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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散籽 陈克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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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己把车停在省厅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陆夜明从副驾驶下来,腿有些僵,坐太久了。
从边境到省厅,一千二百公里,陈克己开了一整个白天加半个晚上,中间只停了一次加油和两次抽烟。
陆夜明没睡,陈克己也没睡。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一个人开车,一个人看窗外,各想各的事。
地下车库很空,灯是白的,照着水泥柱上的反光条,惨淡的光。陈克己熄了火,没下车,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白墙。
“陆夜明。”
“嗯。”
“你在那个木屋里看见的照片,是他留给你的。”
不是问句。
陆夜明没说话。
陈克己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回烟盒。“他知道你会去。他把那些照片留在那里,没锁门,没销毁,就是在等你。”他顿了顿。“他想让你知道,他记得你。”
陆夜明推开车门,下车。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关上车门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像一声闷雷。
陈克己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陆夜明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从负二跳到负一,从负一跳到一楼,停了。电梯门打开,大厅里值班的保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手机。陆夜明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是省厅的院子。
路灯亮着,照着停车场里几辆黑色的公务车。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把城市的灯火反射下来,照得天空发红。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陆夜明脑海浮现齐烬城的影子。
齐烬需要一个人见证他。只有陆夜明配做那个见证人。因为只有陆夜明知道,那些照片里的人是谁。
不是齐烬城,不是董弃往,是一个五岁站在湄公河边的小孩,一个十四岁握着枪的少年,一个二十五岁坐着喝啤酒的年轻人。
那个人已经死在湄公河的水里,死在柬埔寨的雨季里,死在董弃往离开的那天。齐烬城只是他的壳。
壳不需要记忆,但他会把那些照片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给谁。他只能给陆夜明。因为陆夜明是唯一认识那个壳里面的人的人。
陆夜明转身,走回大厅。电梯上了六楼,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他走过暗处,走过光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情报科的门锁着,他拿出钥匙打开,没开灯。
窗外的光透进来,灰白色的,照在那些工位上。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什么都有没有。他走之前把文件都锁进了抽屉,电脑关了,U盘带走了。桌上只剩一个空杯子。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U盘。里面是从缅甸带回来的照片——五个点位的坐标、地形图、营地的布局、木屋里的那张双人合照。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那个文件。照片在屏幕上放大。董弃往坐着,齐烬城站着。董弃往在看镜头,齐烬城在看他。
他被悬赏一亿八千万。他被降为普通警员。他被停职三次。他被调去情报科坐办公室。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烬城记得他。不是作为警察,不是作为叛徒,是作为那个坐在湄公河的船上喝啤酒的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齐烬城知道。但他还是把照片留下来了。因为那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想忘记的人。
陆夜明关上电脑,拔下U盘,放进口袋。窗外那条河还在流,灰绿色的水面上有路灯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的镜子。他想起许裴。许裴在家,在等他。岁岁趴在床上,年年蹲在窗台上,来福缩在角落里。三只猫,一个人。那是他的家。
早上七点,殷敛第一个到办公室。他看见陆夜明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的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张缅甸的地图。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
殷敛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有新发现?”
陆夜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他的指挥部在这里。不是营地,是指挥部。我们找到了,但人已经走了。”
殷敛皱眉:“他去了哪儿?”
陆夜明放大地图:“不知道。但他的指挥部选在这个位置,不是偶然。这个地方在克伦邦和掸邦的交界处,往东四十公里是泰缅边境,往北一百二十公里是中国边境。他在那里建指挥部,说明他随时准备走。往东去泰国,往北来中国,往西去缅甸腹地。三个方向,他选了最远的一个。”
“往北?”
“往北。他去过木姐。木姐口岸对面就是瑞丽。”
殷敛的脸色变了:“他来了中国?”
“不确定。”陆夜明说。“但他的指挥部里有中国地图。不是缅甸地图,不是东南亚地图,是焰州市的交通图。那张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殷敛沉默了很久。“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你,我,陈克己。”
“暂时不要上报。”殷敛的声音压得很低。“等确认了再说。”
陆夜明看着他:“你怕打草惊蛇?”
“我怕蛇在上面的办公室里。”
殷敛走了。陆夜明靠在椅背上。殷敛是对的。内部还有通风报信的人。
城北工业园区行动之前,齐烬城提前走了,秦亦留下来断后。不是巧合,是有人告诉了他。这个人还在。如果现在上报说齐烬城的指挥部里有焰州市的交通图,上面的人一定会追问:你怎么知道的?谁去侦察的?什么时候去的?是不是违规出境?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咬着陆夜明的违规出境不放。案子还没查,人先被审。他不能让这个人在上面知道。
他关掉地图,打开另一个文件。是陈克己从缅甸带回来的名单。营地里的人,姓名、绰号、国籍、出入境记录。缅甸人、泰国人、老挝人、柬埔寨人、中国人。最长的在齐烬城手下干了十几年,最短的几个月。他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排除,看到第二十三个名字,他停下来。
那个人是中国籍,姓温,叫温永成。籍贯云南德宏,傣族。出入境记录显示,他过去两年频繁往返于中缅边境。他带着越野车、卫星电话、大额现金。他不是打手,是交通。
交通就是负责带路的人。齐烬城从缅甸入境中国,需要有人接应。接应的人必须熟悉地形,知道哪里有监控、哪里可以绕过去、哪里能换车。温永成就是这个角色。
陆夜明把他的资料单独存下来。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克己发消息:“温永成。查他。”
陈克己回:“谁?”
“齐烬城的交通。”
“好。”
陈克己没问怎么查到的,他知道陆夜明不会错。
上午十点,尤副局长召集了“清网”行动的第二次筹备会。参会的人不多:尤副局长、廖云涛、殷敛、陈克己、晏如、陆夜明。军方那两个人没来,说方案还没定,定了再来。
尤副局长开门见山。
“齐烬城在缅甸的指挥部,找到了。但人已经走了。根据最新情报,他的指挥部里有焰州市的交通图。”他看向陆夜明,“具体说说。”
陆夜明把陈克己侦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隐去了违规出境的部分,只说了在营地里发现的地图和照片,没有提合照。
尤副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来焰州的可能性有多大?”
陆夜明想了想:“五成。焰州的交通图在指挥部里,但他不一定亲自来。他可以派人来。他的手下比他更熟悉边境,更不容易被发现。”
廖云涛问:“如果他派人来,你觉得,目的是什么?”
“侦察。”陆夜明说,“城北工业园区行动之后,他在焰州的关系网基本断了。秦远被抓,柳果尘死了,秦亦死了。他需要新的联系人、新的仓库、新的运输路线。他派人来,就是来做这些事的。”
晏如开口:“陆振山呢?他会不会继续帮齐烬城?”
陆夜明看着她:“不会。陆振山的船停在仰光港,不进不出。他的人在等,不知道在等什么。但肯定不是等齐烬城。齐烬城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合作伙伴了,是风险。他不会帮一个风险。”
廖云涛敲了敲桌子:“那齐烬城现在最可能在哪儿?”
陆夜明调出地图:“缅甸。克伦邦。他的指挥部虽然空了,但他的根基在那里。他的人还在,他的武器还在,他的钱还在。他不会轻易放弃那个地方。但他也不会一直待在那里。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动?”
“等我们犯错。”陆夜明说,“我们的行动越大,他的情报来源就越多。他可以利用我们的部署漏洞,反侦察,反包围。他不是在躲,是在布阵。”
尤副局长靠在椅背上:“那你建议怎么办?”
陆夜明看着他:“小。越小越好。行动的人越少,走漏消息的可能性越低。目标越具体,成功的概率越高。不要打营地,打人。只要抓到他,他的网就散了。”
陈克己开口:“附议。”
廖云涛点头:“我也同意。打营地动静太大,他肯定提前跑。不如集中力量,盯死他可能入境的口岸和通道。等他自投罗网。”
尤副局长想了想:“方案可以改。但需要军方的配合。不是打营地,是封锁边境。这比打营地更需要兵力。”
陆夜明说:“不用封锁整条边境。只需要封锁他可能入境的那几个点。”
他调出地图,指着中缅边境线上的几个位置。“木姐——瑞丽口岸,每天出入境人员超过两万人次,货物吞吐量大,监控密度高,他不可能从那里走。但往东四十公里,有几个非法渡口,一条小船就能过来。那里没有监控,没有哨兵,只有当地的边民和走私客。他要入境,只会从那里走。”
晏如看着地图:“这些渡口,我们的人能守吗?”
陆夜明摇头:“不能。我们的人太显眼。当地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警察。需要边防部队的人。他们穿便装,混在边民里,不会引起注意。”
尤副局长看向廖云涛:“边防那边,你能协调吗?”
廖云涛想了想:“我试试。但需要省厅的公函。理由不能是抓齐烬城,太大了,容易走漏。用打击边境走私的名义。”
“可行。”尤副局长点头。“今天就办。”
散会后,陆夜明被廖云涛叫住。
“你刚才说‘他等我们犯错’是认真的?”
陆夜明看着他。“廖组长,你觉得齐烬城是什么人?”
廖云涛没回答。
“他不是被我们追着跑的老鼠。他是猎人。他在等我们追他。因为等我们追到那个地方,他布好的网就收了。不是我们抓他,是他抓我们。”陆夜明的声音很平,“残花行动,司徒弥观的人为什么能提前做好准备?因为有人告诉他了。城北工业园区行动,齐烬城为什么提前走了?因为有人告诉他了。我们每一步都被他算在眼里。不是他聪明,是我们内部有他的人。”
廖云涛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
“是谁?”
“不知道。”陆夜明说。“但这个人,在省厅一定有一定级别。他的权限能看到我们的行动计划,他的关系网能接触到我们的情报来源。他不是小角色。”
廖云涛点了点头:“我会留意。”
陆夜明转身走了。
下午,陆夜明接到许裴的电话。许裴的声音有些紧:“秦严受伤了。”
陆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怎么回事。”
“训练。索降的时候钢丝断了,从六楼摔下来。”许裴顿了顿,“但他反应快,半空中抓住了五楼的窗沿缓冲了一下。没有骨折。左脚踝韧带撕裂,小腿肌肉拉伤,还有几处擦伤。医生说制动两周,两周后可以下地慢慢走,四周恢复轻量训练,六周能正常行动。”
陆夜明没说话。从六楼摔下来,换别人至少断几根骨头。秦严只伤了韧带,不是运气好,是他够快。
索降钢丝断裂的瞬间他就知道出事了,手比脑子先动,抓住了窗沿。那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本能。他的身体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救自己。
“苏烈在陪着。”许裴说。
“嗯。”
“你下班也去看看他好不好?”
“好。”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秦严的伤不是意外。钢丝不会无缘无故断。有人不想让他参加行动。但那个人没算到秦严的反应会那么快——钢丝断的那一秒他就做出了判断,手脚同时动作。他救了自己。他从来不需要别人救。
晚上,陆夜明到医院。
秦严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固定,左脚踝裹着厚厚的绷带。不是骨折,但韧带撕裂需要严格制动,医生说两周内这只脚不能承重。秦严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他看见陆夜明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哥,你终于来了,我草,我跟你说,当时吓死我了,我直接一个雷霆速度……”
陆夜明走过去,站在床边,打断他:“疼吗?”
“不疼的。”秦严说。
苏烈坐在旁边削苹果,手没停。他看了秦严一眼,没说话。陆夜明看着苏烈。
“医生怎么说?”
苏烈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制动两周,两周后可以下地。四周恢复轻量训练,六周正常运动,可以归队。”他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抓了五楼的窗沿,不然不是这个伤法。”
秦严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我当时要是没抓住,现在就是你们在楼下捡我了。”
苏烈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秦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已经抓住了。”
秦严愣了一下。苏烈低下头,继续削苹果。秦严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把刀,看着他削苹果的姿势——手指修长,刀很稳,皮削得很薄,不断。
那是狙击手的手。那双手不会抖,不会偏,不会错。但他刚才削苹果的时候,顿了一下。秦严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他没再说话,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苏烈当时在楼下。他看着自己从六楼掉下来,看着自己抓住五楼的窗沿,看着自己落地。那几秒钟,苏烈什么都做不了。
陆夜明看着苏烈削苹果,看着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suiran他想起许裴说过的一句话:“苏烈他不说话,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算数,简直全世界最萌狙击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秦严。你好好养伤,别的,我来。”
秦严看着他哥,看了很久:“哥。”
“嗯。”
“你小心。”
陆夜明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特警大队的训练不是白练的,那些年复一年的索降、攀爬、战术翻滚,已经把“怎么摔”刻进了秦严的肌肉记忆里。
陆夜明不担心他,他担心的是苏烈。苏烈在病房里坐着,削苹果,切苹果,递苹果。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削苹果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后怕。
他是焰州最好的狙击手,但他救不了从六楼掉下来的秦严。他只能看着。看着秦严抓住窗沿,看着他缓冲,看着他落地,看着他还能笑,还能说“不疼”。
陆夜明拿出手机,给廖云涛发了一条消息:“市局特警支队一大队秦队受伤,钢丝被剪。不是意外。支队内部有问题。”
廖云涛秒回。“知道了。”
他没有回“我会处理”或者“你等着”。因为处理不了。剪钢丝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里的蜘蛛。你剪断一根丝,它就从另一根爬过来。
陆夜明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光很亮,照着他的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暗红色的眼睛,眼角那颗泪痣。那张脸,和缅甸木屋里那张照片上的脸不一样。照片上的人在笑,这个人不会笑了。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了。笑那个动作,需要有人接。他的笑,许裴接着。但许裴不在的时候,他笑不出来。
省厅的走廊里,陆夜明迎面碰上了孔昭明。
孔昭明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很亮。他看见陆夜明,脚步没停,只是侧了一下头:“陆夜明,从缅甸回来了?”
陆夜明看着他:“孔局的消息很灵通。”
孔昭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省厅禁毒局联合调查组的情报,我作为市局局长,有权限知道。”他看着陆夜明。“你去缅甸的事,尤副局长跟我打过招呼。他说你是以情报分析员身份参与侦察,没有违规出境。但我要提醒你。省厅的批复说得很清楚:不参与一线行动。你去了缅甸,就算没带枪,也算一线。”
陆夜明看着他:“孔局想说什么?”
孔昭明和他对视:“你这次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转身走了。
陆夜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孔昭明知道。他知道陆夜明去了缅甸,知道陆夜明找到了齐烬城的指挥部,知道陆夜明手里有照片。但他没有追究。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追究不了。省厅压着,廖云涛护着,尤副局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个人,动不了陆夜明。
但他不会放过陆夜明。他在等。等陆夜明犯错。等省厅不再护他。等廖云涛调走。等尤副局长退休。他有的是时间,陆夜明也有。
但他们等的东西不一样。孔昭明等陆夜明倒,陆夜明等齐烬城来。等来了,就是最后一仗。
等不来就一直等,等到退休,等到死,等到齐烬城的头发白了、背驼了、再也认不出那张照片上的自己。陆夜明不怕等。他怕的是等到最后,齐烬城不来了。
情报科的工位上,陆夜明打开电脑,调出温永成的资料。
云南德宏,傣族,四十一岁,初中文化,无固定职业。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过去两年频繁往返于中缅边境,走的是同一个口岸——瑞丽。他每次出境都带一辆越野车,回来的时候车还在,人还在,但车里的东西换了。海关没查过他。不是没查到,是没查。
他拿起手机,给陈克己发消息。“温永成的车,我想知道海关记录。他带什么出去,带什么回来”
下午两点,陈克己打来电话。声音有点紧。“查到了。他每次出境带的是建筑材料——水泥、钢筋、防水布。回来的时候带的是木制品。”他顿了顿。“木制品申报的是家具,但实际重量和家具不符。”
“重量多了还是少了?”
“少了。按照申报的体积,家具的重量应该在三百公斤左右。他的报关单写的是三百公斤。但海关的称重记录显示,实际重量不到一百公斤。”
“差了三分之二。”
“对。”陈克己说,“他带出去的建材是真的,带回来的木制品是假的。那些箱子里的东西不是家具,是空的。或者说,不是空的,是轻的。毒品只有几公斤,装箱里根本称不出来。”
陆夜明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温永成在替齐烬城运毒。不是走正式渠道,是走人肉。他每次带一小批,混在建筑材料里,量不大,不容易被发现。但次数多,累积起来就大了。”
陈克己沉默了一会儿:“抓吗?”
“不抓。”陆夜明说,“盯。看他跟谁接头。接头的就是齐烬城在焰州的新联系人。”
“好。”
电话挂了。陆夜明靠在椅背上。温永成是饵。不是他主动当饵,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饵。
齐烬城用他运毒,也用他钓鱼。钓警察。警察查温永成,就会惊动齐烬城。齐烬城就会知道警察在盯哪条线。然后他就会换线。永远慢他一步。陆夜明不是要追他的线,是要断他的路。温永成不能抓,不能跟,不能惊。
晚上,陆夜明回到家。许裴在厨房,听见开门声没回头。“回来了?”
“嗯。”陆夜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许裴的背影。许裴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脖子上挂着那条铂金细链。两个戒指穿在上面,挨在一起。岁岁蹲在灶台旁边,眼睛盯着锅里的鱼。年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打盹。来福趴在角落里,尾巴偶尔甩一下。
“裴裴。”陆夜明开口。
“陆队什么吩咐?”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省厅了,你怎么办?”
许裴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菜盛出来,关火,转过身,看着陆夜明。“你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去边境,也许去缅甸,也许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许裴看着他,很久没说话。“那我就不找了。”
陆夜明看着他。
“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我等你回来。等不到,我再去找你。找不到就替你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岁岁的粮我来买,年年的指甲我来剪,来福的驱虫我来做。你的房子我住着,你的工牌我收着。等哪天我老了,死了,把工牌和你放在一起。”他垂下眼睛。“你不能一个人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陆夜明走过去,把许裴拉进怀里。许裴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不快,很稳。岁岁从灶台上跳下来,蹭两个人的腿。许裴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
“你答应过我的。”许裴的声音闷闷的。“你不会的。”
“嗯。”
“你骗人。”
陆夜明没说话。他抱紧了一点。岁岁喵了一声,跳上桌,蹲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陆夜明在书房的电脑前坐了很久。屏幕上是齐烬城的照片——不是木屋里的合照,是陈克己从缅甸带回来的营地监控截图。模糊,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齐烬城。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脸,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站姿。
齐烬城站了一辈子这样的姿势。从焰州站到边境,从边境站到柬埔寨,从柬埔寨站回焰州。他一直站着,从来没有倒下过。陆夜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屏幕,关上灯,走出书房。
许裴已经躺在床上了。岁岁趴在他旁边,年年蹲在窗台上,来福缩在角落里。三只猫都睡着了。
陆夜明躺下,伸手把许裴揽进怀里。许裴没醒,但动了动,靠得更近了些。陆夜明闭上眼睛。他想起齐烬城。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或许此刻,齐烬城也在看着同样的月亮。不是因为他们心有灵犀,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到在缅甸也能看见。
齐烬城在缅甸,在山里,在雾里。他看不见月亮。但他看得见那张照片。董弃往在湄公河的船上,坐着喝啤酒,看镜头。他站着他,看着董弃往。
三天后,陈克己传来消息。温永成又动了。他开车从瑞丽口岸出境,带了一车建筑材料——水泥、钢筋、防水布。申报的是“援助缅甸边境学校的物资”,有批文,有公章,手续齐全。陈克己的人跟了他两公里,被他甩掉了。不是人的问题,是路。
缅甸那边的路太多岔口,随便拐进一条,你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陆夜明盯着屏幕上温永成的出入境记录。他开始画线。
从瑞丽口岸出发,往南走,经过木姐,经过腊戍,经过彬乌伦,最后到达曼德勒。曼德勒是缅甸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毒品交易的集散地之一。齐烬城在曼德勒有可能有据点。不是仓库,是联络点。
一个人,一部电话,一间不起眼的民房。他不会去那种地方,他的人会。
“查曼德勒。温永成在曼德勒有没有联系人。”
陈克己回:“已经在查了。曼德勒的华人社区,他有个远房亲戚。姓温,叫温永平。在当地做玉石生意。”
“玉石生意?”
“表面上是玉石。实际上也是运毒。他把玉石原料的空腔里塞毒品,封好,当正常玉石卖。买家不知道,以为是实心的。他的客户遍布东南亚和中国。”
陆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温永平不是齐烬城的人。他是独立的上线。齐烬城可能知道他的渠道,但不一定用。温永成在齐烬城和温永平之间来回跑。他是两头吃。这种人最容易出事。”
陈克己问:“动他?”
“不急。先看他吃的哪头多。吃得多的那头,就是他的主子。”
陈克己回了两个字:“聪明。”
陆夜明关掉对话框。温永成是墙头草。哪边给的钱多,他就往哪边倒。这种人不会忠诚于任何人,也不会背叛任何人。
因为他的忠诚是拍卖的,价高者得。齐烬城不信任他,温永平也不信任他。但他们都用他。因为他好用。
因为他没有底线。没有底线的人,最好用,也最容易断。
陆夜明不急着断他。断了他,齐烬城换一个交通,又要重新查。让他在线上跑,跑久了,线就磨细了。磨细了,就容易断。断了,线头就会露出来。线头在谁手里,谁就是齐烬城的人。他等着。
特警支队训练场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苏烈发来消息:“监控被人删了。那个时段的录像覆盖了,只剩雪花。值班记录被改过。当天的值班表上,本来有三个人,被改成了两个。少了一个人。”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少的谁?”
“郑远。他是负责训练场设备维护的。”
“他人呢?”
“休假。请的是年假,五天。昨天走的。”
“他住哪儿?”
“队里宿舍。我已经去过了。他的东西还在,电脑锁着。技术组正在破。”
陆夜明想了想:“不要动他的东西。装监控,看他回不回来。回来就当没发生,不回来就说明他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有人告诉他了。”
苏烈回了一个字:“行。”
陆夜明放下手机。郑远。他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的长相、年龄、警号。但这个人知道秦严的训练时间、训练科目、用的哪根钢丝。他是特警支队的人,他不是蜘蛛,他是蜘蛛的丝。丝断了,蜘蛛还在。蜘蛛躲在暗处,等着织下一根。
廖云涛打来电话。声音很低:“边防那边同意了。以打击边境走私的名义,在几个非法渡口部署便衣。人不多,每个点两到三个人,都是边防部队的尖子兵。他们不知道目标是谁,只知道配合警方行动。”
“带队的是谁?”
“一个姓孟的,边防大队副大队长,中校军衔。他只知道代号叫‘清网’,不知道具体内容。你跟他单线联系。”
陆夜明记下了那个号码。
廖云涛顿了顿:“陆夜明,这次去边境,不能带枪。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被抓。抓了,我们不会承认你在执行任务。”
陆夜明没说话。他知道。
“给我几天时间准备。”
廖云涛没回答,挂了电话。
陆夜明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那条河还在流。他知道他要去边境了。
不是去打仗,是去等。
等齐烬城来。就算他不来,他的货也会来,他的人也会来,他的钱也会来。
陆夜明要等的不是齐烬城,是他的网。网到了,他就能顺着网找到那只蜘蛛。
蜘蛛在焰州,在省厅的某间办公室里。那个人穿着警服,挂着工牌,每天上班下班。他的桌上放着家人的照片,他的杯子里泡着枸杞,他的电脑桌面是蓝天白云。但他晚上不睡觉。他在等消息。
他等齐烬城的消息,等温永成的消息,等秦严腿断了的消息。他的消息来了,他就开始织。织新的丝,补旧的网。陆夜明要断的就是那根丝。断了,蜘蛛就露出来了。
许裴知道陆夜明要去边境的事。不是陆夜明告诉他的,是秦严,他嘴快,许裴听见了。
那天晚上许裴没问他。吃完饭,把碗塞进洗碗机,看了会儿电视,上了楼。陆夜明洗完澡出来,许裴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半个月没翻页的书。陆夜明躺下,许裴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许裴的声音传来。“什么时候走?”
陆夜明没说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许裴沉默了一会儿。“多久?”
“不知道。”
“回来吗?”
陆夜明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许裴。许裴的眼睛不亮,但很定。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
“回来。”陆夜明说。
许裴没再问。他伸手,握住陆夜明的手。陆夜明的手很凉,许裴的也很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但谁都没松。
岁岁从床尾爬过来,挤进两人之间,找了个空位趴下。它不懂人类在说什么,但它知道两个人都没睡着。它发出呼噜声,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匀给两只凉的手。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陆夜明背着一个小包,站在门口。许裴站在他身后,没穿外套,只穿着睡衣。
“走吧。”许裴说。
陆夜明转身,看着他。许裴的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站得很直。他没说“小心”,没说“我等你”,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陆夜明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车停在门口。陈克己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已经预热了。陆夜明上车,陈克己看了他一眼。“走了?”
“嗯。”
车驶出别墅区,驶入主路。后视镜里,许裴站在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陈克己开着车,看了一眼后视镜。“他每次都站在门口。”
陆夜明没说话。
“你不在的时候,他怎么办?”
“继续干。”
陈克己没再问。车继续往前开。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鱼肚白,薄薄的云被染成淡粉色。
陆夜明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灭了,早餐铺开了,第一笼包子冒着热气。这座城市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