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月Ⅰ》法度

6、小桃枝（3） 话说完

　　话说完，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随之而来的，是四个小厮，他们人手一支木钉木锤，按住她的小厮则将她的手脚摊开。
　　看他们这架势，百里伏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被外头吹的冷风冻住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而随着高人一声令下，小厮也不管她的情绪如何，把木钉对准她的手腕和脚腕，用木锤把木钉敲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钻心的疼。
　　可她被死死按着，只能通过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声音来发泄身体上的疼痛。
　　可根本无济于事，木钉还是穿过皮肤钉进身体里。
　　还是一下、两下……这回，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浑身湿漉漉的，很冷。一直冷到了骨髓里。
　　又是两下，她的意识就一起冷了下来，慢慢模糊，再也感受不到周围，身体里只有木钉穿入皮肉的声音。
　　她不知道，按着她的小厮和钉木钉的小厮是什么时候松手的，她只知道，身上穿着的衣服越来越湿，也越来越冷。
　　意识模糊间，那高人的声音就被听进了耳朵里去：“刘老爷，刘夫人，二老放心，这妮子被钉到里面，做成了囍妇，会永远陪着令郎，就算成了鬼，那也是刘家的鬼，哪里也去不了。”
　　“你可要好好做个法，让她一直陪着我家小宝，这饥荒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生辰八字配得上且还活着的，不能放跑了，不然，小宝一个人多孤单啊，况且，这可是我们家花了粮食买来的。”刘夫人现在不呜咽了，声音没了哭腔，变得很正常。
　　“当然当然，刘夫人放心吧，这木钉上面被我刻了咒，我们咒师一脉下的咒，除非祖师爷来了，不然，解不了，所以妮子不可能挣脱，更无法去投胎，只能老老实实的待着，这个咒，可以瞒过阴差，他们无法察觉妮子的魂魄在这里。”高人乐呵呵地接上话，“而且，我看过了，妮子的生辰八字不错，与刘家很合得来，做成囍妇葬在这里，对刘家来说，发财得很，有了这个咒禁锢她，刘家以后定会如日中天，顺风顺水。无论是财运，还是其他的，都会很好。”
　　对于他的回答，刘夫人显然十分满意，语气里带上了许多愉悦：“好，听你这么说，我们这两担粮食花得值。等这事情做完，报酬少不了你的。”
　　这话一出，高人笑了笑，又奉承了几句，至于说的是什么，百里伏诛没有听到。
　　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现在只感觉到，风从伤口里吹了进去，灌到了全身。
　　百里伏诛躺在棺材里，从眼里流下了两行血泪，眼睛直勾勾看着天，天上的月亮散出来的光打在脸上，映得她的脸惨白一片。
　　但她什么也看不到，眼底一片黑暗，整个人的意识也是一片黑暗，辨不出其他，仿佛一切都是虚无。
　　而她再次能瞧见光亮，是在下一秒。
　　眼前闪了闪火光，光芒稍微有些刺眼。
　　百里伏诛一愣，随后定睛一瞧，就见光源是一支蜡烛发出的烛光，在蜡烛后头，是萧冥曦的脸。
　　此时，萧冥曦也见了她，同样愣了几秒，开口，声音却有些嘶哑：“诛诛，怎么样，你没事吧？”
　　对她这话，百里伏诛反应了好几秒，才接上：“没什么大事。”说到此，她顿了顿，把目光移到桌上那件红嫁衣上，“只是小桃枝她，太疼了。”
　　正说着，一声惊呼就从身后传了过来，二人回头一瞧，男导员满脸惊恐，朝着嫁衣的方向指了指：“那里！”
　　二人循着他指出来的方向看过去，穿着红嫁衣，披头散发，凄凄哭着的小桃枝就被看到了眼睛里。
　　见此，百里伏诛松开男导员的手腕，率先走上前，还不等开口，小桃枝就先说了话，却是字字泣血，每说一句，她身上萦绕着的怨气便深一分。
　　“他们盖上棺盖，把我埋了进去，用咒跟他们葬在祖坟里的儿子连了亲，我的父母，虽然有了刘家给的粮食，但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把粮食抢走，他们二老，活活饿死了！还被饿极了的野狗吃得只剩了骨头！而刘家，和那个所谓的高人说的一样，从那以后，如日中天！”小桃枝白到发青的脸上流下两行泪，颜色红得发黑，声音也越来越尖锐。
　　“再后来，刘家的后人在这块地上建了学校。动工的时候，工人找到了我的尸体，上报给学校，学校就把我安葬好，并找来大师超度我。本来，我以为终于可以去投胎了，可他们找来的大师，就是那个高人！他为了防止我逃走，从我的尸体上扒下嫁衣，放到这间屋子，上了锁，锁上下了咒，还加固了我身上的咒！将我永困于此，让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小桃枝竟是七窍流血，哭声由近及远，充斥满了整间屋子，凄厉异常，“我不甘啊……我怨啊！这一生太苦了，他们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我想投胎，我不想被困着……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为什么！”
　　见状，百里伏诛与萧冥曦同时一皱眉——
　　这是，要厉化的征兆！
　　眼见她身上的怨气越来越重，屋子里的怨气也越聚越多，萧冥曦立即单手掐剑指，幻出枚铜钱夹在指间，随后将大拇指抚上铜钱边缘，摩挲了一下，轻声开口：“化。”
　　这字一落，铜钱微微震了震，随后，满屋子怨气立即便被化了开，再一眨眼，怨气化尽。
　　百里伏诛则抬手，用食指指尖轻点小桃枝的眉心，顿时，从她七窍源源不断流下来的血就化作尘烟，凭空散了去。
　　过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萧冥曦，萧冥曦了然，端着烛台走到她身边。而男导员看旁边没了人，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上前。
　　此时的小桃枝已经安静了下来，有了光源，百里伏诛牵起她的手，低头去看。
　　只见一颗钉子，竖着贯穿她整只手掌。
　　因为从伤口流出来的血已经干了，所以现在，小桃枝的手上都是血痂，不过，贯穿手掌的那颗钉子，虽然是木制，但并没有被染上血腥味，相反，有一股——
　　香味。
　　一股非常腻的花香，与血腥味截然不同，很奇异。
　　但看着她可怖的伤，百里伏诛一手托着小桃枝的手，另一只手悬在钉子上方，随即凝结法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那颗钉子已在了手中。
　　而后，她又以同样的方法将其余位置钉着的钉子取出。
　　可还不等跟小桃枝说话，百里伏诛就觉手中的钉子震了震，有些发烫，她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皱了皱眉头，但几乎是同时，小桃枝突然双目充血，后退两步，抬手抱着头，放声嘶吼！
　　她变得太过突然，站在萧冥曦旁边的男导员被吓得惊呼一声。
　　萧冥曦见状，赶忙伸手揪着他的衣服往后退了两步，抬起手臂挡在他身前，百里伏诛则眼疾手快掐了剑指，凭空画出一道银色符文，打到小桃枝身上！
　　随着符文没入身体，小桃枝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眼神也逐渐清明。
　　下一秒，小桃枝抬手看了看，见手掌里没了钉子，她便抬头去看百里伏诛，又看了一眼萧冥曦，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表达。只呆呆的愣在原地。
　　现在的小桃枝已经换了一个模样，不再是披头散发，取而代之的，是两条辫子，她原先青灰惨白的脸色也变成了正常肤色，只是有些黑。
　　她还穿着那件红嫁衣，这身衣服搭着她十四五岁的脸，显得异常违和。
　　瞧着她的脸上闪过的迷茫，百里伏诛伸手，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小桃枝，钉子我取了，一会儿，我们送你去酆都。”
　　闻言，小桃枝迷茫的神色有了一丝波动，连忙抬手握住百里伏诛的手，嗫嚅了好半晌，才开口说话，却有些怯怯的：“真的……可以去酆都，投胎了吗？”
　　此时，萧冥曦已走到百里伏诛身边，对她这话，二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笑罢，百里伏诛翻手幻出张符纸夹在指间，随后，心念一动，符纸自燃，一眨眼，符纸燃尽，再也不见小桃枝的影子。
　　再一眨眼，鬼域消散，周围的景物也换成了教室的景象。
　　开着白炽灯，安安静静的。
　　男导员猛地呼出口气，放松了很多，百里伏诛二人则齐齐扭头去看讲台旁边墙上的挂钟——
　　九点半。
　　他们在鬼域里待了十分钟。
　　看到时间，二人收回目光，交换了一下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男导员气运本就不济，再加上碰到了今晚的事，受了惊吓，气运会更不好，将这事忘了，气运可得以回升，这是最优解。
　　萧冥曦看了一眼距离不远的监控，至于在鬼域里给他的那枚铜钱，可逢凶化吉，保他平安，所以她不会收回。
　　这么想着，她缓缓垂下手，单手掐诀，百里伏诛则微微上前了一步，确保将她挡住。
　　等她收手，教室里的监控就闪了闪，原本已经松气的男导员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突然换上严肃的脸色，“两位同学，班规上写了，晚上下课，在九点半之前离开，不要逗留。你们自己看看，几点了。”他伸手指了一下挂钟，“九点半了！”
　　“抱歉导员，我们没注意时间，这就走。”百里伏诛接上话。
　　萧冥曦也乖巧点头：“我们这就走。”
　　话落，二人便绕过男导员，径直往外走。
　　现在时间还不晚，教学楼外面还有很多学生，结伴而行，说说笑笑。
　　出了教室，二人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挽着对方的胳膊说话，一直到了一个没有人能看到，也没有监控照到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确认好周围不会有人来，百里伏诛凌空画出一道符咒，双手一推，将符咒推了出去。而后，这道符咒就幻化出了她们二人的模样。
　　见了这个，萧冥曦上前伸手捏了捏眼前“人”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诛诛，等身手办啊，这还是有温度的，当真是一比一复刻，这谁能看得出来不是本人。它会说话不？”
　　“与常人无异，一会儿，它俩就手挽手，有说有笑的回宿舍去了。不过，离真术只能坚持六个小时。”百里伏诛笑了笑，随后抬手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腕表，“现在还不到子时，我们先去酆都吧，回来时间应该刚好，到时再探那则规定，离真术能撑到凌晨三点，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