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频同归》只抹喵

6、等 我会做那缕

　　*
　　那天，黄昏之下，是少女的怦然，也是少年的试探。

　　距离那次并肩放学已经过去很久了。

　　浓稠如化不开的焦糖色暮色，正沿着净和中学斑驳的红砖墙缓缓攀爬，将走廊上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浸染成暗金色。
　　沈漾垂眸整理着书包，发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晕。
　　那天并肩走在木槿花道上的记忆又不合时宜地漫上心头——
　　少年校服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还有他转身时衣摆扬起的栀子香，都像黏在心底的胶片，时不时自动放映。

　　“漾漾！”朱静怡踩着帆布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发梢还沾着体育课留下的晶莹汗珠，“放学后去可爱坊嘛！新到了超火的樱花系列盲盒！”
　　她晃着手机里的宣传图，屏幕蓝光映得脸颊发亮。
　　沈漾手指顿了顿，目光越过朱静怡蓬松的马尾，不自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魏一辰正将课本一本本码进黑色双肩包，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书脊时，她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自从那次放学同行后，这个总是裹在深色校服里、连呼吸都带着疏离感的少年，就成了她目光无法抗拒的引力源。

　　“抱歉啦，我有约了。”沈漾扯出个抱歉的笑，指甲无意识抠着书包上的金属挂饰。
　　只有她知道，每周三的傍晚对自己意味着什么——那是能从堆积如山的习题册和妈妈殷切期盼里短暂逃离的珍贵时刻。

　　暮色彻底吞噬最后一缕天光时，沈漾逆着人流拐进小巷。
　　潮湿的青苔在墙根肆意生长，腐木与雨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直到霓虹灯牌刺目的玫红色光芒刺破黑暗——“幻影游戏厅”几个字在夜色中诡谲闪烁，像藏在城市褶皱里的秘密基地。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温热的气流裹挟着烟草味与汗味涌来。
　　街机屏幕的蓝光、跳舞机迸发的镭射灯、抓娃娃机里堆积的粉色玩偶，交织成与现实割裂的奇异世界。
　　沈漾熟练地将帽子拉过头顶，在喧闹声中如鱼得水地穿行，运动鞋踩过黏腻的地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拳王游戏机前，投币口吞入硬币的瞬间，熟悉的电子音效让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八神庵的紫色火焰在屏幕上炸裂，她的拇指在摇杆上翻飞，腕骨随着攻击节奏轻轻震颤。
　　当对手的血条见底时，背后突然响起金属碰撞的轻响。
　　换作以前，她不会对这些如此敏感。但这一次，她的鼻子替她做了决定———那是轻轻的栀子香。
　　金属碰撞声在喧闹的游戏厅里格外清晰，沈漾握着摇杆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与游戏厅浑浊空气格格不入的栀子香，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她精心构筑的秘密世界。
　　这与游戏厅太不匹配了。

　　“学生会查过三所中学周边的游戏厅。”
　　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漾不愿相信但也不得不相信，这是魏一辰。

　　魏一辰的声音裹着街机的轰鸣砸来，沈漾感觉校服衬衫的领口突然勒得她发慌。
　　沈漾感觉后颈腾起灼人的热气，慌乱地扯下帽子。
　　耳尖的温度几乎要点燃空气，却在瞥见他锁骨处晃动的银蛇吊坠时愣住了——那朵高岭之花，此刻周身萦绕着雪松与硝烟交织的气息，像从优等生皮囊里挣脱出的另一个灵魂。

　　沈漾下意识地回头，帽檐下的瞳孔剧烈收缩。
　　魏一辰不知何时站在两步开外，黑色外套沾着细雨的水痕，手里易拉罐的拉环还在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扫过她紧贴游戏摇杆的手，又落在屏幕上燃烧的火焰特效，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没想到模范生沈漾，会出现在这里。”

　　她想解释，却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只是...偶尔解压。”
　　余光瞥见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链，冷银色的蛇形吊坠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与记忆中那个永远板正、无欲无求的少年重叠又剥离。
　　魏一辰突然伸手，指尖几乎要擦过她发烫的耳尖。
　　沈漾条件反射地瑟缩，却见他捻起她发间沾到的游戏厅宣传单。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里，她闻到他身上混着雪松与硝烟的气息，那是与校园里截然不同的、带着危险吸引力的味道。

　　“下一局，带我一个？”魏一辰将折成方块的宣传单塞进她掌心，纸张边缘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沈漾盯着他背包侧袋露出的《拳皇》攻略本，突然想起上周数学课，这个少年曾用钢笔在草稿纸上画过八神庵的简笔画。
　　“你也会？”话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沈漾咬住下唇。
　　魏一辰已经利落地跨坐在塑料凳上，黑色校服裤摩擦出窸窣声响。
　　那双白皙的手握住了遥杆，也落入沈漾的视线之中。

　　对战开始的瞬间，沈漾的心跳几乎盖过了游戏音效。
　　魏一辰操作的草薙京招式凌厉，每个连招都精准得像是经过成百上千次演练。
　　当他用“无式”终结她的八神庵时，沈漾听见他轻笑一声：“防守太松散了。”
　　这句话像带着电流的羽毛，轻轻扫过她发烫的耳后。
　　沈漾不服输地再次投币，这一次，她故意用挑衅的眼神看向他：“敢不敢赌点什么？”
　　魏一辰挑眉，银蛇吊坠随着动作晃出冷光：“输了的人...明天帮对方写作业？”
　　书呆子。
　　“太无聊了。”沈漾故意拖长尾音，指尖在摇杆上轻点。
　　“输了的人要回答一个真心话。”她盯着屏幕上重新加载的画面，没敢看他的反应，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混着电子音效撞进耳膜：“成交。”

　　这一局沈漾拼尽了全力，八神庵的招式在她手下行云流水。
　　当魏一辰的草薙京血条见底时，她得意地转头，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那里面有欣赏，也有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暗涌。
　　“愿赌服输。”魏一辰关掉游戏机，身体突然前倾。
　　沈漾能清晰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以及他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问吧，沈同学。”

　　沈漾咽了咽口水，突然紧张得说不出话。
　　她盯着他锁骨处的银蛇吊坠，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魏一辰直起身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摇杆，游戏厅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因为...有人说这里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灼灼，“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沈漾感觉喉咙发紧，正不知如何回应时，魏一辰突然伸手，指尖擦过她泛红的脸颊。
　　她下意识后退，却听见他轻笑：“沾到彩纸屑了。”他摊开掌心，果然躺着一点粉色亮片，在蓝光下闪烁得像星星。

　　游戏厅的广播突然响起闭店提示，人群开始散去。
　　沈漾看着魏一辰起身整理背包，攻略本的边角扫过她的手背，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们并肩走出游戏厅，黑夜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降临。
　　巷口的霓虹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又分开。
　　“走吧，模范生。”他背起包，银色蛇形吊坠在胸前晃出一道冷光，“我送你回家？”
　　沈漾抬起头，对方的眼神在夜幕面前有些模糊。
　　“好。谢谢你。”她攥紧掌心里的宣传单，突然觉得今晚的夜风都带着甜味。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偷偷张望的少女，而他，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两人间的距离似乎可以清晰得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沈漾回味这刚刚游戏厅的点滴，心里不禁为刚刚问的问题感到后悔。
　　那个问题也太草率了。
　　好不容易有机会多了解他一些，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察觉到有一双视线正炙热得看着自己，沈漾转过头，对上了魏一辰的眼眸。
　　“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真心话。”魏一辰好像也对先前的问题不满意。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送上门来，沈漾便也没有犹豫。她鼓起勇气，问道：“你……你有心上人吗？”
　　同样的，魏一辰也不做片刻的思考：“有。”
　　沈漾的心一颤好像即将落入海底。
　　不会是她的，一定。
　　她一时竟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沈漾知道，这是失落。

　　是啊。有钱有颜有才，又用什么理由对这么普通的自己有好感呢？
　　那个字伴随着沈漾一路，自从魏一辰回应后，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临到家时，魏一辰开口了。
　　“你知道吗，那个女孩也很喜欢木槿花。
　　“很久之前，我和她约定，我会送她一棵开满木槿花的树。
　　“只不过后来，我和她走丢了。”
　　……
　　沈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平时的健谈在这一刻显得无用。

　　许久之后，沈漾才吞吞吐吐出几个字：“是吗？
　　“那…她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魏一辰忽然抬头望向天空。
　　夜幕中闪着比以往更多的星。
　　看来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呀。
　　“名字吗…”，魏一辰轻笑一声，“她叫———小风筝。”

　　小风筝。

　　小风筝吗？

　　沈漾忽得一惊，只觉得自己身上重了许多，最后愣在原地。
　　这不就是自己的微信名吗……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巧合啊。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沈漾突然紧紧抱住自己的头，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
　　是一个瘫坐在在雨里的小男孩，还有被雨水浸过的木槿花……
　　沈漾猛地回过神，大口喘着粗气。后背也被汗水浸湿，秋风吹过，更觉冰冷。
　　刚刚那些画面如此真实，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少年是谁。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
　　沈漾依然有些恍惚，低头时，她发现魏一辰正在轻轻拽着自己的衣袖。
　　但她依然保持着微笑，“没事，头疼而已，很正常。”
　　她不愿意让魏一辰担心，在他面前这样子，太丢脸了。

　　两人依旧顺着林荫道向前走着。
　　望着远处的家和自己的距离渐渐拉近，沈漾轻叹了一口气。
　　梦，马上就要结束了啊……
　　下次，还会有下次吗？
　　或许不会了。

　　路的尽头，是沈漾的家。眼下家中暖黄的光正亮着，温馨之意从窗外飘来。

　　沈漾率先停住脚步：“到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今天谢谢你。”
　　“嗯，没事。”
　　沈漾走向单元楼内，刚要迈上台阶，她想到了些什么。
　　“那个……今天……”
　　“放心，我不会说。”
　　沈漾身上的担子有些放下了，她笑了笑：“好。再见。”随后转身离开。

　　望着沈漾的背影，魏一辰立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在等。
　　他在等她想起自己。

　　“沈漾。
　　“我会做那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