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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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都城已过宵禁，街市早早熄灯，商铺门板紧闭。茶屋、酒肆等地甚至被勒令不可点灯，以防火灾。夜风清冷，昏暗的街道上只有同心与与力提着灯笼巡逻，脚步回响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在这近乎沉眠的城市一隅角依旧灯火通明。那是花街——唯一被允许在夜晚营业的地方。
朱红的灯笼被高高挂起，灯罩纸上绘着水鸟与折枝牡丹，纸窗之后映出若隐若现的女子剪影。风拂过窗檐，檐下垂挂的铃铛发出一声声清脆响动，仿佛是某种隐秘的召唤。
雨刚停，街边的积水仍未干透，映出人影晃动，与街头一盏盏橘黄灯笼的倒影交错。偶有二楼传来三味线哀婉的调子，却又被客人粗鲁的笑声掩去，像是一场被掩盖的祭奠——艳丽却疲惫。
清水宗久缓步穿行在巷道间。他身着裁剪得体的深灰羽织，腰间配有紫纹束带，脚上则是昂贵的的鹿皮鞋。
他在一间门上挂着金绘花鸟红底招牌的店前停下。拂开垂下的门帘，离路口不远，站着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看见来客，她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温柔的开口问道问道：“这位先生有些面生，是熟人介绍的吗？”
清水宗久略一点头：“杉山商会的名字，夫人应当听过。”
妇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角笑纹更深，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又几分掂量：“原来是杉山商会的贵客，自然听过。快请进。”
她一边引路一边侧头唤道：“定子。”
走廊那头脚步声急促，一个扎着双发髻的少女快步赶来，衣着整洁，面容尚显青涩。
“紫今天没有预约吧？”
定子轻轻点头，眼神在清水宗久与妇人之间游移，低声回答：“是的，紫姐姐现在还在房里候着。”
“那就好。带这位贵客去小宴室。记得照规矩来，紫那边我自会吩咐。”她又朝清水宗久回身，低声补上一句，“劳烦您稍作等待，房中若有吩咐，这孩子能应付一二。”
“无妨。”清水宗久语气平稳，微一点头。
二楼的廊道极长，沿着走廊每隔数丈便有壁灯，微弱光晕在障子上跳动。那些拉扇式障子已全部合拢，纸面在烛光里泛出淡淡的琥珀色光泽，木格子细密交错。
尽管是花街游屋，门上所绘多是些「麻叶」「桜亀甲」「折枝梅」等传统纹样。
定子脚步很轻，领着宗久来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子。她偷偷打量身后的客人——这人年纪不大，举止内敛，眼神沉稳。举手投足不像普通商人，更像某个家中世代仕于朝中的次子之类。能被安排直接见“紫姐姐”，这在花街可不是寻常安排。
屋内香气温润，墙角设了熏香炉，炉口细烟缭绕。几乎是宗久刚坐定，外头便有仆人端上食案，摆着漆器酒盏与几样精致小菜。
酒盏是一只红漆小碟，深度恰好盛下一口清酒，通体光滑细腻，边缘饰有银线花纹。与其说是用来喝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佐料的器皿。
定子跪坐一旁，行了一礼，柔声道：“紫姐姐还需些时间妆点，在此期间定子先来陪客。敢问，客人如何称呼？”
“清水即可。”他说完，目光略扫过房间摆设，却并未露出探究的神色，仿佛对这些早已见惯不惊。
随即，清水拿起酒盏示意定子倒酒。在定子靠近时随意地问：“听说最近都城里挺乱，连这边的客人都少了。”
“是啊，”定子点头，“这几天来的人，大多是外乡商队，还有……听说贵族也来过几次。”
清水宗久将酒送到嘴边，语气仍旧温和：“贵族？他们也经常来这吗？”
“嗯，来的很勤快。”定子显然并未察觉对方的试探，“听说他们那边也有贵客，有一次还包了整间紫姐姐常用的宴厅，说是什么庆祝。”
“庆祝？”他眉梢轻挑，似笑非笑。
定子一愣，显然不太清楚，却又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就在她欲言又止的瞬间，帘外传来细碎的铃声。
清水宗久心底微微一紧。
“紫姐姐到了。”
伴随着柔滑的衣袖摩擦声，一道身影缓缓步入室内。
她身着浅紫罗裳，衣纹上绣着水波与折枝花，未施浓妆，却自有一股不染尘俗的清雅。鬓边坠着一只紫玉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她行礼的姿势极其规范，柔声道：“让您久等，先生。定子还不成熟，想必给您添麻烦了。”
随后紫微微侧头，示意定子离开。
定子欠了个身，抱着三味线悄声退下，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在障子后，屋内霎时静下来。
紫缓缓落座：“方才听见先生与定子聊得正欢，竟有些羡慕起来。”
清水宗久闻言轻笑，举杯回应道：“姑娘说笑了，定子聪慧可爱，倒是我多叨扰了。”
“她是乖。”紫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宗久的指间，“不过还年轻，容易被花言巧语所蒙骗。”
“我却认为这花街里，最擅此道的便是姑娘们。”清水宗久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摆摆手有些不赞同的说道。
“哎，”紫半带自嘲地笑了笑，“说到底我等所求的不过一个归宿。”紫没有接着说下去话，而是伸手替他添了酒，杯盏之间隔着一股说不清的试探意味。
清水宗久凝视酒面片刻，“听说姑娘消息灵通，正好我有几件事想托人打听。”
紫以扇掩面，轻轻笑了笑：“消息这种东西，要看您想听什么，也要看——您愿意付出什么。”
清水宗久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
紫随手打开，里头的小判金光微闪。她眼神微凝，抬眼细看其上印记，瞬间捕捉到其中的关键——那是鹰司家的重铸标。
“这倒稀罕。”她低笑，语气中多了些调侃，“先生拿鹰司的钱来问鹰司的事，不怕他们哪日上门讨账？”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是相信鹰司家的信誉，要是我拿一些不知哪里的小判，紫小姐也不好收下。”
“这话倒也有理。”她展扇掩唇一笑，眼神却开始显露锋芒。
“听说鹰司家的少主近日回都，不知馆中是否也请过这边姑娘唱曲助兴？”
紫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酒，语气轻缓：“鹰司家最近确实动静不少。上月在归月楼设过席，请了几位田之国的贵族过来。前些日子也去了赤羽馆，与金泽那边的商人小聚了一回。至于姑娘们嘛……”她一笑，“唱不唱曲，重要吗？”
“重要的是，谁听了，谁说了，谁该听到，谁不该。”宗久将话挑开半寸，又不点明。
紫笑意微深：“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但这些交际事宜，说穿了也就那样，先生怕是花了冤枉钱。”
清水宗久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封密封的纸函，放在她手边：“那这一封，值不值得换一听？”
紫随手接过，拆开端详。她神情微动，片刻才轻声开口：“原来如此……难怪市上忽有传言，说一条家对千手有异议。”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宗久脸上，轻轻道：“不过先生这一手实在精彩——拿鹰司的钱买鹰司的事，又拿千手的事换鹰司的消息。就是不知道先生到底是谁的使者了。”
清水宗久却似未听出弦外之音，微笑道：“该我听的那一句，紫姑娘不如现在就告诉我。”
紫轻抚酒盏，慢慢开口：“归鹤寺。”
清水宗久眼中光芒微闪，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夜色如墨，细雨早停，街边只余水迹斑驳。清水宗久走出花街时，面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意，但当他踏入暗巷，确认四下无人后，那笑容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至极的思考神情。
“真麻烦。”他低声自语，将头绳一解，黑色的发束如瀑布落下，褪去锦衣，露出里层藏青色短打。折入一处废屋，脚步穿过地板下机关，直到潜藏的地道。
蜡烛点燃，他终于在安全的据点中换回族中惯穿的黑底团扇纹衣物。书案前，他几乎未歇片刻，便伏案疾书，要将今夜所得整理成简明扼要的情报传回族内。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转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