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开花》顾和顾燃

1、半条街的自由 当曾经呼风

　　七十三岁的邱立伟趁着家人全都出门，立刻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院子外。树枝搭成的篱笆已经有些松散，他双肘撑在上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向街口张望。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一道人影上——老黄。他的老友，正骑着那辆熟悉的板车吱呀作响，缓缓驶过，车上堆满了面粉。
　　邱立伟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拄着篱笆，生怕老黄看不见他。他嗓子一紧，喊道：“老黄唉！老黄！”

　　老黄听见了，右脚从踏板上撤下，顺势用小腿肚抵住车子，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老邱。”

　　邱立伟明知故问：“老黄，你上哪儿啊？”

　　老黄扶着车把，回道：“上街。”

　　邱立伟笑了笑，带着点不好意思：“你把我带上呗？”

　　老黄的脸色有些迟疑，“这哪行？你儿子肯定不会乐意的。”

　　邱立伟摆摆手，笑得一脸轻松：“没事的，他们全出门了！等他们回来，我早就兜过风回来了。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邱立伟摇了摇头，咂了咂嘴，说：“那个小王八犊子！那天就是下过雨，地上全是泥，我脚踩滑摔进了泥坑里，泥坑像是沼泽一样把我钉在那儿。不然凭我这身板，早就爬起来了！结果呢？他就拿这事当借口，从那以后死活不让我出门！”

　　他说着，又将身子往外探了一些，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老黄，行行好，带我上街逛逛吧！我坐你板车上，你拉着我走，我就看看热闹、透透气，等你忙完再把我带回来，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老黄还是犹豫，手扶着车把，迟迟没点头。

　　邱立伟见状，索性絮絮叨叨地提起曾经两人一起玩耍的事，从爬树掏鸟窝到偷偷摸摸去河边捞鱼，一件接着一件，像翻旧账似的翻个没完。老黄终于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似的走上前，扶着邱立伟翻过篱笆。

　　邱立伟已经三年没踏出院门了。每次他想出去，总有人把他拦在门前。

　　他说想晒太阳，儿子邱建国就说：“爹，就在院子里晒。”

　　他说想买点东西，儿媳许文亚便接话：“爹，我帮你买。”

　　就连三个孙女也拦着他，小脸紧张地说：“爷爷，爹娘不让你出门，不然我们要挨打的……”

　　每到这时候，邱立伟的眼眶就发热，委屈得快掉下泪来。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是木头车间的部长，手底下管着整个厂子，谁见了不得点头叫声“邱部长”？可谁能想到，老了以后，连出个门都要被三个小女娃看得死死的，像个犯了错的人一样，得偷偷摸摸地往外溜。

　　邱立伟一把爬上老黄的板车，挑了袋满满当当的面粉，一屁股稳稳坐了上去。车子微微一沉，老黄踩起踏板时比平时吃力了些，车轮缓缓滚动，晃晃悠悠地向前。

　　微风拂过邱立伟布满皱纹的脸，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风里带着泥土的湿气，带着他久违的自由。他坐在这辆吱呀作响的板车上，感受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律动，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这微微的颠簸变得轻快起来。

　　邱立伟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摔伤后半瘸的腿，沉默了一会儿，又抬眼望向老黄踩着踏板的结实双腿，忍不住叹了口气：“真好啊，真好。”

　　他对老黄说：“你这身子骨还是那么硬朗，七十好几了，还能骑着板车拉这么多东西。我呢？连个门都出不去。我一说想出去透透气，我儿就说我得了老年痴呆，说我胡思乱想，说我年纪大了，说我不认家了。”

　　老黄一边踩着板车，一边说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哪还有过得得意的，你的儿女管你管得太多，我女儿不知道在哪里。这十年来，我每天都上街卖面粉。下雨的时候，我就拿披风盖在面粉上继续卖；刮大风的时候，我就用块布把袋子口封住接着卖。你可能不信，我已经攒下了一百块钱。我打算去上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我要去找我的女儿。她嫁到上海整整十三年了，这些年就回来看过我三次。我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心里总是惦记着。这次，我得去亲眼看看她，我要在身子还能动的时候去看看她。”

　　邱立伟惊讶地说：“这么多钱啊！好多人一年都挣不到五十块呢……不过，上海那么大，你上哪找你女儿啊？”

　　老黄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就先坐大巴车到上海，等到了，我再问有没有人认识黄梅梅。我一家一家问，总会找到她的。”

　　邱立伟说：“可我听说上海特别大，指不定你要问多少人才能找到她呢。”

　　老黄说：“我们年轻那会儿，也听说城里特别大，可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进城吗？“

　　邱立伟说：“记得，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你偷了2块钱，我偷了3块钱，我们偷偷跑进城里。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又跑了两个小时才回来。你偷的是你爹的钱，被发现后挨了一顿揍；我偷的是我奶奶的钱，幸好没被发现。”

　　老黄说：“对，我们那时候也听别人说城里很大，我们俩进了城才发现，都是别人说得吓人，城里也没那么大。上海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城，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

　　两人一路聊着天，不知不觉便到了街上。街道上的景象大多与往昔无异，可邱立伟却像个孩子一样，对每样事物都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兴趣和新鲜感：“老黄，我要去这里逛逛……老黄，我要去那边瞧瞧……”

　　“我忙死了，你就看看得了，坐好别瞎走。”老黄一边忙着揽客一边低头数钱，根本顾不上陪邱立伟到处晃悠。

　　邱立伟见老黄忙得不可开交，便偷偷从板车上爬下来，扶着拐杖独自逛起了集市。他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周围，好奇地看着每一处热闹的摊位和形形色色的人群。

　　邱立伟慢吞吞地穿梭在喧嚣的集市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瞥见糖葫芦，想买来尝尝；看见墨镜摊位，也忍不住想挑一副试戴。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个路口，目光落在对街一个卖纸风车的小摊上。摊位上的风车五彩缤纷，在微风中轻轻旋转，像是在招手。他看得眼馋，拄着拐杖加快了步伐，朝那个方向走去。

　　邱立伟在风车摊前挑了许久，最终选中了一只白底蓝红纹的四叶风车。风车的叶片在微风中缓缓旋转，阳光洒在上面，显得格外鲜亮。

　　他心想：“他有三个孙女，她们肯定会喜欢的，儿媳妇肚子里还怀着个小的，等孙女们玩够了，再留给这个小的玩。”

　　他握着风车，转身准备朝另一条街走去。

　　这时，一群孩童从他身旁嬉笑着跑过，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碰了他的手臂。邱立伟下意识用拐杖稳住身体，但拐杖却在地面打滑，他摔倒在地上。那一瞬间，他摔得太突然，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手里的纸风车仍然在他手中旋转着。

　　与此同时，一辆正在缓缓倒退的黑色轿车从巷口驶来。司机也没注意到摔倒的邱立伟，沉重的车轮径直碾过了他的双腿。车身微微一颤，轮胎明显向上抬了一下。

　　“啊呀！”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喧嚣的集市。

　　开车的人立刻推开车门跑了下来，神色慌张地查看情况。而四周的行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纷纷围拢过来，将邱立伟围在中央......

　　此时的老黄依旧在他的板车旁忙活着，眼看着今天的人流比平时少了许多，半天都没人来买面粉。他却没觉得沮丧，反而心里泛起一丝轻松，暗自想着：“人少也好，老邱能逛得更自在些，不会被人群挤着碰着。”

　　直到一个女人来到老黄的摊前，她说：“哎哟，老黄啊，前面出车祸了，满地都是血啊！”

　　老黄听到这话，顿时心头一沉，“是谁啊？出事的是谁？”

　　女人答道：“不晓得，没见过，年纪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

　　老黄急切地问：“他是不是穿着白色衬衫，棕色亚麻裤，还拄着拐杖？”

　　女人回忆道：“他衣服上都是血，我看不清颜色，我只看见红色。不过，他身旁有根拐杖，还拿着个风车。”
　　老黄手中的一袋面粉猛地掉在地上，砰的一声，面粉四散开来，洒满了他的鞋子和裤脚，将整个下半身染得雪白。他顾不上拍去身上的面粉。

　　“快，快带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