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开花》顾和顾燃

2、众人围观下的悲剧 邱建国父丧

　　邱立伟去世时，他的儿子邱建国正坐在麻将馆里谈笑风生，正当他摸起一张牌，准备得意地打出去时，忽然四个女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其中一个女人急切地喊道：“邱建国，你爹今天在集市上被车撞了！”

　　话音刚落，棋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推牌喝酒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和邱建国一起打麻将的三个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原本热闹的桌子瞬间安静下来。其中一个男人手里刚抓起准备杠的二条，听到女人的话后，愣了一下，悄悄把牌收了回来。三人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全都聚集到邱建国身上。

　　“我家房子还在吗？”邱建国冷不丁问了一句。

　　女人们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家房子为什么会不在？”

　　邱建国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既然我家房子还在，那被撞的就不是我爹。他一直在家，除非车开进我家了，不然我爹怎么可能出事？”

　　一个女人急得直跺脚，叫道：“邱建国，你爹今天真的在街上被撞了！流了好多血，已经被送进城里的医院了，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另一个女人也说：“就是啊，他当时就躺在地上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邱建国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搞笑！你们这些女人真是没完没了，你们每天围在村口，比所有人都先知道一切消息，再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比广播台的喇叭还快！其中多少消息是真的？又有多少都是假的？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传谣！”

　　他说着，手还在随意摆弄着麻将，又继续说道：“那你们倒是说说，我爹是怎么上集市的？集市离我家有五里远呢！我爹平时从板凳上站起来都得一边数‘一、二、三’一边使劲发力，难不成他脚上长轮子了？还是他背后长翅膀了？”

　　邱建国的话音刚落，他和另外三个男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而站在一旁的女人们一个个脸色铁青，愤怒极了。

　　“老黄今天上集市的时候把你爹一起带上了。”不知是哪个说出的这句话，如一记闷雷，瞬间击中了邱建国，让他本无所事事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邱建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终于不再盯着麻将桌，而是抬起头看向这些女人，目光来回扫过她们的脸，试图从她们的神情中分辨出话语的真假。然而，他的目光却在下一秒停住了——在女人们身后，他看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老黄。

　　老黄正弓着背，脖子紧缩在锁骨之间，一副心虚至极的样子。身高一米七几的老黄此刻竟被这些矮小的女人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躲在那儿。

　　“老黄？”邱建国不可置信。

　　老黄听到叫唤，立马抬起头，却在对上邱建国凌厉的目光后迅速低了下去，脖子缩得更短了。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是、是他自己求着我带他上街的啊！他说他好久没出过门了，就想去街上散散步，说肯定不会出事……我想着也是，就同意了。可、可谁能想到，他竟会被撞了啊！” 老黄的话越说越低，佝偻的背越来越弯曲。

　　邱建国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猛地起身，越过女人们，直冲老黄。因为速度太快，加上两人之间仅隔两米，他几乎一头撞上老黄，险些将他直接撞倒在地。他的身体压向老黄，将老黄往地上按去，同时双手死死抓住老黄的领口，用力把他往上拎起。

　　两人额头紧紧抵在一起，邱建国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他的口水喷了老黄一脸：“你当真撞死了我爹？”

　　老黄慌乱地摇着头，眼泪因为紧张和委屈直往外涌：“不是我啊！不是我！我只是早上上街的时候把他载上了，然后他就自己走开了，是王小冯撞的啊......”

　　邱建国怒吼道：“我爹的腿之前摔折了，就是你害的！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接近我爹！现在你又专门跑到我家来找他，你到底是怎么溜进我家的？你现在把我爹害死了，你甘心了？苍天啊，这么恶毒的人啊！”
　　老黄把头偏到一边，任由邱建国骂他。和邱建国打麻将的三个男人也吓得僵在椅子上。棋牌室里原本的喧闹早已消失，麻将馆里其他听到动静的男人们也围了过来，一个个站在门口张望，却没人靠近半步。
　　一个女人上前，试图挡在两人之间，说道：“你冲老黄发什么火？你自己说说，你爹多久没出过门了？是你爹求着老黄带他出去走走的！老黄也是好心，又不是存心害你爹！”

　　另外两个女人也赶紧上前，把邱建国和老黄分开，一边劝一边说道：“就是呀，邱建国你这是干什么！是王小冯撞的你爹，又不是老黄撞的！你欺负老黄做什么？”

　　邱建国揪着老黄领子的手被女人们强行拉开，失去支撑的老黄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哇哇大哭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六岁孩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们回答道：“嗯，就是那个书记王小冯。村里只有三家人有轿车，一个是村长家，一个是刘家，可刘家已经搬到城里了，剩下的就是王小冯家了。”

　　邱建国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越过坐在地上的老黄，边往身上套外套边大步流星地朝麻将馆外走去。围在棋牌室门口的人看到邱建国怒气冲冲的样子，纷纷让开，为他腾出一条路。邱建国径直踏出麻将馆，脚步坚定，直奔王小冯家而去。

　　“王小冯，给老子开门！你他妈给老子开门！老子要你偿命来！”邱建国狠狠踹着王小冯家的大门，边踹边喊。

　　门开了，但开门的不是王小冯，而是他的老婆张凤凤。张凤凤刚一拉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门外不仅有怒气冲冲的邱建国，还站着和邱建国说话的几个女人，她们怀中扶着一个抽泣不止的老黄；和邱建国打麻将的三个男人也站在一旁，而他们身后，还跟着从麻将馆里出来的看热闹的人，以及一路上源源不断加入的路人，还有邻居......

　　张凤凤从门口往外望去，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人，多至......她数不清。从院门俯看密密麻麻的一个个来自男女老少的人头令她头晕眼花。

　　“王小冯，你不要脸！你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让个女人来开门！”邱建国对着屋内继续怒吼着。

　　王小冯这时从屋内走了出来，听到外面的喊叫声，猜到会是邱建国。他走到院门前，看见门外黑压压的一群人把整个他家围得水泄不通，他吓了一跳，暗想：邱建国难不成是真要他偿命？

　　王小冯连忙道歉：“建国，关于你爹的死，我真的很对不起，当时……”

　　“对不起你妈啊！对不起我爹能活过来吗！”邱建国直接打断了王小冯的话。

　　王小冯说：“我真的很抱歉，我会做一切补偿老人家的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旁的张凤凤挽住王小冯的胳膊，夫妻二人站在风中，身上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衣，像两片风中飘摇的落叶。

　　邱建国这一路赶来，脑海中反复模拟着一万种制服王小冯的办法：王小冯不认罪怎么办？王小冯蛮横无理怎么办？他已经想好要用什么言语狠狠羞辱王小冯，用什么姿势把他按倒在地，甚至如何利用身边的物件当作武器。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小冯会如此真诚地道歉，让他一下子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邱建国满腔怒火被王小冯的道歉浇灭了一些，他扭头思索，才发现身后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来时的匆忙竟让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有这么多人一路跟着。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王小冯也瞥了一眼邱建国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暗想：现在是不是该跪下。

　　邱建国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一番，最后开口道：“你说吧，你怎么赔！”

　　王小冯微微弯曲的膝盖立刻又挺直了起来，连忙说道：“建国，你别急，一切都好商量。你爹的死我一定赔！我给你爹用最好的棺材，你要啥我都给，你不要着急！”

　　邱建国听到这话，语气一变，开始试探起来：“我可听说，街上的那家超市是你家的？“王某超市”是吧，那可是街上最热闹的超市，日用百货、烟酒糖茶，应有尽有？”

　　“都赔给你，都赔给你。”王小冯也小心翼翼地应道。

　　邱建国听到这话，气消了大半，凶狠的目光终于从王小冯夫妇身上移开。他转过头，却再一次对上院门外那无数双紧盯着的眼睛。原本是邱建国带着人群面对王小冯夫妻的场景，此刻却变成了邱建国和王小冯夫妇一同站在门内，三人一起面对外面围观的众人。

　　没人说话，这份沉默持续了七秒左右，让悲伤与愤怒的情绪在邱建国胸口翻滚，蒸腾成一股灼热的气息直冲脸颊。他的面颊涨得通红，额头上开始冒出热汗。

　　邱建国重新转身，冷冷地盯向王小冯，“王小冯，老子改天再来找你算账！”邱建国撂下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跑去，脚步一点不比来时慢。

　　身后的人群和王小冯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是邱建国他爹死了吗？他咋就走了？”有人嘟囔道。

　　“他妈的，白跟来了……”

　　像是观众千里迢迢赶到剧场，结果演员却临时罢演。随着王小冯“砰”的一声关上院子的铁门，人群也渐渐散去，骂骂咧咧地各回各家了。

　　邱建国没有直接回家，他先是朝去医院的方向走，他想在他爹被塞进棺材前再瞧瞧他爹的模样。但医院在城里，离村子有五里远，他这一天走得太多了，他的脚痛极了，走着走着他就走不动了，于是他往街上走去。

　　街上已经没了白日的热闹，吆喝声早已消失，只有断断续续的虫鸣在耳边回荡。邱建国从未觉得村里的地面如此干净过---他找不到连一丝血迹，他找不到他爹是在哪里摔倒的。零星走过的几个人个个神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邱建国边走就边哭了起来：“他妈的，我爹那么久没有出过门，一出门就被车撞......他妈的，我爹一辈子连车都没坐过，今天第一次坐上王小冯的车，是他的死日……他妈的......”

　　等邱建国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月色静静地爬上夜空，洒下冷冷的光辉，星星像冷漠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

　　许文亚听见门开的声音，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邱建国，她本已浮肿的眼睛再次涌出泪水，哽咽着说道：“你上哪儿去了？我担心死你了！我真的怕你做傻事……”

　　邱建国说：“爹没了……我去找王小冯了。”

　　许文亚哭得更大声了：“爹没了，我知道啊，是我对不起爹啊！我早上带女儿们去王姐家玩，没想到他怎么就跑出去了啊……我明明把大门锁好了……是我对不起爹啊！”

　　邱建国说：“哎呀，别哭了。你大着肚子呢，马上把孩子哭没了。”

　　许文亚还在哭，邱建国拉起许文亚的手，说：“哎呀，别哭了，马上让孩子听见了，女人家就是知道哭。”说着，他的脸颊上也滑落了两行泪珠。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一双粗糙的手紧紧包裹住另一只同样粗糙的手，风呼呼地吹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呜呜的哭着，等哭完了，他们就回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