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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雨藏锋,咫尺天涯 深秋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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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总是来得缠绵又冷冽。
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银丝,裹着寒气笼罩整座合阳城,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打在路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纹,打在路灯的光晕里,把昏黄的光揉成一片朦胧的雾。整座城市都浸在湿冷的夜色里,连平日里喧闹的街道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碾过水洼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骁把江逾白送到他临时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时,夜已经深了。
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墙皮斑驳,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声控灯亮起来时也只发出微弱的黄光,照不清台阶上的污渍和裂缝。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残留的油烟味,和江逾白从前住的宽敞明亮的家判若两地。林骁扶着江逾白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冷的,是疼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疼。
江逾白全程都闭着眼,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痂,脸上那道被玻璃碎片划开的伤口还在渗着细细的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林骁的校服袖子上,晕开一点一点刺目的红。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一只手始终死死捂着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却自始至终没哼过一声,没说过一句疼。
林骁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从小就认识江逾白,认识那个永远笑得张扬、永远意气风发、永远能在球场上投出漂亮三分球、永远能和沈欲燃吵吵闹闹却又默契十足的少年。那个江逾白,会抢沈欲燃的牛奶,会在数学课上和沈欲燃较劲谁先算出答案,会在雪夜里把沈欲燃的手揣进自己口袋,会拍着胸脯说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一辈子都不分开。
可现在,他怀里的这个少年,瘦得脱了形,浑身是伤,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连站都站不稳,却还要硬撑着,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把所有的痛都自己扛。
林骁不知道,这一个多月里,江逾白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弃合阳中学的学业,放弃年级前列的名次,放弃和沈欲燃并肩的机会,躲到这样一个破旧不堪的地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避而不见,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留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独自面对江建军那样暴戾的父亲,独自承受七年牢狱之灾磨出来的凶狠与残忍;不知道他为什么宁愿被打、被骂、被折磨,也不肯向任何人求助,不肯让沈欲燃知道一丝一毫。
他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心疼,太多的不甘,可看着江逾白苍白而倔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坚持,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他只能牢牢扶着江逾白,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怀里这个早已遍体鳞伤的少年。
走到三楼,江逾白掏出钥匙,指尖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勉强照亮狭小的客厅。
屋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得可怜,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没有电视,没有沙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清清的,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而不是一个家。
林骁扶着江逾白走到床边,让他慢慢坐下,自己则转身去开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亮起来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线昏黄而刺眼,把屋里的破败照得一览无余。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找水,找药。”林骁说着,就要转身去翻找抽屉。
“不用。”江逾白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指尖没有一点温度,力气却大得惊人,“我这里没有药,也不用喝水。你回去吧,太晚了,沈欲燃该等急了。”
提到沈欲燃三个字,江逾白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林骁的心猛地一揪,眼泪差点又掉下来:“都这样了还想着燃哥!你先顾好你自己行不行!我不回去,我今晚就在这儿陪着你,你要是半夜疼醒了,也好有个人照应。”
“我说了,不用。”江逾白松开手,靠在床头,闭上眼,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你回去,别让沈欲燃发现异常,别让他担心。”
“我……”林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逾白打断。
“林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林骁的心上,“半个字都不能告诉沈欲燃,否则,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骁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却满身伤痕的少年,看着他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还要硬撑着守护另一个人的平静,心里的酸涩与委屈瞬间涌满胸腔。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不说,我谁都不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早饭,带药。”
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骁最后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鬼,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却依旧倔强地挺着脊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不肯弯腰的野草。他咬着唇,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门,把一室的寂静与疼痛,都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将他包裹。林骁靠在墙上,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雨水的凉意,砸在手上,烫得心疼。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帮不上江逾白,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恨自己要守着这样一个残忍的秘密,看着沈欲燃每天平静地学习、生活,却不能告诉他,他最好的朋友,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独自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他更恨江建军,恨那个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却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儿子身上的男人,恨他毁了江逾白的生活,恨他让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从此咫尺天涯,再无交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守着这个秘密,把所有的心疼与煎熬,都藏在心底,像藏着一根随时会扎疼自己的刺,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林骁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下楼,走进冰冷的雨幕里。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底的滚烫与疼痛。他抬头看向三楼那扇没有开灯的窗户,心里默默念着:江逾白,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找到办法,一定帮你摆脱这一切。
而此刻,屋里的江逾白,在林骁走后,终于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了破旧的木板床上。
小腹的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疼得他浑身冒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着小腹,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腥甜,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出口的痛呼。
他知道,自己伤得很重。
江建军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踹在他最脆弱的小腹上,很可能已经伤到了内脏。可他不能去医院,不敢去医院。医院里有记录,有监控,有太多可能会暴露他行踪的东西,一旦他去了医院,江建军一定会找到他,到时候,麻烦会更多。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沈欲燃知道。
只要有一丝可能会牵连到沈欲燃,他都不会去做。
沈欲燃现在的生活,平静而美好,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水晶,干净、透亮、没有一丝杂质。他每天埋首于书本,专注于学习,心向澄明,再无波澜,身边有林骁这样的朋友陪伴,有老师的夸赞,有光明的未来,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这是江逾白用自己的离开,用自己的痛苦,换来的平静。
他绝对不能,也绝不会,亲手毁掉这一切。
哪怕自己疼得死去活来,哪怕自己遍体鳞伤,哪怕自己活在无尽的黑暗与恐惧里,他也要守住这份平静,守住沈欲燃的阳光,守住那个少年眼底的澄澈与希望。
这是他能给沈欲燃的,最后的温柔,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江逾白就这样蜷缩在床上,任由疼痛吞噬自己,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拉扯。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却又让他无法入眠。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都是关于沈欲燃的。
是小时候,沈欲燃穿着小小的校服,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咬着他给的肉包,听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是小学时,他把沈欲燃护在身后,和欺负人的男生扭打在一起,哪怕鼻青脸肿,也不肯后退一步;是初中时,两人熬夜刷题,互相较劲,却又在对方考砸时,默默送上整理好的笔记;是高中时,他们并肩坐在高二(1)班的教室里,成为全校公认的数学双璧,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聊未来的梦想,一起说要去南方的城市,看海,看樱花,一起走到永远。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温暖得像一束光,照亮他此刻黑暗而疼痛的世界。
可越是温暖,就越是刺痛。
他想起自己不告而别的那天,想起自己收拾行李时,看着两人一起买的钢笔,一起传过的纸条,一起攒下的弹珠,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起沈欲燃在他离开后,会有多难过,有多迷茫,有多恨他的绝情,想起那个曾经冷淡却鲜活的少年,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会用学习麻痹自己,会在无数个夜里辗转难眠,他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他不是不想告别,不是不想解释,不是不想留在沈欲燃身边。
是他不能。
江建军出狱的那天,就找到了他,像疯了一样打骂他,威胁他,说如果他敢继续留在合阳中学,敢继续和沈欲燃来往,就会对沈欲燃下手,就会毁了沈欲燃的一切。江建军是什么人,他最清楚,那是一个从监狱里出来、烂命一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疯子。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沈欲燃是他的软肋,是他的逆鳞,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所以他只能选择离开,选择消失,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所有的牵连,把沈欲燃推离自己的世界,推离江建军的视线范围,推到一个安全的、阳光的、没有黑暗的地方。
他宁愿沈欲燃恨他,怨他,忘了他,也不愿沈欲燃因为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深。
江逾白的意识渐渐模糊,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剧烈。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坠入冰窖,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他死死咬着牙,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晕,一定要撑住,撑到天亮,撑到一切都过去。
他还要看着沈欲燃考上理想的大学,看着沈欲燃走向繁花似锦的未来,看着沈欲燃永远活在阳光里,永远心向澄明。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也是他撑过所有痛苦的唯一力量。
而与此同时,合阳中学的家属楼里,沈欲燃的房间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台灯灯光洒满桌面,照亮了摊开的竞赛题集和工整的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欲燃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一丝杂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眼前的数字与公式,才是全世界。
距离他彻底放下过去,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他真的做到了心向澄明,做到了不问过往,不畏将来,做到了把所有的思念与伤痛,都封存心底,专注于自己的学习,专注于自己的未来。他的成绩依旧稳居年级第一,数学小测次次满分,是老师眼中最有希望冲高考满分的苗子,是同学眼中光芒万丈的学霸。
他不再会因为看到空座位而失神,不再会因为听到江逾白的名字而心痛,不再会在深夜里辗转难眠,不再会把自己封闭在冷漠的壳里。他会和林骁说说笑笑,会和同学打招呼,会在阳光下露出浅淡的笑容,会像所有普通的少年一样,享受青春,奔赴未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放下了,真的走出来了,真的彻底忘记了江逾白。
只有沈欲燃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
就像风过疏林,会留下痕迹;雨落大地,会留下湿润;那些陪伴了他十几年的时光,那些刻进骨血里的回忆,那些吵吵闹闹、并肩前行的岁月,从来都没有被抹去,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在心底最深处,不触碰,不提起,却永远存在。
他不是忘记了,只是释怀了。
释怀了离别,释怀了不告而别,释怀了所有的痛与怨,学会了与过去和解,学会了独自前行,学会了自己成为自己的太阳。
可今晚,他却有些心神不宁。
从放学回来开始,他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笔尖几次停顿,演算的思路也频频中断,连平日里最擅长的数学题,都做得格外吃力。他抬头看向窗外,看着细密的雨丝,看着昏黄的路灯,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平静。
他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
是因为林骁今晚回来得太晚,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红肿的眼眶,说话时眼神闪躲,语气也格外僵硬?是因为雨下得太大,冷得让人心里发慌?还是因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人,正在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的痛苦?
沈欲燃摇了摇头,把这些莫名的思绪甩出去。
他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是学习太累了,是雨夜容易让人多愁善感。林骁只是贪玩,回来晚了而已,眼神闪躲只是因为熬夜打球困了,没有别的原因。
他已经放下了,已经往前走了,不该再被这些莫名的情绪困扰,不该再回头,不该再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人和事。
沈欲燃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题目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再次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重新响起,节奏平稳,心无旁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丝莫名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轻轻浅浅,却始终无法忽视。
他不知道,此刻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少年,正蜷缩在破旧的床上,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用尽全力,守护着他的平静;他不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正在黑暗里挣扎,正在风雨里独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护他,远离他;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条街巷,几盏路灯,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咫尺,便是天涯。
夜色渐深,雨势未减。
合阳城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淋湿了街道,淋湿了楼房,淋湿了两个少年截然不同的世界,也淋湿了那段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青春与守护。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却没有了昨夜的冷冽,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洗过的清新与草木的湿气,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合阳中学的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学生们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嬉笑打闹的声音,早读的声音,打扫卫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青春气息。香樟树叶上挂着晶莹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水渍。
沈欲燃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书本开始早读。他的声音轻缓,语速平稳,目光专注,周身散发着温和而笃定的气质,像一株向阳而生的树,根系扎得更深,枝叶愈发挺拔。
林骁也来了,比往常晚了几分钟,眼睛依旧有些红肿,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他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空了许久的座位,然后落在沈欲燃的身上,眼神闪烁,脚步有些僵硬,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不敢和沈欲燃对视。
沈欲燃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昨晚去哪了?回来那么晚,没睡好?”
林骁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抓包的小偷,瞬间慌了神,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干笑两声:“啊……昨晚跟几个朋友去网吧开黑了,玩得太晚了,没睡好,困死了。”
他的语气很生硬,笑容也格外勉强,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沈欲燃的眼睛。
沈欲燃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林骁从来不是会撒谎的人,每次撒谎,都会眼神闪躲,语气僵硬,耳朵发红,这些小动作,他从小看到大,一清二楚。而且林骁从不熬夜去网吧,更不会因为玩游戏而耽误睡觉,这不符合他的性子。
可沈欲燃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早读,语气平淡:“下次别玩那么晚,对身体不好,也影响学习。”
“知道了知道了,燃哥教训的是,我下次一定改。”林骁连忙点头,像得到特赦一样,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看沈欲燃,不敢和他对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江逾白的事说出来。守着这样一个沉重的秘密,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他看着沈欲燃安静早读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澄澈与平静,心里的愧疚与心疼,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多想告诉沈欲燃,多想让沈欲燃知道江逾白的处境,多想让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重新并肩,可他不能。
他答应过江逾白,半个字都不能说。
这是他和江逾白之间,缄口为盟的约定,也是他必须守住的秘密。
一整个上午,林骁都心不在焉。
上课走神,下课发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个江逾白租住的老旧小区的方向,心里牵挂着江逾白的伤势,担心他有没有疼醒,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被江建军再次找到。他几次想拿出手机,给江逾白发消息,问问他的情况,却又怕被沈欲燃看到,只能硬生生忍住,把所有的担忧都藏在心底。
沈欲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只是心里的那丝不安,越来越浓。
他知道林骁有事瞒着他,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林骁的反常太明显了,眼神闪躲,精神恍惚,眼底的疲惫与红肿不是熬夜玩游戏能解释的,还有他身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被雨水和洗衣液的味道掩盖,却依旧逃不过沈欲燃的鼻子。
沈欲燃的心思向来细腻,观察力也远超常人。
他能从林骁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里,读出他的情绪,读出他的隐瞒,读出他的煎熬。可他没有追问,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尊重林骁的秘密,就像尊重自己心底的回忆一样。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都有要独自扛下的苦,林骁既然选择隐瞒,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不想逼林骁,不想让他为难,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追问,打破现在这份平静的生活。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装作什么都没发现,选择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学习,把所有的疑惑与不安,都压在心底。
可他不知道,他的沉默,他的平静,他的装作不知,恰恰是江逾白用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中午放学,林骁像逃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连和沈欲燃打招呼都忘了。他要去给江逾白买早饭,买消炎药,买止疼药,他要去看看江逾白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有没有再被江建军纠缠。
沈欲燃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眼底的疑惑更深,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收拾好桌面,慢慢走出教室,走向食堂。
他一个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饭。食堂里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嬉笑打闹,谈论着球赛,谈论着学习,谈论着周末的安排,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可沈欲燃却觉得,这份热闹,离自己很远。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有什么秘密,正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悄然上演。
而他,被隔绝在所有真相之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平静,却不知道,这份平静的背后,藏着怎样的风雨与疼痛。
与此同时,江逾白租住的老旧小区里。
江逾白是被疼醒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他身体里的寒冷与疼痛。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意识依旧有些昏沉,小腹的剧痛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一夜的蜷缩,变得更加剧烈。
他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身上的衣服。他扶着墙,慢慢走到书桌旁,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与腥甜。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的血痂干裂,脸上的伤口红肿发炎,眼底布满疲惫与绝望,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与意气风发,只剩下一身的伤痕与狼狈。
江逾白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自嘲与苦涩。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不堪,狼狈,痛苦,绝望。
这样的他,怎么配站在沈欲燃身边,怎么配和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并肩,怎么配拥有那些温暖而美好的回忆。
他活该,活该独自承受这一切,活该永远活在黑暗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还有林骁压低声音的呼喊:“江逾白,你醒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和药,快开门。”
江逾白的心一紧,连忙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看到林骁手里提着早餐和药,站在门外,神色焦急。他松了一口气,打开门,让林骁进来。
“你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林骁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上下打量着江逾白,眼底满是担忧。
“没事。”江逾白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东西放下,你赶紧回学校,别耽误上课,也别让沈欲燃怀疑。”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上课!”林骁把早餐和药放在桌上,拿出消炎药和止疼药,倒了水递到江逾白面前,“快把药吃了,然后吃点早饭,你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再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
江逾白看着他手里的药和水,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把药吞了下去,然后拿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的胃口很差,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却还是强迫自己多吃了一点,他必须撑住,必须好好活着。
林骁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心里的疼越来越浓:“江逾白,你真的不打算告诉燃哥吗?他那么聪明,肯定已经察觉到我不对劲了,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发现的。”
江逾白放下包子,抬眸看向他,眼底一片坚定:“发现不了。只要你不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林骁,守住这个秘密,就算是帮我了。”
“可我……”
“没有可是。”江逾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再说最后一次,不准告诉沈欲燃,永远都不准。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我好。”
林骁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坚持与决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江逾白,这个少年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两人沉默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粗暴的踹门声,还有江建军那粗哑而暴戾的怒骂声:“江逾白!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林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江逾白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与恐惧,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林骁推到书桌后面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严厉:“别出声,躲好,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别说话。”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江建军站在门外,浑身酒气,眼神猩红,手里依旧攥着一个白酒瓶,看到江逾白,立刻破口大骂:“你个白眼狼!躲在这里享清福是吧!快给老子拿钱!老子没钱喝酒了!”
“我没有钱。”江逾白挡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冰冷,没有一丝畏惧,“我早就没钱了,所有的钱都被你拿走了。”
“没钱?”江建军怒吼一声,抬手就朝着江逾白的脸上扇去,“我看你是找死!敢骗老子!今天不给钱,我就砸了这破地方,打死你!”
江逾白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响起,江逾白的脸瞬间偏了过去,嘴角再次渗出血丝,脸上的伤口被震得裂开,疼得他浑身一颤,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江建军,没有后退一步。
“我真的没钱。”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是再闹,我就报警。”
“报警?”江建军嗤笑一声,更加疯狂,“你报啊!老子烂命一条,怕你报警?大不了再进去蹲几年,我出来之后,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还有你那个宝贝朋友沈欲燃!”
听到沈欲燃的名字,江逾白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你不准提他。”
“我就提!”江建军得意地大笑,“沈欲燃是吧?合阳中学的学霸是吧?我知道他在哪,我知道他长什么样,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学校找他,我就去揍他,我就毁了他的前途!”
“你敢!”江逾白怒吼一声,扑上去,一把揪住江建军的衣领,眼底翻涌着杀意,“我警告你,不准碰他,不准靠近他,不准提他的名字!否则,我就算拼了命,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江建军被他的狠厉吓了一跳,酒劲醒了几分,却依旧嘴硬:“你敢威胁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狭小的屋子里瞬间乱作一团。桌椅被撞翻,书本散落一地,酒瓶摔碎的声音,怒骂声,拳打脚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躲在角落里的林骁,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掉,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江逾白被江建军拳打脚踢,看着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看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伤害,守住那句“不准碰沈欲燃”的承诺,心里的疼与绝望,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想冲出去,想帮江逾白,想把江建军赶走,可他想起江逾白的叮嘱,想起江逾白眼底的坚持,想起那个关于沈欲燃的秘密,他只能死死地躲在角落里,任由眼泪滑落,任由心疼撕裂心脏。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守着,只能煎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江建军打累了,骂累了,看着浑身是伤、却依旧眼神凶狠的江逾白,恨恨地啐了一口:“算你狠!老子明天再来!下次再不给钱,我就真的去找沈欲燃!”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子,消失在楼道里。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江逾白压抑的喘息声。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小腹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几乎要消散。他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对着角落里的林骁,轻轻说了一句:“出来吧,他走了。”
林骁冲出来,跪在他身边,看着他浑身的伤痕,看着他嘴角不停涌出的鲜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江逾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独自扛着!为什么不告诉燃哥!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对付他,好不好!”
江逾白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浅淡却苦涩的笑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好。”
“只要能守住他的平静,我做什么都愿意。”
“哪怕,永远不见,永远不说,永远咫尺天涯。”
林骁看着他,看着这个遍体鳞伤却依旧倔强的少年,看着他用生命守护着另一个人的阳光,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江逾白的身上,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黑暗。
他的世界,从此只有风雨,只有疼痛,只有守护。
而沈欲燃的世界,永远阳光明媚,永远心向澄明,永远繁花似锦。
这是他用尽全力,换来的结局,也是他心甘情愿,承受的宿命。
下午,合阳中学的校园里,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沈欲燃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专注地刷着竞赛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眼底依旧澄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那丝不安,已经浓得化不开。
他总觉得,有一个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正在用尽全力,守护着他的一切。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向郁郁葱葱的香樟树,看向奔跑在球场上的少年,看向这片充满阳光的校园,轻轻叹了口气。
风过疏林,心向澄明。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守护,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只是藏在了他看不见的风雨里,藏在了咫尺天涯的距离里,藏在了一个永远不会被他知晓的秘密里。
而那个秘密,将伴随两个少年的整个青春,成为一段藏在夜雨里、藏在伤痕里、藏在缄默里的,永恒的守护。
旧雨初歇,新阳微暖。
有人在阳光里前行,有人在风雨里坚守。
咫尺,即是天涯。
而这份天涯般的距离,是江逾白能给沈欲燃的,最后,也是最好的温柔。
“江逾白!你不是校霸吗?为什么……”
“毕竟是父亲……”
父亲吗……
(作者要说:小白白,他配当你的父亲吗?小苦瓜,放心,你的结局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