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剔牙》川北凉粉

1、豺的哲学 虽然是

　　虽然是表兄表弟，但豺与狗并不怎么亲热。豺并没有因为与身俱来的无法磨灭的血的事实，对狗客气些。相反，它认为它的表兄非常愚蠢，正是它大展拳脚聚敛横财的大好时机。而它的表兄越过它直接向虎大王摇头晃尾，通过屁颠屁颠的拍马奉承而得到的数不清的大有嚼头的肉骨头，对豺来说更是忍无可忍。
　　于是豺便坐立不安了。
　　“你们说说，狗怎么可以这样做呢？”豺叹息道，仿佛对发生这样的事大为惋惜，“狗居然朝着我的车大呼小叫。声音吵得整个森林都听见了。好像我是贼似的。”
　　豺说这样的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对面的狐狸看。
　　狐狸穿一件玫瑰红的外套。修了眉，抹了脸，两片嘴唇像熟透了的快掉下来的樱桃诱人地红。五个手指头自然伸开，巧妙地托着泛着笑容的腮。
　　狐狸发现，豺大哥空荡荡的眼眶里，平日像镇眼之宝珍藏着的凶残竟然消失了。披着灰色的毛皮竖着两只三角耳的豺的眼睛，射出的目光锐利而又冷漠，似乎还有温柔，甚至还有些暖昧，丝丝柔情从豺的深褐色的大眼眶中缓缓地流了出来。
　　狐狸并没有见过豺柔情似水的样子，突然一阵毛骨悚然，却又立刻恍然大悟，这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脊梁格外挺直了些。
　　“是吗？”狐狸轻浮得一笑。这笑容立刻在狐毛狐皮之间放大。瞬间，狐狸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包括狐皮遮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浅浅地笑了。虽然并不能倾国倾城，但狐狸陷在笑容中的细眉细眼，已令豺魂不附体。
　　“狗也太自以为是了。对了，下次叫它们注意些，我身体不好，回家休息的时候，它们就当没看见好了。”
　　豺还在喋喋不休。
　　“虎大王，我也不想说它。竟然给了狗这样大的权利（言外之意，权利应该给它）。不就是一条狗吗？成天吃了没事干，就知道狗仗人势。我也不跟它计较了，要是换作以前……”其余的话没有讲下去，想是早上没有吃早饭，被贪得无厌的胃消化掉了。
　　事实上，熟悉豺性格的人，无不知道，豺除了喜欢以血淋淋地嘶咬取乐之外，对钱权也有十二分的热忱。对金钱权势的追逐像嗜血的蚊子喜臭的苍蝇一样没完没了。任何肥肉要是进了豺的肚子，便如同进了地球人谈之色变的黑洞，便没有重见光明的份了。所以豺在说话的时候，无形之中也遵守了这个原则：能少吐就少吐，能不吐就不吐。所以豺在豺之外的人的面前表现出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不擅言辞。或者言不达意，或者言简意赅。话语躲躲闪闪，形同一个见不得人的情妇。
　　但是动物终究摆脱不了自己物种的属性。豺族与身俱来的愚蠢，无论它地下工作做得如何密不透风，无论它人前如何彬彬有礼人模人样，甚至找件西装将阴暗的豺皮包裹起来，甚至带副眼镜将凶残的豺脸豺眼遮掩起来，但是透过那两片薄薄的镜片，投射到众兔子身上的目光，依然凶残如故，阴险如故。仿佛愚昧的玛雅人眼中的神庙，除了用活人的鲜血来祭奠，别无它法。
　　“谁要是惹了我，只要它落到我手中，我就把它往死里整，把它整死！”豺说这句话的时候，众兔子都在。兔子平时离豺远远的，此时也不敢坐得太近。
　　豺露出锋利的牙齿，眼睛红红的，像是有血浆要迸出来。五指并拢，屈成一个拳头。拳头狠狠地按在柜台上，拿柜台当狗头狠命地往下按。按得豺都觉得自己的手背有些痛了。但豺并没有停止往下按的动作。
　　豺的脑袋不愧为高等教育的成果，知道力是的作用是互相的。豺的手的疼痛越大，狗的头的疼痛也越大。于是豺往下按的力量越发大了，大得豺的脸都有些扭曲变形了。仿佛漫画中的人物，嘴和鼻子都扭到了一块，眼睛和眉毛都互换了位置。
　　“它要是落到我手中，我就把它往死里整，把它整死。”豺咬牙切齿地说，白生生的牙齿磨得格格直响。
　　兔子瞠目结舌，呆呆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怯生生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泛上些假惺惺的笑容。这笑容一遇到从豺的鼻息中喷出来的愤怒的热气，立刻就原形毕露了。兔子的脑袋立刻又猪肝一样红了。
　　兔子并不敢对狗说三道四，也不敢对豺指手划脚。对兔子来说，豺、狗、狐狸都一样。人家是亲戚，有着蛛网一样复杂的姻亲关系。谁不知道，豺靠狗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了财？谁不知道狗靠豺的财大势大当了老虎门口的狗？谁不知道狐狸在豺、狗之间两头讨好左右逢源，日子过得和老虎一样逍遥快活？豺与它的亲兄弟狼狈为奸干的那些买空卖空卖空买空的损害众兔子、损害豺口口声声尊称的虎大王的利益的勾当，众兔子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兔子虽然前腿后腿长短不齐，虽然两只眼珠红通通地害着红眼病，虽然肚子里缺少油水装的尽是草，但是兔子的耳朵却是极顶尖的。长长的，竖着，任何时候都不耷拉着，一有风吹草动无不声声入耳。
　　但即便是风声雨声吵闹声声声入兔耳，豺事狗事狐狸事又关兔子屁事？兔子能说什么？兔子敢说什么？这个森林能容得下兔子的原因，莫过于兔肉是唯一的粮食。而兔子离开这片阴森的阴暗的阴郁的森林，却也找不到如此脆生生甜津津美滋滋的野草了。肥美的兔子，肥美的野草，安静祥和的大森林缺一不可。兔子皆大欢喜，老虎皆大欢喜，豺、狐狸、狗皆大欢喜。
　　豺愤怒中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却成了豺的至理名言，也在森林中静悄悄地绘声绘色地传颂着。
　　“你知道豺的哲学吗？”兔子逢人便问。
　　“谁要落到我的手里，我就把它往死里整，把它整死。”狐狸答道。
　　众兔子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