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宦官 作为皇帝内 ...
-
少年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斑驳的枝桠打在他的脸上,将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那粒淡褐的小痣上。身下的草地晒得软软的,带着新割苜蓿的清香,躺上去格外的舒服。几根草叶粘在他的亚麻色鬓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身旁男人的手正撩拨着他的头发,粗粝的指尖偶尔划过他的太阳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只手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去年冬天为少年挡下狼袭时留下的。
"小子,你怕不怕死?"
少年不作答,只是突然抓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单薄的麻布衣料,能感受到两颗心脏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男人的平稳如战鼓,少年的急促如鹿鸣。
"如果以后我遭难了,你就走吧......"
男人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少年依旧不说话,却把男人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那道旧伤里。他们身后的老橡树突然沙沙作响,惊起一群白翅山雀,扑棱棱掠过两人交握的手。
内务官的宅邸距离皇宫并不远,即使步行也不出一小时就可以到达。宅子西墙爬满了常春藤,每到夏日会开出细碎的紫花,巴尔曾说那颜色像极了法辛魔法失控时眼中闪过的光。但为了节省通勤,他还是多住在皇宫的偏殿——那个带着小露台的灰色石屋,窗外正对着皇帝寝宫的后花园。
事实上,帝国让一个没有净身的男人担任内务官是有先例的。先皇恩里克的首席内务官就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据说曾徒手掐死过刺客。可让他破格能住在皇帝的宫殿却是前无古人。宫墙内的麻雀都在传,说巴尔陛下偏殿的灯总要亮到后半夜,有时还能听见棋子落在玉石棋盘上的脆响。
闲话当然是有的。内宫贵妇们绣着鸢尾花的团扇后,藏着探究的目光;往来宫人在转角处突然压低的笑谈,总在法辛经过时戛然而止;前朝众臣递奏折时刻意避开与他手指相触;连皇城集市卖蜂蜜的小贩都会多包一罐椴树蜜,悄悄塞给相熟的侍卫打探:"那位大人当真夜夜宿在宫里?"
流传甚广的一个传言便是这内务官早没了下面那能力,不然皇帝也不会不赐他田亩爵位,更不会放心让他留在宫里。有老嬷嬷赌咒发誓,说她亲眼看见法辛沐浴时,锁骨以下布满诡异的蓝色纹路——"定是净身时留下的伤疤!"她说得信誓旦旦,却忘了宫里根本不存在会这种手艺的匠人。
皇宫偏殿
偏殿的铜镜被侍女擦得太过明亮,法辛能看清自己每根睫毛在烛光下的投影。侍女正用犀角梳小心梳理着他的头发,梳齿划过发尾时突然卡住了。
"我自己来。"
梳子扯痛头皮的瞬间,法辛眉头跳了一下。镜中映出侍女瞬间惨白的脸,她膝盖砸在地砖上的闷响让窗外夜莺停止了啼叫。
"对不起大人!"
"走开,下去!"
法辛抓过梳子的力道有些大,象牙柄上立刻现出几道冰裂纹。他不是真要责难这姑娘,只是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巴尔也是这样莽撞地扯乱他的头发,然后大笑着往他发间插满野蔷薇。
"是......"
侍女退下时带起一阵风,熄灭了最近的那支蜡烛。法辛在突然昏暗的镜前怔了怔,突然发狠般将梳子拽过打结的发尾。
镜中人还穿着暖色花纹的宽大睡袍,衣领滑落露出半截锁骨。那里确实有纹路,但不是老嬷嬷想象的伤疤,而是若隐若现的魔法刻印。忽的,几只幽蓝剔透的光蝶从他指缝间钻出,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很快整个房间都漂浮着这些发光生物,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巨人般的轮廓。
法辛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旧伤。他本该砸向妆台,却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只留下五个泛白的指印。闭眼深呼吸时,他听见光蝶翅膀摩擦发出的细响,像是遥远战场上箭矢破空的声音。
幽蓝光蝶渐渐消散在烛火中,法辛锁骨下的魔法刻印却仍在隐隐发烫。这是十年前主神卡隆在他重生那刻烙下的神印——当时他刚从死亡深渊被拽回人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军震惊的面容。
他至今记得巴尔当时的眼神。那个未来将成为帝王的男人,手中染血的长剑还滴着不知何人的血,却像见到神迹般松开了武器。年轻将军沾满泥泞的手颤抖着伸向他,却在即将触碰时迟疑地停住:"你...是死而复生的幽灵吗?"
而此刻,法辛抚摸着心口的神印。卡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轰鸣:"吾赐你重生,成为他的锁。"窗外的夜风突然变得凛冽,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
不一会,那些蝴蝶慢慢消散了,像往常每次魔力暴走时一样。但法辛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消散不了——比如大魔法师卡隆在他复活那日种下的“诅咒”,比如他看向巴尔背影时喉间的灼痛。
他很清楚,留在宫里不仅是皇帝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意思。他需要离巴尔近到能闻见对方衣领上的味道,需要确保每个深夜递去的药碗都亲自试过毒。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皇帝,哪怕代价是让那些光蝶啃噬自己的内脏,哪怕要忍受枢密院老臣们看阉人般的眼神。
"你在对抗神谕吗!"卡隆消散前的愤怒低语至今萦绕耳畔,"但若他终成邪神......"
法辛突然攥紧胸前的衣料。镜中的自己双眼泛起不自然的冰蓝色——这是神力在试图接管他的征兆。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用疼痛对抗着体内翻涌的神力。
"我绝不会......"他对着虚空立誓,仿佛在与那位早已消散的主神对峙,"哪怕要我的灵魂永世焚烧。"
枢密院
前朝夏宫的枢密院穹顶高悬着历代帝王画像,阳光透过彩窗将血红色的光斑投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巴尔一袭锦缎黑色长袍踏入时,金线刺绣的命运天盘图案在光斑中忽明忽暗,仿佛真的在缓缓转动。法辛跟在他身后三步之距,白衣袖口绣着的银线云纹在暗处闪着微弱的光。
几位枢密大臣立即停止交谈,最年长的莫尔森伯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结——那里有道淡疤,是当年法辛用餐刀留下的。
"陛下,内务官留宫并无先例。"财政大臣布兰特率先开口,羊皮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况且内宫都是妇人..."
法辛垂眸盯着地面上一块菱形光斑,听着这些听过无数遍的说辞。他的指甲轻轻刮擦着袖口一粒脱线的珍珠,这是巴尔上月醉酒时扯坏的。
老臣克劳福德突然上前:"法辛大人若是功绩斐然,更该赐他领地!"他说着偷瞄皇帝脸色,"先皇时期就有过外臣擅入后宫..."
"啪!"
巴尔突然将佩剑拍在议事桌上,剑鞘撞翻了一只墨水瓶。漆黑的墨水在克劳福德呈上的奏折上蔓延,像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朕觉得这个位置给法辛很好。"巴尔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绷直了脊背,"他留在宫里也很好。你说呢?法辛?"
被点到名的青年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他看见巴尔嘴角噙着熟悉的笑——那是他们年少时恶作剧前都会露出的表情。
"能做陛下的内务官,是臣的荣幸。"法辛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被墨水污染的奏折,"至于克劳福德大人说的'不宜'..."他忽然抬眼直视老臣,"您是指我去年处决的那十二个贪污粮饷的'忠臣',还是指我上个月烧掉的娈童名册?"
议事厅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羽毛笔滚落的声音。
巴尔突然大笑起来,一把抓住法辛手腕将他拽到身前。
"朕的意思难道不够?法辛的去留不容置喙!",他凑近法辛耳边,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你说是不是,我的内务官大人?"
法辛能闻到帝王衣领上熟悉的铁锈味,混合着今日新增的龙涎香。他垂下眼帘,没了刚才的犀利,只说:"陛下圣明。"
通往玫瑰厅的走廊两侧挂满历任皇家画师的杰作,巴尔的黑袍扫过那些镶金画框,突然在一幅《少年猎手》前停下。画中的黑发少年正举弓瞄准,眼神锐利如鹰。
"小子,你会对我有二心吗?"
法辛的视线从画作移到现实中的帝王侧脸。阳光透过廊窗将巴尔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两把小小的匕首。
"当然不会。"他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不真实。
巴尔突然转身,拇指重重擦过法辛的下唇:"要是我和你交恶呢,要是我以后对你不好呢?"
这个动作让他们同时怔住。法辛的嘴唇还残留着对方手套上金线刺绣的触感,有些刺痛。他想起昨天那个被处决的间谍,巴尔也是这样用戴着手套的手抬起那人的下巴,然后突然扭断了他的脖子。
"臣也不会。"法辛轻声说,喉结微微滚动。
"哈哈,你小子的回答还是这么无聊。"巴尔继续向前走,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长廊回荡,"你想留在宫里吗?"
法辛看着前方帝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自己的影子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只要是待在陛下身边,哪里都可以。"
巴尔突然停在一扇彩窗前,红蓝相间的玻璃将他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浸在血色的光里,一半沉在幽蓝的暗处。他转头时,这个诡异的色块也随之移动:
"我毕竟是皇帝,你未净身,留在我身边实在不方便。"他歪了歪头,"不如我阉了你?"
法辛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下腹窜上脊背,仿佛真有刀锋划过。几只幽蓝光蝶从领口钻出,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这个反应取悦了帝王,巴尔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逗你玩的!好小子!"
侍从们识趣地退到更远处。巴尔双手按住法辛肩膀,这个距离能让他看清青年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我知道的,陛下。"法辛勉强勾起嘴角,"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巴尔突然收紧手指,"思考怎么骗过我?"
彩窗投下的红光正好照在法辛喉结上,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他想起今晨在镜中看见的魔法刻印又蔓延了几分,想起那些光蝶越来越难以控制,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思考如何更好地侍奉陛下。"
巴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松开手:"别瞎想了,我不会亏待你的。"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句自言自语。
当帝王转身继续前行时,法辛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就像当年那个在军营里总能逗将军开心的少年。阳光将他们的影子重新拉开距离,一前一后,永远差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