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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崇政 省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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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尤副局长在主位,左手边是廖云涛,右手边是一个穿陆军迷彩服的中年人,肩章上是上校军衔。
他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封面印着“绝密”两个红字。陆夜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尤副局长清了清嗓子:“这位是南部战区特种作战旅的顾旅长。本次‘清网’行动,军方由他负责。”
顾旅长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文件夹。
“我们锁定了齐烬城在缅甸克伦邦的指挥部位置。北纬十六度二十三分四十秒,东经九十八度四十七分十二秒。”他顿了顿,“那片区域属于克伦民族联盟的控制范围。地形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峰陡峭,溶洞密布。齐烬城的指挥部设在一个溶洞群里,洞口朝南,背靠山体,天然掩体。”
陆夜明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串坐标。
克伦邦,雷格高村以东约十二公里,萨尔温江以西。当地人把那片山叫做“鬼山”——不是因为闹鬼,是因为进去的人大多出不来。
顾旅长继续说:“溶洞群有三个已知出口。主洞口朝南,面向一条河谷。东侧有一个侧洞,洞口被植被遮挡,从空中看不见。西侧有一个裂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向后山的密林。三个出口,我们需要同时封控。”
陈克己举手:“每个出口大概能投入多少兵力?”
“主洞口,我们出一个突击组,六个人,加上你们的特警,组成混编分队。侧洞,一个狙击组,两个人,负责封锁。西侧裂缝,一个封控组,四个人,负责拦截。总兵力二十二人。直升机两架,一架运输,一架火力支援。无人机三架,负责侦察和弹道修正。”
尤副局长看向陆夜明:“你的意见?”
陆夜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缅甸南部地图前。他没有拿激光笔,直接用手指点在地图上:“主洞口朝南,面向河谷。河谷宽约一百五十米,两岸是稻田,没有掩体。突击组从南面接近,会在河谷里暴露至少三分钟。这三分钟,足够齐烬城的哨兵发现我们。”
他看向顾旅长。
“河谷对面有没有制高点?”
顾旅长想了想:“有。西侧有一个山脊,海拔比洞口高约两百米,距离大约六百米,可以布置狙击手。”
陆夜明点头:“狙击手提前进入山脊,在突击组暴露之前,清除洞口哨兵。清除后突击组再渡河,渡河时间压缩到两分钟以内。两分钟六百米,狙击手能压制洞口的火力点。”
顾旅长看着他:“你是说让狙击手在突击组渡河的同时提供火力掩护?”
“是。但核心目的不在掩护,而是压制。打洞口的,打窗口的,打任何露头的人。突击组不还击,只管往前冲。还击的事,交给狙击手。”
陈克己在旁边接话:“狙击手和突击组之间的配合必须非常默契。开枪的时机、目标的选择、弹药的分配,每一步都不能错。”
陆夜明点头:“苏烈能做到。”
秦严坐在陈克己旁边,没有说话。
他不是怕苏烈做不到,是怕苏烈做到。
因为做到了就意味着他要在六百米的距离上,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和至少十几个枪手对射。
两分钟。一百二十秒。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
顾旅长没有追问苏烈是谁,他翻了翻文件夹,继续问:“侧洞和西侧裂缝,你怎么看?”
陆夜明回到地图前:“侧洞在东侧,洞口被植被遮挡。从外面看不见,但从里面能看见外面。齐烬城如果从侧洞跑,他的视线比我们好。我们需要在侧洞对面布置一个观察哨,提前发现他的动向,而不是等他跑出来再追。”
“西侧裂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齐烬城要万无一失,他不会从这里跑。他的手下会。这里需要布置的不是封控组,是捕俘组。不是堵,是抓。跑出来一个,抓一个。跑出来两个,抓一双。”
顾旅长看着陆夜明,看了几秒:“你打过仗?”
陆夜明没回答,但陈克己替他回答了。
“缉毒警出生。在齐烬城身边卧底过三年。”
顾旅长的眼神变了一下,也没再问。他转回头,看着地图:“主洞口的突击组,你打算派多少人?”
陆夜明说:“六个人——三个特警,三个特种兵。混编。特警熟悉齐烬城手下的作战习惯,特种兵熟悉地形。混编才能互补。”
“谁来带队?”
陆夜明看向秦严。
秦严站起来““我。”
顾旅长看着秦严的肩章:“特警支队大队长?”
“是。”
“打过实战?”
“打过,残花行动和城北行动我都在。”
顾旅长点了点头。“好。”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渡河的路线,突击的时机,撤退的方案,伤员的转运,弹药的补给。
陆夜明坐在角落里,不是每句话都回,但每一句都说在关键处。
他没有用任何修饰性的语言,只有坐标、距离、时间、人数、火力。那些数字像钉子,一个接一个钉进地图里,钉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散会后,秦严走到陆夜明旁边:“哥。”
陆夜明看着他。
“苏烈的狙击位置,你选在山脊?”
“嗯。”
“六百米。风速、湿度、光线,每一枪都要算。他的枪有效射程是八百米,六百米在有效射程内。但那个位置,风从河谷吹上来,风向不稳定。他需要至少三发子弹来校准。三发,对面就知道他在哪儿了。然后他们会还击。苏烈的位置会暴露。”
陆夜明看着他:“你担心他失手?”
秦严没说话。
陆夜明说:“他不会的。”
秦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他不会失手。我就是怕他失手之后不跑。”
陆夜明没接话。秦严说的是对的。苏烈不是那种打一枪就跑的狙击手。他是那种打光了子弹还愿意用任何能用的东西,把最后一个人拦住之后才跑的人。
陆夜明伸手,拍了拍秦严的肩:“会回来的。”
秦严抬起头,看着他哥,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很平静,像没有风的河面。秦严点了点头。
陈克己没有参加下午的会议。他去了省厅的情报中心,调出了齐烬城在缅甸的全部通讯记录。不是电话,是卫星信号。齐烬城不用手机,不用对讲机,他用的是海事卫星终端。那个终端的数据链路经过三次加密,绕过地面基站,直接连接卫星。陈克己用了两天时间,破解了其中一段数据。不是内容,是位置。
“齐烬城在移动。”陈克己把分析结果放在陆夜明的桌上。“过去一周,他的信号从克伦邦移动到了掸邦。现在在勐拉附近。”
陆夜明看着地图。勐拉,缅甸掸邦东部,靠近中国云南西双版纳。
那里是金三角的核心地带,毒品、赌场、走私、人口贩卖,什么都有。齐烬城去那里,不是去旅游的。勐拉有他的生意。赌场、酒店、房地产,每一条线都在帮他洗钱。他去那里,是去收账。
“他在勐拉待了多久?”陆夜明问。
“三天。信号一直在那个区域。没有移动。”
“能精确到具体位置吗?”
陈克己摇头。“不能。卫星定位的误差范围是五百米。五百米内,有十几栋楼。他可能在任何一个房间里。”
齐烬城选那里,不是偶然。勐拉是金三角的十字路口,东西南北的路都在那里交汇。
他在那里可以见任何人——毒贩、赌场老板、军阀、甚至政府的人。
他可以做任何生意——毒品、武器、□□、人口。没有人会问他是谁,没有人会问他从哪儿来。因为在那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亡命徒。
廖云涛看了那份分析报告,沉默了很久:“他在勐拉,我们的行动怎么办?”
尤副局长说:“行动计划不变。目标还是克伦邦的指挥部。他在不在,都要打掉。那是他的根基。根基没了,他在其他地方就站不稳了。”
陆夜明没说话。他知道尤副局长说得对。但他也知道,齐烬城不会在乎根基。他的根基不是那个溶洞,不是那些训练营,不是那些手下。他的根基是脑子里的那张地图。地图上有他十几年来在全球布下的每一条线。勐拉只是一条,克伦邦只是一条,焰州只是一条。断了几条,他还能接上。
只要他活着。
晚上,陈克己带回来一份东西。不是情报,是一个包裹。从勐拉寄来的,收件人是陆夜明。陆夜明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他见过。很多年前,在边境小城的照相馆里。
他穿着黑色的皮衣,齐烬城穿着深灰色的外套,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背景是一块褪色的蓝色幕布。
齐烬城的嘴角微微上扬,董弃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
卧底期间,齐烬城非要拉他拍的。说以后老了可以拿出来看。
那时候他以为齐烬城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齐烬城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只是他听不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他认识,齐烬城龙飞凤舞的字。
“阿弃。你不是董弃往。但我宁愿你是。”下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夜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张褪色的合影。那时候他不知道齐烬城在笑什么,但至少现在知道了。
陆夜明把照片放回信封,收进抽屉里。他没有扔掉,也没有烧掉。不是因为他想留着,是因为他不想替齐烬城做决定。这张照片是齐烬城拍的,是齐烬城寄来的,是齐烬城想让他看的。他看了。就够了。
许裴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陆夜明把信封收进抽屉。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他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在桌上。
“陈克己说你在勐拉有条线?”陆夜明问。
“嗯。一个线人,在勐拉的一家赌场里做保安。中国人,偷渡过去的,在那边待了五年。他知道当地的情况,认识一些人。”许裴说,“但他不敢回来。他在那边有案底,回来会被抓。”
陆夜明看着他:“他愿意提供情报吗?”
“愿意,但要价高。”
“多少?”
“五十万,现金,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陆夜明想了想:“这笔钱,从哪儿出?”
许裴说。“刑侦支队有特情经费。但五十万太大了,需要省厅批。”
“省厅不会批。”
“我知道。”
“那我出。”
“然后你又要被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夜明说:“让陈克己去见他。不要用特情经费。用省厅的外勤经费,以出差的名义报。”
许裴看着他:“违规吗?”
“不违规。”陆夜明说,“外勤经费可以用于情报获取。只要他提供的确实是情报,就不违规。”
许裴点头:“我跟陈克己说。”
他转身要走。
“裴裴。”陆夜明叫住他。
许裴回头。
“没事。”
“有病。”
他转身走了。
陈克己在勐拉待了四天。他见到了那个线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彭,外号“老彭”。
老彭在勐拉的一家赌场里当了五年保安,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认识齐烬城的一个手下,姓阮,缅甸人,负责替齐烬城在勐拉收账。
“阮每个月初都会来赌场。”老彭说。“他不是来赌钱的,是来收钱的。赌场欠齐老板的钱,每个月结一次。他来了,拿了钱就走。从来不玩,从来不喝,从来不跟任何人多说话。”
陈克己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月底。二十八号左右。”
“你能确定具体时间吗?”
老彭想了想。“二十八号晚上。他每次都是晚上来,天黑之后。从后门进,拿了钱从后门出。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陈克己把情报传回省厅。陆夜明看完,调出了勐拉的地图。赌场在勐拉的中心地带,四面都是街道,人流量大。
后门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主干道。阮从后门进,从后门出,走的是同一条路。那条路,是他最熟悉的路,也是最危险的路。熟悉是因为走了很多遍,危险是因为走多了就会被人记住。他已经被老彭记住了,被陈克己记住了,被陆夜明记住了。
“能不能抓阮?”陈克己在电话里问。
陆夜明想了想:“不抓。”
“为什么?”
“抓了他,齐烬城就知道有人在查勐拉这条线。他会在我们动手之前切断所有联系。阮只是一个小角色,抓了他,损失不了齐烬城什么,但会打草惊蛇。”
陈克己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盯。不抓。看他跟谁联系,去哪儿,见什么人。把每一条线都摸清楚,等收网的时候一起打。”
陈克己说:“好。”
挂了电话,陆夜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河。河面上的水很平静,灰绿色的,像一块旧布。他想起齐烬城的那张照片。
秦严在特警队的训练场上。不是去训练别人,是训练自己。
他在跑障碍,四百米标准障碍场,高墙、深坑、独木桥、低桩网。他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在突破自己的记录。苏烈站在场边,手里握着秒表,没有说话。秦严跑完最后一遍,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苏烈走过去,把秒表递给他看:“比上次快了零点三秒。”
秦严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不够。”
“怎么不够?”
“不够快。”秦严说,“那天的河谷,一百五十米。我带着六个人,全副武装,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跑过去。对面至少有十几把枪。快一秒,少死一个。”
苏烈看着他,看了两秒:“你跑多快,我都打得到。所以你别想这个了。你该想的是到了对面之后怎么办。那是你的战场。”
秦严没说话。他知道苏烈说得对。他的战场不在河谷里,在溶洞里。苏烈的战场在河谷对面的山脊上。六百米的距离,两个人,一个在河谷里跑,一个在山脊上打。
他们之间隔着一座山,和几百发子弹。但他们在打同一场仗。他们的子弹会飞向同一个目标。
不是齐烬城,是齐烬城的手下。那些挡在秦严面前的人。苏烈会替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打掉。
他只需要跑。跑到对面,跑进溶洞,跑完那剩下的路。
陆夜明在省厅的情报中心待了一整天。他把齐烬城在缅甸的所有活动轨迹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看地图,是看时间。
他调出了过去三个月内,齐烬城卫星信号的每一个记录点。克伦邦,掸邦,勐拉,克伦邦,勐拉,掸邦。他在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天。
他在巡视,像将军巡视自己的阵地,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就走。不留下任何痕迹,不让人知道他下一站去哪儿。
陆夜明把那些点连成一条线,发现了一个规律。齐烬城每次从勐拉出发,都会在夜里移动。
天黑出发,天亮到达。白天休息,夜里赶路。他不在白天走,不是因为怕热,是因为白天的卫星看得见他。夜里,卫星的红外线能看见他,但分辨不出他是谁。他只是一团模糊的热源,像野兽,像行人,像任何在夜里赶路的人。
陈克己从勐拉回来了。他带回了一条新线索。
阮每次收完钱,都会去勐拉的一家酒店。不是住,是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姓段,叫段荣。中国人,在勐拉开了一家玉石店。
表面上是卖玉石的,实际上是替齐烬城洗钱。赌场的钱通过阮交给段荣,段荣通过玉石交易把钱转出去。买家买一块石头,付一百万,石头不值钱,钱洗干净了。
陈克己拍了段荣的照片。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手表。不像毒贩,像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
他是齐烬城在勐拉的钱袋子。没有他,齐烬城的钱出不了缅甸,进不了国际金融系统。他是齐烬城全球洗钱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不是最重要的节点,但断了就会影响整条线。
陆夜明把段荣的资料调出来。段荣,五十三岁,福建人。早年在中缅边境做玉石生意,后来去了勐拉。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涉案,没有被调查过。他在勐拉开了三家玉石店,每一家都在盈利。
他的进货渠道不明,出货渠道也不明。他的石头从哪儿来,卖给谁,没人知道。他的账本上有几百个客户名字,每一个都是假的。他的钱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但陆夜明知道。钱去了齐烬城的账户。那些账户在开曼群岛,在瑞士,在卢森堡。每一个都是空的,但每一个都曾经满过。
廖云涛看了段荣的资料,沉默了很久:“这个人,能抓吗?”
陆夜明说:“但现在不能。”
“为什么?”
“他不是齐烬城的人。他是齐烬城的生意伙伴。抓了他,齐烬城只会换一个人来管这条线。我们抓到的只是一个名字,不是一条线。我们要的是整条线。从上到下,从勐拉到金边,从金边到莫斯科。每一环都要断。”
廖云涛合上文件夹:“好,听你的。”
陆夜明没有感动,没有激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知道廖云涛说“听你的”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责任。如果这条线断了,责任在陆夜明身上。廖云涛只是坐在后面,看着。这是上面的规矩。功劳是大家的,责任是个人的。他不在乎。
晚上,四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电视没开,岁岁趴在秦严腿上,来福蹲在苏烈脚边,年年蹲在窗台上。许裴在书房里看案卷,陆夜明在餐桌旁翻那份缅甸的地图。
秦严忽然开口:“哥。”
陆夜明抬起头。
“齐烬城为什么要给你那张照片?”
陆夜明没说话。他在想怎么回答。说“他想让我记住他”太轻了,说“他想让我愧疚”太重了。
“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记得董弃往。”
秦严愣了一下:“你不就是董弃往吗?”
陆夜明看着他:“我是陆夜明。”
秦严没再问。
苏烈在旁边,轻轻揉了揉秦严的头发。秦严没躲,也没动。岁岁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许裴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省厅那边传过来的。齐烬城在勐拉的活动轨迹,有新发现。”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几张卫星照片,拍的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一栋两层的楼房,围墙很高,门口有两个人站岗。
“这个地方,在勐拉郊区。离赌场大约五公里。卫星连续拍了三天,每天晚上都有一辆车进出。时间是固定的。晚上十点进去,凌晨两点出来。车是黑色的丰田越野,没有车牌。”许裴指着照片上那栋楼,“里面住的人,可能是齐烬城。”
陆夜明盯着那张照片。院子,楼房,围墙,站岗的人。窗户上有铁栏杆,门是钢板的,屋顶上有一个卫星接收器。齐烬城需要卫星接收器,因为他要和全球各条线的人联系。他不在克伦邦的溶洞里,就在勐拉的院子里。
他的移动是有规律的。克伦邦,勐拉,掸邦。三个点,一个三角形。每一条边的长度都是几百公里,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无数遍。他知道每一个检查站的位置,每一条路的宽度,每一座桥的承重。他不需要地图,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活的。
“确定吗?”陆夜明问。
许裴摇头。
“卫星只能拍到院子,拍不到里面的人。但门口的守卫有枪,这不是普通民宅的配置。”
陆夜明想了想:“让陈克己去摸。不要靠近,在外围观察。看进出的人,看车辆,看有没有规律。”
许裴点头:“我跟他说。”
许裴走了。陆夜明继续看着那张卫星照片。院子,楼房,围墙,守卫。如果齐烬城在里面,他正在做什么?在看地图,在打电话,在等消息?
齐烬城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停了,就会被人找到。不是被警察找到,是被他的敌人找到。他在全球有太多敌人。那些人在等他停下来。他不能让他们等到。
陈克己在勐拉蹲了三天。他没有靠近那个院子,只是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他记下了每一辆车进出的时间,每一个守卫换岗的时间,每一条路的方向。
“那个院子,不是齐烬城的据点。”陈克己在电话里说,“是段荣的。段荣住在那里。那辆车每天晚上十点进去,是去送账本的。段荣的账本,每个月的账,都在那辆车里。凌晨两点出来,是送回去的。账本在段荣手里只待四个小时。他看完,签完,就送走。不留过夜。”
陆夜明握着手机。
“账本送到哪儿?”
“不知道。那辆车从段荣的院子出来之后,往北开,出了勐拉。往北是山区,没有路,没有监控。我跟了两次,都跟丢了。”
陆夜明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跟了。回来。”
陈克己愣了一下:“不跟了?”
“不跟了。”陆夜明说。“账本的去向不重要。重要的是段荣看过账本。他知道账本上写了什么。他知道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是人证。人证比物证重要。”
陈克己明白了:“现在回去。”
他挂了电话。
陆夜明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窗外那条河还在流,灰绿色的,带着泥沙。
那张照片——齐烬城和董弃往,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齐烬城不知道董弃往是警察,董弃往不知道齐烬城会做得如此决绝。他们只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块破布前面,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没有警察,没有毒枭,没有背叛,没有恨。只有两个人,两个不知道以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