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七阵雨

14、沁阳花会(二)

　　公主又和我寒暄了几句,不多时几位衣着雍容的诰命夫人把她拉走了,刚想松口气，几个平日里和我说过话的夫人就围住了我。
　　首先开口的是吏部侍郎林子均的夫人，年轻貌美，丈夫身居要职，又很得上司赏识，连带地她在一群女人中间说话也高了个几度：“我的好姐姐，你还真敢跟公主说话呢。”
　　她便是感觉如意郎君被我抢走了的女人的典型代表。
　　旁边的同是吏部丁侍郎的夫人，不过性格懦弱，丈夫也无很大建树，一点也无官家夫人的气势，完全一个小媳妇。所以她即使被林夫人的话吓了一跳，也只是拉拉她的袖子。
　　林夫人有点不耐烦地甩脱她的手，还不忘拂拂袖子：“你拉我做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丁夫人咬着下唇，好不委屈。
　　我心下叹口气，笑笑说：“公主问话，我怎敢不答啊。”
　　林夫人嘴角扯起一抹笑：“哎，也是。咱们是什么人啊，公主又是什么人？比都不能比的。公主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要你什么东西……也得笑呵呵地双手奉上。你说是吧，唯宁？”她唤着丁夫人的闺名。
　　丁夫人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张了又张，可就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林夫人瞪她：“你倒是说话啊。”
　　丁夫人抿着嘴低下头，难得地犯了倔。
　　“你，”林夫人整个脸都发黑了，却也是拿这小媳妇没办法，哼了一声便说：“我们走。”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临走时，丁夫人在我身边停住，满脸为难地欲言又止。我朝她笑笑：“夫人有话直说。”
　　丁夫人看了看周围，最后小声对我说：“听说，薛也最近时常……出入公主府……”声音小得跟蚊子可以拼，我却听得真切了。
　　我笑笑：“多谢相告。”
　　她诧异道：“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我问：“有什么好担心的吗？”
　　她绞着手绢：“其实，方才……林姐姐说的也不无道理……”
　　“丁夫人！”我打断她：“夫君的事，我们妇道人家最好不要多加插足。别说是这种空穴来风无稽之谈，就是真有其事……”我冷冷道：“一个是公主，一个是我夫君，你觉得我会在人家的府上肆意妄论吗？此举极不智！今日的话，我可当全然没有听过，希望夫人也莫再在他人背后嚼舌。”
　　丁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看了看天色，我对她说：“天色已晚，我还要回府为夫君置膳，需先行一步。劳烦丁夫人代我向公主说一声。”

　　我拂袖离去，走了片刻，竟隐隐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紧紧盯着我，回过头一看，没看见半个人。
　　是我的错觉吧。
　　公主府很大，大概抵得上三个薛府。平日里在家我一向都是由下人带路，这回来公主府时贴身丫鬟珠翠临时闹肚子，所以我竟是一个人来了。
　　也难怪我和那群夫人太太的老格格不入，说白点，比起她们的前呼后拥，我是寒掺到了极点。
　　半个小时后，我终于体会到了其实丫鬟不只是当排场，更多时候都有着她实际存在的必要——因为我迷路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着急起来。刚才对丁夫人所说的并非纯粹是借口，而是真的要回去给行之做饭。
　　行之武功不错，正因为武功不错所以才受了严重的内伤——在我嫁过来之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受的伤，也不知道是谁伤了他，作为他的妻子，我能做的就是尽我自己的力照顾他，每天为他诊脉，每天晚上替他准备药膳是我的职责所在。他的内伤差不多是已有十年之久，嫁过来后我倾尽全力才把他的身子勉强养好，现在的他虽可动武，可用内力但仍需好生照顾着。
　　公主府跟个迷宫似的，我越是急，就越是找不到出口，眼前这座假山我已经第三回看见了。心下不由得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老学不会记路……
　　我停在假山前急得团团转，考虑到底要不要大声叫人时，假山后隐隐传来小声的响动。
　　——有人！
　　我飞快走过去——
　　“请问……”

　　……
　　…………

　　好……好漂亮的娃娃……
　　无语了……

　　那孩子蜷缩在暗暗的角落里，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白白粉嫩的皮肤，水水的大眼，一头乌亮的黑发乖乖地在旁用镶玉发带扎成两束，身上穿着一身牙黄衫子，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只是……衣服上的泥渍、脸上的抓痕看着觉得很是碍眼。
　　没来由地，竟为这孩子觉得一阵揪心的疼。
　　我刚想上前去安慰他一下，才向前动了一小步，他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往后缩，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立时滚落下几大滴金豆豆。
　　可怜的孩子，肯定是被其他孩子欺负了，跟以前的我一样……

　　“书呆子，四眼鬼！”
　　“丑死了，你都没有爸爸妈妈！”
　　“砸她，砸她，你看她都不哭，我妈说不哭的孩子都是怪胎……”
　　“怪胎……”

　　叹口气，我朝他微笑。不是那种人前的假笑，是真的……带着心疼的微笑。
　　“不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不是孩子，我是大人……”

　　他一听见“大人”这两个字，原本有点放松的表情骤然紧绷，眼瞪得大大地看着我，那防备的表情像是我随时要扑过去了般……不是小小的惧怕，而是惊恐。
　　因为“大人”两个字吗？难道，欺负他的，不是孩子，是大人？
　　“我……”
　　我身子才前倾了那么一点，他立刻抓起旁边的石子向我扔了过来，我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扔了个准，头上一个吃疼，我摸着头蹲下来，竟摸到有热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摊开手一看，流血了……
　　“不要……不要过来……”嫩嫩的，却又沙哑的声音颤抖着传入我耳朵里：“你不要过来……”
　　这声音……
　　“你到底一个人在这里哭了多久了？你的爹娘呢？”我尽量把声音放柔，为了不吓着他，我背过身去擦额头上流下的血。
　　石子很尖，而他丢过来的时候怕是一点力气也没省，所以以我的额头泊泊地流着血。因为大量流血，所以没什么痛觉，只是砸中了静脉，除了血流得多到有点恐怖，没多严重。
　　身后的孩子没有说话，听见小小的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想是他更加往里缩了。
　　从衣袖里拿出了点膏药摸在额头上，一会，伤口便不流血了。这时，我才转过身来问，也不管他缩不缩了，我大步走到他跟前蹲下，他满是害怕地对我又踢又打，我一把抓住他的小胳膊细腿，想在他脸上上点药，不料他力气大得很，我们拉扯间他的袖子被我扯到了胳膊上，露出了整条手臂。
　　我惊呆了。
　　……这，已经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手臂，青一块紫一块，有掐痕有鞭痕，还有针扎的迹象，手肘处肿得……怕我一手都握不了个圆。
　　是谁这么地狠心……

　　那孩子用力把手缩回去，也不再推开我，双手抱着膝，绻在地上低低抽泣着。
　　排山倒海的心疼涌上来，我眼睛热热的，轻轻把他搂进了怀里。

　　“是谁这么地狠心啊……”
　　怀中小小的身躯僵硬了一下，随后一抖一抖地，我的胸前渐有了湿意。
　　我想着给他上点药，刚想把他拉离怀抱，不料他竟用力抓住我的衣服，不肯动弹。
　　是太没安全感了吧……
　　“孩子，乖，让我给你上点药好吗……那么漂亮的小脸，留了疤可不好呢……”
　　抓住我衣服的手又紧了紧，随后，慢慢地松开。
　　漂亮的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怜爱地拨开他额前有些汗湿凌乱的刘海，我拿出另一瓶药膏，在手上捻了细细摸在他伤口处，他颤了一下。
　　“疼吗？”我赶紧替他吹吹。
　　小男孩吸吸鼻子，摇了摇头。
　　我笑笑：“疼就说出来，啊！”
　　我继续替他上着药，不只脸上，手上，后来发现他脖子上也有掐痕，再后来，发现他全身上下竟没一块完好的地方。我替他把了下脉……内息不稳，常有外伤，好在有一些武术底子，和同龄孩子比起不算什么，但好歹保他五脏六腑不至严重受损。这孩子也倒聪明，有重力撞来的外伤都避过了要害……只是，这份聪明，是用多少是挨打换来的……
　　一一替他上好了药，回头一看，天竟只有蒙蒙的亮了。
　　“糟了！”
　　我匆忙站起身来。
　　“你知道怎么出公主府吗？”一急，我只能是求助身边唯一的人。
　　他神色一黯，头垂下去，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我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