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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淬刃新锋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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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睿亲王府的校场已经传来兵器相接的脆响。
凌逍银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滑落。他手中的长刀划破晨雾,在空中留下一道银亮的弧线。三个月来,每天天不亮他就开始练武,直到双手磨出血泡也不停歇。
"手腕再压低三分。"
凌逍银猛地回头,见顾寒川披着件月白长衫站在廊下,发梢还沾着晨露,显然刚起。他慌忙单膝跪地:"参见王爷。"
"起来。"顾寒川走近,手指轻托他的手腕调整姿势,"刀法不错,但杀气太重。王府侍卫不是杀手,要懂得收放自如。"
凌逍银嗅到顾寒川身上淡淡的沉香味,耳根莫名发热。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属下...没学过规矩。"
"今日起,让赵统领教你。"顾寒川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剑,"来,过几招。"
木剑相击,凌逍银起初畏手畏脚,生怕伤到王爷。三招过后,顾寒川突然变招,木剑如灵蛇般点在他喉间。
"在战场上,犹豫就会送命。"顾寒川收剑,"再来。"
这次凌逍银不再保留。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完全是斗兽场里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二十招后,他抓住顾寒川一个破绽,木剑直取对方心口——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偏转方向,自己因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顾寒川伸手拉他起来:"为什么收手?"
"不能伤主。"凌逍银声音闷闷的。
顾寒川凝视他片刻,突然笑了:"下午随我入宫。"
热水漫过肩膀,凌逍银盯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浴桶旁放着崭新的侍卫服——靛蓝色锦缎,袖口用银线绣着睿亲王府的徽记。三个月了,他仍不习惯这样的待遇。在斗兽场时,一桶冷水就是全部清洗。
"凌侍卫,王爷催了。"小厮在门外提醒。
凌逍银匆忙擦干身体,手指笨拙地系着衣带。镜中人剑眉星目,与当初那个满身血污的奴隶判若两人。只有额角的疤痕和手腕上的胎记,提醒着他过去的身份。
马车内,顾寒川正在看奏折。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勾勒出完美的侧脸线条。凌逍银不敢多看,垂首站在车门处。
"坐。"顾寒川头也不抬。
凌逍银僵硬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背挺得笔直。马车一个颠簸,他怀里的匕首滑落在地——那是顾寒川上月赐给他的,刃口磨得发亮。
"保养得不错。"顾寒川捡起匕首,指尖拭过锋刃,"但宫禁森严,除了御前侍卫,其他人不得携带利器。"
凌逍银耳根发热:"属下不知..."
"无妨。"顾寒川将匕首收入袖中,"今日太皇太后召见,商议寿宴事宜。你第一次入内宫,跟紧我。"
朱雀门前,守卫见到睿王府的令牌立刻放行。穿过三道宫门后,凌逍银已被错综复杂的宫道绕晕。远处传来丝竹声,一队宫女捧着果盘匆匆走过,空气中飘着檀香与果香混合的气息。
"睿王殿下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让凌逍银头皮发麻。踏入慈宁宫正殿,沉香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太皇太后端坐在凤椅上,虽已古稀之年,眼神却锐利如刀。皇后温雅墨坐在下首,见到顾寒川时微微颔首。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顾寒川行大礼。
凌逍银跟着跪下,额头触地。他余光瞥见殿内还有几位大臣,其中林丞相正眯眼打量自己,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起来吧。"太皇太后声音慈祥,"川儿,这就是你新收的侍卫?抬起头来。"
凌逍银抬头,却不敢直视凤颜。太皇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对顾寒川道:"眼神清亮,是个好苗子。比你父皇当年选的御前侍卫不差。"
林丞相突然咳嗽一声:"太皇太后,老臣听闻此人来历不明,曾是地下斗兽场的奴隶。让这种人近身侍奉亲王,恐怕..."
"丞相多虑了。"顾寒川微笑,"逍银有皇后所赐免死铁券,身家清白。况且..."他转向太皇太后,"孙儿记得皇祖母常说,英雄不问出处。"
太皇太后呵呵一笑:"正是。哀家七十大寿在即,正要些新鲜面孔热闹热闹。这小侍卫既得川儿看重,寿宴那日就让他负责偏殿防卫吧。"
议事持续到申时。凌逍银站在殿外等候,将里面断断续续的谈话听了个大概——林丞相主张从宗室中过继子嗣立为太子,而太皇太后似乎另有打算。
回府路上,顾寒川异常沉默。马车行至半路,他突然吩咐改道去城南。凌逍银跟随他来到一处僻静茶楼,二楼雅间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已等候多时。
"王爷。"书生行礼,"查清楚了,林秀华的父亲林大人上月秘密接待了北境使者。"
顾寒川眉头紧锁:"果然如此。北境一直蠢蠢欲动,若与林家勾结..."
书生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林丞相近日派人查访二十年前失踪的婴孩,特别关注手腕有胎记者。"
凌逍银心头一震,下意识捂住右手腕。顾寒川余光扫过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夜深人静,凌逍银躺在侍卫房的硬板床上,辗转难眠。白天林丞相的眼神像毒蛇般缠着他。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他瞬间绷紧肌肉,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的短棍。
"是我。"
顾寒川的声音让凌逍银松了口气。他打开门,见王爷只穿着中衣,手里拎着个酒壶。
"睡不着,陪本王喝一杯。"
两人坐在院中石凳上。一弯新月挂在梧桐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顾寒川给凌逍银倒了杯酒:"今日你做得很好。"
凌逍银双手捧杯,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发热:"王爷,属下...不值得您如此信任。"
"为何这么说?"
"我是肮脏的斗兽场奴隶,身上流着不知是谁的血..."凌逍银声音发颤,"今天林丞相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野狗。"
顾寒川突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听着,你的价值不由出身决定。我十四岁那年,亲眼看见一个比我小的孩子为了一口吃的差点送命,却还愿意为陌生人挡箭。这样的人,比满朝朱紫高贵得多。"
月光下,凌逍银看到顾寒川眼中闪烁的光芒。他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逍银,你记得家人吗?"
"只记得...有个女人,身上很香。"凌逍银努力回忆,"她叫我'阿银',后来...就只剩黑暗和鞭子。"
顾寒川沉默片刻,突然解下腰间玉佩放在他手中:"这是我十岁生辰所得,今日赠你。从今往后,睿亲王府就是你的家。"
玉佩温润如水,凌逍银攥得太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说些什么,却被远处更鼓声打断。
"三更了,歇息吧。"顾寒川起身,"三日后太皇太后寿宴,你要格外当心。"
凌逍银抱拳应是。望着顾寒川离去的背影,他胸口涌动着一股陌生的暖流。
与此同时,林府密室内。
"确认了吗?"林丞相盯着跪在地上的探子。
"回相爷,那侍卫手腕上的月牙胎记,与大小姐当年丢失的孩子特征一致。年龄也吻合。"
林丞相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难怪觉得眼熟...那眉眼,活脱脱是离儿年少时的模样。"他猛地拍案,"此事不得外传!尤其是不能让贵妃娘娘知道。"
探子退下后,林丞相从暗格取出一幅画像。画中少女明眸皓齿,手腕上赫然画着个月牙形记号。他轻抚画像,喃喃自语:"离儿,为父终于找到你的骨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