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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完成的镜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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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她除了每年带着桑珩回来给姐姐扫墓,其余时间不会踏足这个城市,实在是她需要养家不得空闲。
然而曾教授她们专业课的赵老师,那个不吝啬将她和徐司沛视为嫡传弟子的老教授,身患重病时日无多。
桑枳不得不来,于她而言当初她能有所成就,全是仰仗赵老师的教导和推荐,纵然她有难处,也不能忘恩。
旁的同学有那个缘分见一见也就罢了,唯有那个人,她不想见也不敢见,便特意去搜索了站姐发布的行程表,选择了他最抽不开身的那天去探望赵老师。
也是奇怪,赵老师桃李满天下,自她住院起来探望他就没一日能停歇的,偏她来的这一日,守在病床边的只有几个赵老师的后辈。
也好,她如今这状态也挺怕见人。
哪怕是Vip病房里的味道也不太好闻,三岁的孩子安静地蹲在墙角,头上戴着大大的帽子手里握着一个半旧的小布偶,像是只小老虎。
“小枳……”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床头柜,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在课堂上的干练利落,“把……那个给我。”
桑枳应声,起身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剧本,封面上用钢笔潦草地写着《无人知晓》。
“您要这个?”她轻声问。
赵老师没回答,只是费力地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一段台词上——
“原来最痛的遗憾,是连遗憾都无人知晓。”
桑枳的呼吸一滞,明明这只是一段空乏的台词,却不知怎么让她联想到了徐司沛。
“拍完它。”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和……徐司沛。”
“老师,我退圈三年了。” 桑枳出声提醒赵老师,“而且……我现在带着孩子,名声也不太好。”
当年的事她没得选,在杀青宴刚和周叙白出了绯闻,转头又在星河颁奖典礼上高调宣布息影和别人结婚生子,这样不负责任的行为能留下什么好名声。
“只有你能演出我心目中的女主角……小枳,我等了你三年……”
“我等不了了,小枳……我等不了了啊……”
最后桑枳离开的时候,仍旧没有松口。
葬礼那天下着细雨,与她和徐司沛分手那天很像。
桑枳戴着口罩耳边别了白花,撑着伞一身黑色站在人群最边缘,桑珩还是戴着那顶于他而言过于大了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隔绝了大人们的哀戚之情。
“……赵老师生前最后的愿望,是完成《无人知晓》。”赵老师的一生没有婚配没有子嗣,后辈中最受她器重的就是她的外侄女赵云辉。
她如今是一个金牌制片人,隐忍中带着哭腔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剧本和投资都已就位,只差……”
当众施压道德绑架,赵云辉是个合格的商人。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与台上的徐司沛相撞。
他与电视里几乎一模一样,穿着黑色西装沉稳内敛,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本她曾在赵老师那里见过的剧本。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少年成长为举足轻重的男人,这样闪闪发光的他,才能让她不停地确认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只差女主角。”他说。
人群一阵骚动,有记者已经举起镜头对准她。
桑枳一把抱起孩子,转身就走。
“桑老师!”赵云辉追上来,“姑姑立了遗嘱,这部片子要是成了,所有利润全捐给自闭症儿童基金会——”
她脚步一顿,桑珩的诊疗费单子还压在她包里。
不得不说,赵老师的眼力很好,只不过她以为桑珩是自闭症。
“片酬多少?”她没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徐司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不仅打量着她还打量着她抱在怀里的桑珩。
“终于肯谈合作了?”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果然只会为钱低头。”
桑枳没有解释,桑珩已经确诊了选择性缄默症,这种病症没有特效药,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康复治疗,她需要很多钱,就算她每天接三份工也远不够的钱。
积蓄已经花完,而治疗之路遥遥无期,这些都不必说于外人知晓。
桑枳接过剧本,只说再考虑考虑。
赵云辉能得到桑枳松口已经是意外之喜,虽然她也不认为桑枳值得等待,但姑姑的遗愿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要完成的。
雨滴落在剧本封面上,晕开了那个钢笔写的标题——《无人知晓》。
就像她离开的原因。
就像桑珩的身世。
就像此刻徐司沛眼里,那团烧了三年还没熄灭的火。
桑枳转身离开的背影瘦削单薄,怀里抱着孩子,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他追上。
徐司沛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在场的媒体众多他又不能做太出格的举动,他不能给她带来麻烦。
来之前,他明明想好了,想好了要讥讽她,“当年不是头也不回地走吗?现在回来求人?”
想好了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难堪到无地自容。
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看都不看他一眼,好像他是什么被扔掉的垃圾。
徐司沛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直到她走远,他才猛地惊醒。
“桑枳!”他喊她,声音比想象中嘶哑。
她没回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消失在人群里。
徐司沛没有继续追上去,在保镖的护送下上了车离开墓园,然后在停车场将所有人都赶了下去。
他忍了一路,终究还是没忍住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声刺破停车场沉闷的空气。
他恨自己。
恨自己看到她抱着孩子摇摇欲坠时,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扶。
恨自己发现桑珩的眉眼像她又不完全像她时,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更恨的是——即使她素面朝天、眼下带着疲惫的青黑,即使她身上再也没有当年那个明艳影后的影子……
他还是会为她心动。
“徐司沛,你可真狗……”他低头抵着方向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准备了三年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即使夜色如暮回到了房间,徐司沛仍无法释怀,他站在阳台上咬着烟,翻出手机里加密的相册。
那是三年前的星河颁奖典礼,她站在台上从容淡定的宣布着与他无关的人生大事,而他坐在最后一排。
烟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徐司沛却感觉不到疼。
对着夜色喃喃,像质问,又像叹息。
远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而他的恨意,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