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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寒巷碎影,缄口为盟   合阳的 ...

  •   合阳的天,像是被谁用墨汁泼过一般,从午后开始就阴沉沉地坠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湿冷。前几日还带着夏末余温的风,一夜之间就变了性子,卷着深秋的寒气穿城而过,刮过合阳中学的香樟树冠,卷落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在教学楼的窗沿上,又被风推着,滚过空荡荡的走廊,最终落在积了浅浅雨水的地面上,沾了一身湿冷的泥点。

      距离那场让沈欲燃彻底走出阴霾的盛夏暴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校园里的香樟依旧郁郁葱葱,只是叶片间多了几分秋的萧瑟,阳光很少再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大多时候都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光,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试卷上,也落在沈欲燃愈发沉静的眉眼间。他依旧是那个稳居年级第一的少年,依旧会在课间埋首于错题本,依旧会在体育课独自泡在图书馆,只是周身的冷硬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与笃定,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却有力量。

      林骁依旧是他最忠实的跟班,每天雷打不动地等他放学,抢着帮他买糖炒栗子,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班里的趣事、操场的热闹、老师的调侃一股脑儿地倒给他。沈欲燃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弯起唇角笑一笑,那笑容浅淡却真实,像寒天里的一缕暖阳,能轻易驱散林骁心里所有的顾虑。林骁打心底里高兴,高兴沈欲燃终于走出了江逾白离开的阴影,高兴那个曾经冰封雪山一样的少年,终于重新活成了阳光里的模样。

      只是他心里,始终藏着一根刺。

      那根刺,叫做江逾白。

      自从江逾白不告而别,从合阳中学彻底消失,从沈欲燃的生命里悄无声息地退场,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零二十一天。林骁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记得。他不知道江逾白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得如此决绝,更不知道这个曾经和沈欲燃穿一条裤子都嫌宽、从小一起长大、吵吵闹闹却又生死相依的少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只知道,江逾白走后,沈欲燃瘦了一圈,眼底的光灭了整整二十多天,直到那场狂风暴雨过后,才重新亮了起来。他也只知道,江逾白的家早就空了,房门紧锁,楼道里积了厚厚的灰,邻居说,江家早在一个月前就搬空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留下。

      林骁试过偷偷打听,试过问遍所有认识江逾白的人,试过翻遍江逾白所有的社交账号,可所有的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叫江逾白的少年,从来都没有在合阳出现过,从来都没有走进过沈欲燃的生命里。

      他不敢在沈欲燃面前提江逾白,哪怕只是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他都怕会戳中沈欲燃心底的伤疤,怕那个好不容易舒展眉眼的少年,会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可他又忍不住担心,担心江逾白在外面过得不好,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得不选择这样残忍的方式,告别自己的童年,告别自己的挚友,告别自己整个青春里最耀眼的时光。

      这份担心,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林骁的心头,越缠越紧,让他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周四的傍晚,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个合阳中学,清脆的铃声穿透灰蒙蒙的天空,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回荡。教室里的同学瞬间炸开了锅,收拾书包的声音、嬉笑打闹的声音、约着一起去打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沈欲燃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将书本、试卷、错题本一一叠整齐,放进书包里,动作规整得一丝不苟,连书包的拉链都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林骁早就收拾好了书包,靠在桌旁,晃着腿,眼巴巴地看着他:“燃哥,快点儿呗,校门口的糖炒栗子刚出锅,再晚就被抢光了,今天我带了双倍的钱,给你买两大袋,让你吃个够。”

      沈欲燃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急什么,我把今天的竞赛笔记整理完就走。”

      “还整理啊?”林骁垮下脸,“都放学了,你就不能歇会儿?再卷下去,我都要怀疑你不是人,是学习机器了。”

      沈欲燃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笔记,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留下工整而有力的字迹。林骁知道他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乖乖地坐在旁边等着,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个空了一个多月的座位。

      那个座位,依旧是老样子,桌面干干净净,没有放任何书本,椅背上搭着一块薄薄的抹布,是值日生每天都会擦一遍,却始终没有人坐。班里的同学都心照不宣,没有人敢提换座位的事,哪怕班主任提过好几次,说要把这个空位补上,都被班里的同学以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大家都知道,这个位置,曾经坐着江逾白,坐着那个和沈欲燃并肩而立、是合阳中学数学双璧的少年,坐着那个吵吵闹闹、却能轻易温暖沈欲燃整个青春的人。

      林骁看着那个空位,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沈欲燃的身上。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模样安静而美好。林骁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江逾白在哪里,不管他经历了什么,都绝对不能再让他打扰到沈欲燃现在的平静,绝对不能让沈欲燃再受一次伤。

      就在这时,沈欲燃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站起身:“走吧。”

      林骁立刻精神起来,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得嘞!燃哥发话,立刻执行!”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带着寒意吹过来,沈欲燃微微拢了拢校服的领口,林骁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晚上要去吃的小吃,说着周末要去逛的文具店,说着班里男生约着下周去打球的事。沈欲燃偶尔应一声,脚步从容而坚定,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泥土里的白杨树,风雨不倒,向阳而生。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欲燃停下脚步,看向林骁:“我去图书馆还本书,很快就回来,你在校门口等我。”

      “啊?还要去图书馆?”林骁哀嚎一声,“燃哥,你真的要把图书馆坐穿啊!行吧行吧,我在校门口等你,你快点儿,别让我等太久啊!”

      沈欲燃点点头,转身走向图书馆的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林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他没有立刻走到校门口的糖炒栗子摊,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这条窄巷是他回家的近路,也是他平时偷偷买零食的地方,巷子里有一家卖烤肠的小摊,味道极好,他想先买一根烤肠垫垫肚子,再等沈欲燃。

      这条窄巷平日里人就不多,到了傍晚,更是显得格外冷清。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塑料瓶和一些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只有尽头的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垂死的萤火虫,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其余的地方,都沉浸在灰蒙蒙的阴影里。

      风卷着雨丝吹进巷子里,打在林骁的脸上,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朝着巷尾的烤肠摊走去,嘴里还哼着最近流行的歌,心情格外轻快。可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怒骂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劈开了巷子里的寂静,也瞬间击碎了林骁所有的轻松。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老子在里面蹲了七年!七年啊!你倒好,躲得远远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连一口热饭都没给我送过!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白眼狼的?!”

      那声音粗哑、暴戾,带着浓浓的酒气,像砂纸磨过铁皮,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拳响,像是重重砸在皮肉上的声音,然后是少年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那闷哼声很轻,却带着钻心的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骁的心脏里。

      林骁的脚步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得冰凉。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江逾白。

      是那个消失了一个多月、让沈欲燃痛不欲生、让他牵肠挂肚的江逾白。

      林骁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都在瞬间停止,只剩下本能的恐慌和担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丢掉了手里的书包,书包重重砸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拔腿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心脏像要跳出胸腔,砰砰地狂跳着,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巷子里越来越激烈的打骂声。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昏黄的路灯勉强照出两个身影。

      江逾白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身体微微蜷缩着,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撑着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却挡不住额前被冷汗和雨水打湿的碎发,碎发贴在他苍白的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紧绷的下颌线,嘴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卫衣的领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满脸横肉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霉味,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瓶身已经被捏得变形,眼神猩红,面目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正对着江逾白疯狂地嘶吼、打骂,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江逾白的身上、肩上、背上,每一拳都用尽全力,带着积攒了七年的怨毒和戾气。

      这个男人,是江逾白的父亲,江建军。

      林骁从小就认识江建军,知道他是个游手好闲、嗜酒如命的混混,在江逾白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聚众斗殴、寻衅滋事进了监狱,这一蹲,就是整整七年。林骁还记得,小时候去江逾白家玩,江建军每次喝酒回来,都会对江逾白和他的母亲又打又骂,家里永远充斥着摔东西的声音和女人的哭泣声。后来江建军进了监狱,江逾白的母亲带着他搬了家,日子才总算安稳了几年,林骁以为,江逾白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噩梦,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长大,却没想到,七年之后,江建军出狱,噩梦再次降临。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江逾白从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从一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小孩,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能护着沈欲燃的男子汉。而江建军,在监狱里蹲了七年,非但没有洗心革面,反而变得更加暴戾、更加偏执,把自己所有的不幸、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江逾白,归咎于这个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儿子。

      “我让你躲!我让你不理我!”江建军嘶吼着,白酒瓶狠狠砸在江逾白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巨响,酒瓶瞬间碎裂,玻璃碎片四溅,划伤了江逾白的脸颊,一道细小的血痕立刻渗了出来。“老子在里面吃糠咽菜,被人欺负,被人打,你倒好,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读重点高中,当好学生,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这个爹吗?!”

      江逾白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拳头落在自己的身上,任由玻璃碎片划伤自己的皮肤,任由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自己。他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小腹的剧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他依旧紧抿着唇,不肯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不肯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模样。

      他早就习惯了。

      从记事起,他就习惯了江建军的打骂,习惯了家里的鸡飞狗跳,习惯了母亲的眼泪和绝望。他以为,七年的牢狱之灾,能让江建军有所改变,能让这个家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可他错了。江建军出狱的第一天,就找到了他,像疯了一样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接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他,为什么要躲着他,然后不由分说地对他拳打脚踢,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他的身上。

      他不是不想躲,不是不想逃,只是他逃不掉。

      江建军知道他的学校,知道他的住处,知道他所有的软肋。他不敢让母亲知道,不敢让母亲担心,只能独自承受这一切,只能一次次地被江建军找到,一次次地承受他的打骂,一次次地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之所以不告而别,之所以离开合阳中学,之所以离开沈欲燃,不是因为他不想留,不是因为他不念旧情,而是因为他不能。

      他不能让江建军的暴戾,波及到沈欲燃,不能让沈欲燃看到他这般狼狈不堪、任人打骂的模样,不能让沈欲燃因为他,而陷入危险,陷入无尽的黑暗里。

      沈欲燃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在黑暗里挣扎了这么多年,唯一抓住的温暖。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宁愿自己消失在沈欲燃的世界里,宁愿被沈欲燃恨,被沈欲燃怨,也绝对不能让沈欲燃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是他能给沈欲燃的,最后的守护。

      “说话啊!你哑巴了?!”江建军见江逾白始终一声不吭,怒火更盛,抬脚就朝着江逾白的小腹踹去。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江逾白根本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身体猛地向后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再也忍不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猛地咳了出来,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逾白!”

      林骁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推开江建军,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挡在江逾白的身前,像一只护崽的小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江建军:“你住手!你凭什么打他!他是你儿子!你疯了吗?!”

      江建军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酒劲上头,更是怒不可遏,挥着手里的碎酒瓶就朝着林骁砸过去:“哪来的小兔崽子!敢管老子的家事!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打!”

      “我就管!”林骁咬着牙,攥紧拳头,没有丝毫退缩,“你再动他一下,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把你再抓进去!让你再蹲七年!”

      “报警?”江建军嗤笑一声,眼神猩红而疯狂,“老子刚出来,还怕报警?大不了再进去!反正老子烂命一条,谁都别想好过!”

      他说着,就再次朝着林骁冲过来,碎酒瓶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看得人胆战心惊。林骁虽然害怕,双腿都在不停地发抖,却依旧死死地挡在江逾白身前,没有后退一步。他知道,他要是退了,江逾白就会再次被打,就会受更重的伤,他不能退,绝对不能退。

      就在碎酒瓶快要砸到林骁头上的时候,一只冰凉而颤抖的手,猛地抓住了江建军的手腕。

      是江逾白。

      他撑着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江建军的手腕,指节泛白,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刺骨的冷:“别碰他。”

      “你还敢拦我?”江建军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再说一遍,别碰他。”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眼底翻涌着戾气和绝望,“他是我朋友,你敢动他,我就跟你拼命。”

      江建军看着江逾白眼底的狠厉,心里竟莫名地慌了一下,酒劲也醒了几分。他知道,江逾白从小就倔,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虽然暴戾,却也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只好恨恨地甩开江逾白的手,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算你狠!老子今天先饶了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林骁一眼,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窄巷,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只留下一路刺鼻的酒气和满地的狼藉。

      巷子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卷着雨丝的声音,和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的寒光。

      林骁转过身,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江逾白,手一碰就感觉到他浑身滚烫,又冷得发抖,衣服早就被雨水和冷汗浸透,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江逾白!你怎么样?你别吓我!”林骁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去擦他嘴角的血,想去摸他脸上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手足无措,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打你?他不是在监狱里吗?怎么出来了?”

      江逾白靠在林骁的怀里,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小腹的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模糊地听到林骁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却在看清林骁的脸时,瞬间凝聚起一丝清明。

      他用力推开林骁,撑着墙,想要站直身体,却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别碰我。”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钻心的疼,“我没事。”

      “没事?”林骁哭着喊出来,“你都吐血了!脸上也划伤了!肚子还被踹了那么重一脚!这叫没事?江逾白,你别硬撑了行不行!我送你去医院,立刻就去!”

      “不去。”江逾白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冰冷而强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我不用去医院。”

      “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你想疼死吗?”林骁急得团团转,“那我送你去我家,我家有药,有碘伏,有纱布,我给你包扎,给你擦药,总比你在这里硬扛着强!”

      “不用。”江逾白再次拒绝,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着小腹,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我自己能走,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林骁的眼泪掉得更凶,“江逾白,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们是朋友啊!你出事了,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会打你?为什么你要躲着我们?为什么你要离开燃哥?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你过得这么苦?”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江逾白的心里,也让他再也无法伪装下去。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却依旧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声音,不肯让林骁看到他的脆弱。

      他不能说。

      他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江建军出狱后的暴戾,不能说自己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打骂里,不能说自己离开合阳中学是为了保护沈欲燃,不能说自己每天都在想念沈欲燃,不能说自己每一次看到沈欲燃的名字,都会痛得无法呼吸。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只能自己扛着,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能说出口。

      林骁看着他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蹲下来,轻轻拍着江逾白的背,声音哽咽:“江逾白,我知道你有难处,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了。但你得让我帮你,至少让我给你擦药,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求你了。”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久到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久到林骁的眼泪都流干了,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

      林骁立刻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扶起江逾白,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半扶半抱着他,慢慢走出窄巷。他捡起地上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尘,把散落的书本塞进去,然后背着书包,扶着江逾白,一步步朝着公交站台走去。

      雨丝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路灯照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孤单。林骁扶着江逾白坐在站台的椅子上,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江逾白的身上,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粗重而急促,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脸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小腹的剧痛更是让他几乎晕厥。他知道,自己伤得很重,很可能内脏都受了损伤,可他依旧不敢去医院,不敢留下任何痕迹,不敢让沈欲燃知道一丝一毫。

      林骁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他要告诉沈欲燃。

      不管江逾白愿不愿意,他都要告诉沈欲燃。

      沈欲燃是江逾白最好的朋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沈欲燃有权利知道江逾白的处境,有权利知道他过得这么苦,有权利帮他。而且,沈欲燃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帮江逾白摆脱江建军,一定有办法让江逾白重新回到阳光下,重新回到合阳中学,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林骁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江逾白,我要告诉燃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昏沉中的江逾白。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戾气、绝望和恐惧,死死地盯着林骁,眼神冰冷而凶狠,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声音沙哑而决绝,带着以死相逼的狠厉:“你敢。”

      林骁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退缩:“我为什么不敢?燃哥是你最好的朋友,他有权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他会帮你的,他不会不管你的!”

      “我不用他帮。”江逾白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林骁的心上,“林骁,我最后警告你,不准告诉沈欲燃,半个字都不准提。如果你敢说,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你怎么能这么说?”林骁急红了眼,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为了你,痛苦了二十多天,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你现在出事了,却不让我告诉他,你想让他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吗?你想让他永远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吗?江逾白,你太自私了!”

      “我就是自私。”江逾白别过脸,看向雨幕沉沉的街道,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藏住所有的脆弱和不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是自私,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想让他因为我,再陷入黑暗里。他现在过得很好,很平静,很快乐,我不能毁了他的生活,不能。”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林骁,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恳求:“林骁,算我求你,别告诉他。就当是为了他好,就当是为了我,守住这个秘密,好不好?”

      林骁看着他眼底的恳求,看着他苍白而痛苦的脸,看着他浑身是伤却依旧倔强的模样,心里的坚持瞬间崩塌。他知道,江逾白说的是真的,江逾白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沈欲燃,都是为了守护沈欲燃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好,我不说,我谁都不说。我答应你,永远都不告诉燃哥。”

      江逾白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释然,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雨还在下,公交站台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却照不进两个少年心底的黑暗。林骁扶着江逾白,坐上了缓缓驶来的公交车,公交车的车灯穿透雨幕,照亮了前方的路,却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迎来阳光。

      江逾白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脑海里全是沈欲燃的模样,是他安静刷题的侧脸,是他浅淡的笑容,是他心向澄明的眼眸。他在心里轻轻说着:燃哥,对不起,也谢谢你。

      谢谢你,曾经照亮我的整个青春。

      对不起,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守护你的余生。

      风穿过雨幕,吹起少年染血的衣角,也吹走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只留下一片沉默的、沉甸甸的守护,藏在无人知晓的寒巷里,藏在两个少年缄口为盟的约定里,永远,永远都不会被沈欲燃知晓。

      旧影已碎,前路未卜,唯有缄默,是他能给的,最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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