺旺偏头看站在远处的黎昭,压低音量问:“我想问你,要是我觉得和梓彤不合适,应该怎么办?”

      林声慢抽出目光来看他一眼,道:“都这么久了,你发现你俩不合适了?”

      邺旺有众多兄弟,从来行事谨慎内敛,而崔梓彤是幺女,上面有两个哥哥兜底,一向恣意洒脱,怎么舒服怎么来。

      二人在外相处只觉这些是小问题,回到雪山,龙潭虎穴里走了一圈,邺旺难以接受崔梓彤一言不合就动手,崔梓彤也无法理解他心底的弯弯绕绕,矛盾累积,感情日益消耗,再加上邺旺成了雪山少主,二人能够坐下来相谈的机会少之又少,最终以崔梓彤孤身远走告一段落。

      林声慢以江南堂的处事方式思考后,坦荡道:“不合适就分开,只是相好过,又不是绑死了。”

      邺旺犹豫不决,“但是我还是舍不得。”

      林声慢更纳闷了,“舍不得就去跟她说清楚啊。”

      邺旺沉默了,林声慢以为自己一语说到他的心坎上,又语重心长地相劝几句才离开,不成想再次见面竟然隔了许久。

      雪山的请帖送来时,正是七月初,江南堂最为炎热的时候,林声慢已经继任堂主,四岁的林单每日趴在摇篮边看尚在中襁褓的林双。林声慢为了方便看顾他们,将摇篮搬到书房中。

      黎昭拦住往书房走的弟子,接过他手中的烫金请帖,边展开边调侃道:“熬了这么多年邺少主总算为自己争到名分……”

      红底金字写的邺旺和金氏女的名字,不是崔梓彤。

      婚礼办的风光气派,一路铺就红绸将金氏女迎上山,体贴她没有内力,邺少主亲自督促修建一座畅春园,供她居住,羡煞旁人。

      阔别约有两年,这期间邺旺忙得脚不沾地,甚至没能抽出时间去参加林声慢的成婚和继任之礼,林声慢看着自己的挚友身披红袍、春风得意地接受众人恭贺,愁从心中起。

      “声慢!黎姑娘!”

      崔子坚和崔子毅走到近前来,和他们打过招呼,站在一块儿看着邺旺在人群中被卷来卷去。

      崔子坚问:“见过邺山主了吗?”

      林声慢道:“刚来就去拜会过了。”

      崔子坚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然是大喜的日子,但说句实话的,我看他没几天了,等顺利继任山主,邺旺就熬出头了。”

      林声慢试探问:“梓彤呢?怎么没来?”

      崔子毅一个头两个大,“她已经两年没着家了,探子上一次有她的行踪都快到蓬莱了。”

      崔子坚道:“当年她和邺旺那么投缘,竟然没来喝他一杯喜酒。”

      林声慢一颗心沉下去些许,他没再过问,一直隐忍到晚宴后,埋伏到了踉踉跄跄的邺旺。

      “声慢啊,怎么装神弄鬼的?”邺旺扶着他的肩,屏退下人,问:“今日实在太忙,明晚叫上子坚子毅,我们再尽兴。”

      林声慢清醒异常,问:“你和崔梓彤怎么回事?”

      邺旺摇摇手道:“就那么回事,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

      林声慢追问道:“你当年不是说舍不得吗?你不是去找她了吗?”

      邺旺靠在假山上,道:“找了,不合适,就散了,不是你跟我说的吗?只是相好过,又不是绑死了。”

      “那她为什么一直没回崔门?”林声慢逼近一步,拽住他的衣领,问:“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

      邺旺斩钉截铁道:“没有!”

      林声慢不作声,看进他的双眼中,邺旺目光躲闪,片刻后败下阵来,示意他松开自己,拍平了喜服领口的褶皱。

      “金氏追随雪山多年,忠心耿耿,是雪山的左膀右臂,金氏女愿意携万贯家产嫁给我,送上门的机会,我岂有不好好把握的道理?”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房屋窗纸上,从张贴的大红喜字中透出一道娉婷身影,是正在等他的新娘子。

      “金氏女随父来探访父亲,对我一见倾心,多与我说了两句话,被崔梓彤看见,她抓着此事不依不饶,与我大吵好几次,我实在受不了她疑神疑鬼……”

      林声慢了然,“所以你投入金氏女的怀抱,你二人私情被她发现了,一气之下她才离开了雪山。”

      “随便你怎么说吧。”邺旺无所谓地耸肩,道:“声慢,你应该能明白的,娶了金氏女,金家也会支持我,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林声慢惶然摇头,说道:“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直接和她说清楚,崔梓彤已经数年没有回过崔门了,你就不怕她出什么事?”

      邺旺讶然道:“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声慢忽然觉得他身上的喜服红得晃眼,似是用血染就,他不明白短短几年对方为何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为了雪山山主的位置把自己折腾的面目全非。

      “这些事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但谁让我和你是兄弟呢?”邺旺浑然不放在心上,带了几分笑凑到他面前,嘱咐道:“不过你记得帮我保密,别让我夫人知道了,也别让子坚子毅知道。”

      林声慢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邺旺脸上的笑僵住,以为他是担心崔梓彤的安危,勉为其难道:“行行行,过了这几日我就让人去找,保证把她全须全尾地送回去,行了吧?”

      林声慢冷声道:“此事我会向子坚子毅和盘托出。”

      邺旺愣在原地,他脸色沉下来,变幻一番,最终露出几分狠戾,“你想好了?要是说了,你我可就做不成兄弟了,你要为了一个崔梓彤舍弃我们十多年的情分吗?”

      林声慢抽剑而出,割断自己的袖袍,残缺的布料落在邺旺脚边。

      “林声慢!你果真——”

      他此生挚友背月离去。

      崔梓彤的下落一时在江湖中炒出天价,崔门、江南堂、雪山同时在找。

      晌午已过,躺在小榻上的林声慢午休还没醒,林单倚靠在案边玩砚台,墨水抹了一脸,怀胎五月的黎昭走进来轻轻拍他的屁股,道:“单儿,刚送来的桂花糕,就在厨房,吃不吃?”

      林单哇哇叫着往门外走。

      黎昭走到小榻边,从眉头紧促的林声慢怀中抱走眼睛滴溜转的林双,交给弟子带着一块儿离开。

      林声慢被梦魇住了,额头生出一层汗,在榻上辗转反侧,始终醒不过来,黎昭握住他的肩用力晃了晃,“林声慢!”

      她的声音与梦中重叠,林声慢猝然睁眼,浑身被汗浸湿,久久难以回神。

      他将脸埋到黎昭手心,后怕道:“我梦到……崔梓彤死了,她说这些年所有的遭遇都是因为我。”

      黎昭抚了抚他的脊背,安慰道:“你心神太易动摇,过分自责内疚,练功时容易走火入魔,更容易被旁人趁虚而入。”

      林声慢最终没能向崔家兄弟开口。

      邺继秋继任不久,崔门知道了此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举全门之力攻上雪山不过是一念之间,且不说雪山能否与之一战,那些平白受累的百姓该向谁去讨要说法。

      林声慢平生第一次怕了,怕得无颜再见崔子坚、崔子毅,他唾弃着自己的窝囊,只能暗中增加人手四处搜寻崔梓彤的下落,随着所有手段泥牛入海,他头顶悬挂的雷霆越来越近,逼得他几近去崔门以死谢罪。

      他伏在黎昭膝头,贴着她的孕肚,仿佛这个小生命带来的一丝生机能暂时冲刷掉他的悔恨。

      待到一身冷汗消下去,准备去沐浴更衣,弟子从门外奔进来,仓皇道:“堂主,西南急讯,发现崔姑娘的踪迹!”

      林声慢急忙问道:“她可还好?”

      弟子迟疑地看了一眼黎昭,林声慢立即捕捉到他的眼神,似乎能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顾及她还怀有身孕,本能道:“昭昭你先……”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黎昭不容反对地抓住他的手,定定道:“我和孩子都在。”

      林声慢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接受任何的结果,但真等事实展露在他面前时,他仍觉眩晕。

      “除了我们和崔门、雪山的人,金家也在找崔姑娘的踪迹,西南大雪封路,我们晚了一步,到的时候崔姑娘已经……已经坠崖身亡了,尸身摔毁得太严重,难以收敛。”

      林声慢按住自己的额角,身形摇晃,“……雪山下面的金家?”

      弟子收回搀扶他的手,继续道:“是,貌似是山主夫人是意思,她不知从哪儿听来崔姑娘和邺山主有过一段的谣言,起了杀心。”

      黎昭扶林声慢坐下,问:“这些事邺旺都知道吗?”

      “知道,也是默许的。”弟子点头,犹豫再三道:“还有一事,崔姑娘坠崖时,怀中该是抱有一个孩子,我们却只找到了她的尸身,没有找到那个孩子。”

      林声慢再听不下去,昏死过去,大夫在里间为他诊治,黎昭撑着腰在外间来回走了几圈,听弟子把话说完了。

      “邺夫人带人将追杀,崔姑娘走投无路,被逼在自己和孩子间选一个活,崔姑娘不肯,打斗中为护着孩子,被邺夫人一剑穿心。”

      黎昭沉吟须臾,“这件事只有雪山和江南堂知道,雪山不敢把消息往外散,人已经死了我们才去说,崔门会认为我们是同党,不去说就是瞒而不报,更坐实同党嫌疑,邺旺还真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大夫施针完毕,黎昭走到里间,林声慢已经转醒,只是看上去如同行尸走肉,双眼空洞地看着屋顶。

      “倘若当初我直接告诉子坚子毅,倘若我当时阻止他二人,倘若当年没去凉津,崔梓彤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了。”

      说着,他的干红的双眼流出泪水,一路滑到耳廓中。

      黎昭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道:“好不公平,他们自己的选择偏要你来悔过,邺旺这个罪魁祸首,这些年是否会像你一样寝食难安呢?”

      林声慢疲倦地合上眼。

      黎昭道:“纵使是你的错,事到如今要怎么追悔都后说,先将这件事情压下来,不能走露一点风声,然后去找那个孩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是找,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么高的地方是摔下来,即使崔梓彤用自己的身体垫着,活下来的几率还是太小了,更有可能的是尸体勉强完整,被野狼拖走分食了。

      林声慢在整日的忐忑不安和夜半噩梦惊醒中度过了小半年,勉强得以囫囵睡一整夜。紧接着,黎昭临盆之期到来,林声慢事必躬亲,一应的事情压下来,短暂将他拉出阴霾,他再次从梦中醒来不再是冤魂追着他索命,而是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缠着他问自己的名字。

      于是林声慢夜半蹑手蹑脚地摸下床,满腹文采,提笔的瞬间只能干巴巴地写出来一个“三”字,第二天美滋滋地拿给黎昭看时少不了被说两句风凉话。

      “你看看这一屋子的小孩,谁家取名字这样?一二三四排下去,我睡着了说的梦话都比这好吧!”

      取名的事先往后放,黎昭难产了。

      血水大盆大盆往外端,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江南堂上方。

      林声慢跪在榻边紧紧攥着黎昭的手,涕泪俱下,但能做到也仅有这些。

      “昭昭,昭昭,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们。”

      孩子活下来了,而黎昭的命也到了尾声。她伸手拨弄嚎啕大哭的孩子,面如金纸,却还是扯着笑去摸林声慢的脸,父女俩的泪水和她的汗水、血在她手心汇合,她连说话都费劲。

      “人的命真的好短,我不能陪你了,但是还有我们的孩子,还有单儿和双儿。”

      林声慢的眼泪砸在她手上,宛若孩童耍赖抱着她的手,抗拒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林声慢,以后别再被人三言两语就困住了。”

      那个孩子的啼哭声如此嘹亮,犹如悬在林声慢头顶的雷霆降落。

      林声慢悲恸伏倒,捶地咒骂,“苍天不饶我!”

      日子相安无事地往前走过半年,他原以为罪不在己,但黎昭的死应了他的因,成了他的果,也是他的报应。

      林声慢明白自己还有一次因果没有了结,于是给这个孩子取名‘林似’。

      即使不是因为崔梓彤,雪山和崔门的关系还是不断恶化,年纪渐长,走动不再像少年时方便自在,林声慢和他们一年顶多能见上一两面,也合他的心意。

      偶然一年中原大雪肆虐,多出不少流民四处流窜,林声慢在外奔走,路遇时常拿出自己的干粮分发。

      他披着大氅站在雪中看苦难的芸芸众生,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挤在队伍中,为了一口吃的不断乞求。

      鬼使神差,林声慢心如擂鼓,走上前去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个孩子看上去呆呆傻傻,瘦的可怜,只愣愣地重复一个字,‘雁’。

      是雁,断雁叫西风。

      林声慢伸出手,想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看上去不机灵的样子,不等话说完就已经把手交到他手中,钻到他的大氅里,一点也不怕生。

      “以后你就叫林散,闲散的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孤雁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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