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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十七” “我们还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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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睁开眼睛,从沉睡中挣扎出来。阳光从宿舍窗帘底下的缝隙偷偷溜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金色的线,宿舍内显得有些昏暗而又有一丝明亮。我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还贴着一张C美院的招生海报——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学府。
我洗漱时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却浇不灭我心中那团火。集训已经进行到中期,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深夜十一点,我的手指被炭笔染黑,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颜料。但我甘之如饴。
“姜艺迟,你的色彩感觉真是天赋异禀。”老师站在我身后赞叹道。
我抿嘴笑了笑,继续调色。天赋?或许吧。但我更相信日复一日的坚持。画室里没有空调,汗水顺着我的鬓角滑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画室里没有顶楼的风声,更没有那个人。
三月艺考结束后。
经过半年多的集训,文化进度肯定跟不上学校里的同学,于是进了校外专业的培训机构学习。
天气日渐炎热,到了我讨厌的季节。
在去机构前,学校通知说先穿夏季校服回学校拍毕业照,于是我在家精心打扮了一番前往学校。
在走廊上我看见了那个许久未见的少年。
他依然清瘦,好像还长高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外和别人谈论着什么,我就在他身后好几米的地方等着,心情复杂而激动。
今天拍毕业照这让我想起了在顶楼教室里,我们谈论着去哪所大学。
我说自己要去参加美术艺考,目标是C美院,那里是北方最发达的城市。
而余琛则去B航天航空大学。我把它定义为是国内一所开飞机很出名的大学,而那里是南方靠近沿海地带。
以后两人的距离也不止一层楼。
在我遐想之际,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拉回思绪。
“姜艺迟。”余琛喊着,声线好像多了一丝复杂,更有了一层温度。
我回过神来了,像个小兔子一样奔向前方。
“好久不见啊,我回来了,嗯……”我的话哽在喉咙里。
余琛带着不解看向我。
“嗯…就这一次,后面都可能不会回来了。”我原本是带着激动的心情,现在想到要去培训机构里,心情渐渐低落,声音也减小了几分。
他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扬起一个安抚的笑:“没关系,那里更适合你备考。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问他:“你中午还在顶楼写题吗?”
他没多说话,只是头向上扬了一下,我接收到他的意思。
随后,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准备翻进顶楼教室。中途我脚一滑,身体也失去了平衡,是余琛及时反应过来,要不然今天就出事故了。
我的皮肤感受到了他的温热,暖暖的让人很安心,就像他稳稳地扶住了我。
“谢、谢谢...”我慌忙站直,脸颊发烫。
在教室里,我找到零碎的粉笔头,在黑板上落下了三个字“三十七”。
他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我手里拿着粉笔,像老师一样在讲台上踱步:“我把三十七定义为夏天,它很热,所以后面的时间就该你热了,我要去机构吹空调咯。”
“看来学姐是讨厌三十七度,而不是夏天。”余琛在台下认真坐好,像极了在课堂上回答老师问题的模样。
“学姐”这个称呼让我心头一颤。我想起第一次在顶楼遇见他时,我还故作老成地叫他“学弟”。
我听完他的话,反应过来,好像也是。我只是讨厌在学校天气闷热没空调的夏天,而并非是讨厌一年四季中的夏天。
后来高考结束,我开始讨厌夏天,就是那2015年的夏天。
他消失了。
就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就一夜之间。
他又搬家了。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我们原本在拍完毕业照时商量着几个朋友约去海边,完成毕业旅行。
那天,我穿上了我新买的淡蓝色裙子在他家楼下等了一天,天气格外闷热,手里的扇子狂扇不止,额头不断渗出细小的汗珠,我不断用纸巾擦去。一直到晚上那一盏灯始终没亮。
它熄灭了。
熄灭了整整十年。
是如今才亮起的。
我很自然地睁开双眼,好久未睡得这么安心了,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今天是在民宿的第一个早晨,我一觉睡到早上10点多。
手机里有余琛发来的问候:学姐,早上好。
我心里默念:学姐?
我回复:学弟挺早,学姐不早了
余琛几乎秒回:洗洗漱下来吃饭吧。
紧接着发了个定位,是附近的一家餐厅。
我简单收拾就出门了。在来民宿前,就带了几件休闲的衣服,谁会知道余琛也来。
他见休闲风的我,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学姐,你挺休闲的啊!”
我抿嘴尬笑。
鼓起一些气势调侃回去说:“你板正。”
到餐尾时,他提议下午他开车带我到山顶兜风。
中午吃完后,我就回到了房间里,忙着自己的事。
大佬梁初是一个拥有流量和资本背书的人。
我所处的这家公司老板怕得罪大佬,压我息事宁人。
而这,并非我姜艺迟的性格。
一周前。
在网络上流出了这样一个片段,画面里,梁初拿着话筒讲道:“这件《雨过天晴云破处》的作品是我突发灵感创作的,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文艺创作是一个创作精神,是为了弘扬文化,传播正能量的……作品呢?它必须具备原创性,所以也鼓励文化创作者们能够出好作品弘扬传统文化!”
梁初话音刚落完,台下立刻掌声如雷!
这个视频,我自然也是看了,从牙缝里挤出:“可笑至极!”
我有个鲜为人知的习惯——每完成一版设计稿,都会拍下照片。手机相册里整整齐齐排列着相似的图稿:晨曦中的初稿、午夜灯光下的修改版、咖啡杯旁定稿的特写。起初只是用来发现不足之处,为修改而提供思路。
这不只是作品成长的轨迹,更是我熬过的每一个长夜。而今,没想到会成为我的证据之一。
到下午约定的时间,他开来一辆越野车,车身漆黑。随后我坐上他的副驾驶,车内很干净,像它的主人一样。
从民宿的山腰上,驱车驶向山顶,道路曲折盘旋,山峦绵延不绝。这个季节的植物如同被刷上青翠色的颜料般,生机盎然。
过了半小时,我们抵达山顶。他去旁边的小商店帮我买了一瓶我最喜欢的水蜜桃味的饮料——他居然还记得我的喜好。正好我也口渴,小口啜饮,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冲不散心中的苦涩。
我问:“怎么,又看日落啊?”
“想看也可以。”
“什么意思?”他好像没说明白,我继续追问。
我问东他答西的:“高中时期遇到你我很幸运,但高考结束真的很抱歉,当时家里正打算搬回S市的,我说先等段时间,我母亲就毅然决然地回去,我父亲就在淮水市完成一些交接,在高考最后一天,我才得知母亲出车祸去世了。”
我的呼吸一滞。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的落在我心上,他接着说:“父亲直接带我回了S市,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后来我找过你,怕你家里人误会,对你不好,所以我就没去敲门,在你家楼下等了你两天。当时我想起之前你们说要去毕业旅行,我想你那时已经去了。”
我看见他眼中泛起的水光,胸口一阵刺痛。
“后来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我想你也考上了C美院,再后来工作,我没想到被偷拍了,你还发了评论,更没想到你会遭受那些恶意的评论。”
余琛说到我时,表情有些担忧又害怕,眼神汇聚在我身上,看我像在看一件珍宝,害怕我下一秒碎掉。
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环绕着我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不想看他难过,安慰道:“这些年你应该也很难过吧你母亲去世了,我才多大点事嘛。”
我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学弟啊,学弟,你我现在不都挺好吗?那我说说我吧,能让你开心我觉得算是我的能耐,也是你的幸运;虽然你的突然消失我的确很讨厌,但是、我不是个小气鬼,你就别自责,别想着过去了,看看未来嘛。”
我向前扬了一下头说:“日落,就算在学校十年前你会想到十年后你会和我在这里看日落吗?我们谁都不会想到,未来的变数,谁都数不清。”
“但我想过和你看日落,也算是达到预想了吧。”他笑着说,他眼眸中好像包含了许多情意。
“那挺好。”
“姜艺迟,”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从未如此过,“我喜欢你。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未变过。”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这个我等了十年的告白,就这样在山顶的阳光下,猝不及防地降临。
“我们还能继续吗?以不一样的身份。”他的眼神近乎祈求。
我没有回答,而是扑进他怀里。他的手臂立刻收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我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思绪有些飞乱,像难解的数学题,但更像是逻辑命题。
最后,我用“能”回答这道命题。
这么多年,我又难过又难以忘怀。
最终化作了我眼底透亮的泪水,泪水被夕阳染黄了。
他捧起我的脸,小心翼翼地吻了下来。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和阳光的温度,温柔得让人心碎。过了一秒,我感受到我脸颊滴落了一颗热泪——他也哭了。
我心里一酸又很复杂。
在夕阳下流泪热吻,是我从未想过的。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错过的十年时光都补回来。
青春的枝干被热泪催发出新芽,是此刻的我们。
我们在民宿的第二天就回家了,他也知道我的文创设计被抄袭,主动帮我整理起资料。
梁初算是高级洗稿,主打概念抄袭,把我的作品进行大洗牌但作品核心创意未变。
最后,我通过法律来维护自己的权益,并且也从公司离职了。
我自由了。
梁初人气如陡崖式下降。
一个作品并非原创它也不叫作品。
又是一年夏。
辞职后我就和他同居了。
在最近几个月,我创立了一家文创工作室,渐渐的也有了明显的起色。
三十七度的夏天,窗外蝉鸣如潮。
我没有任何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