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七阵雨

13、沁阳花会

　　恭国女子地位不高,但护国公主却是个例外。
　　护国公主封号沁阳，今年年方二十七，传说风华绝代，美貌无双，更难得的是她是个文武全才，金殿之上，可配剑入内的，自恭国开国以来只有她一人。
　　——恭国独一无二的例外。
　　也许是老天见不得人好，沁阳公主一生最大的残缺竟是——她是一个寡妇。
　　当年沁阳公主名动天下，及笄之时，多少大好男儿涌向恭国求亲，其中不说富可敌国的商贾，名满江湖的侠客，这个国那个国的皇子，就连皇帝都有三个……那场面可不是百鸟朝凤可以形容的。奇怪的是公主她什么人都没看上，偏偏看上京师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教书先生。当年先帝甚宠她，竟也由得她风光大嫁。而后公主夫妇伉俪情深，这段不被人看好的惊世姻缘也没让众人看成笑话。只可惜好景不长，两人成婚不过三年，驸马竟然一病不起，半年未至便撇下妻儿撒手人寰。驸马这一去，本对公主已死心的人又开始蠢动起来。公主本是刚烈之人，为表其忠贞，便在驸马坟前割法立誓，今生都要为已逝驸马守节。
　　沁阳公主，说她为天下第一奇女子丝毫不为过。

　　沁阳公主是个爱花之人，每年立夏正是恭国繁花似锦之时，到了这个时节，沁阳公主便会发出名花牒，邀一干贵妇赏花。公主府的名花牒可谓千金亦难求，能受邀的莫不是恭国有钱有权之人的夫人，得此牒就犹如向世人宣布了身价地位一般。
　　许是我不喜外出，交际也不是很在行，嫁到恭国七年，这次竟是首次接到名花牒。
　　摩挲着手中以金片烫印得精致的名花牒，我不禁苦笑。
　　能不去的话，我还真的不想去啊。平日里一些小聚会就让我够戗，更何况是沁阳花会这种大场面。但面对的是恭国地位最高的女子当今皇上的胞姐，又是无论如何不能拒绝的……哎~为什么突然想起有我这么一号人呢？我明明记得自己没做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啊。
　　不过，沁阳公主这牒子一下倒是让我觉得有了几分意味在其中。行之的地位在恭国怕是极超然，平日虽不在大内走动，和朝臣往来也十分平常，但作为庶出王族后裔却破例能长驻京师的巨贾，身份地位及财势都不是一般富豪大员堪比的。照理来说，过去几年，在这名花牒中我应年年不漏。
　　是什么原因让公主忽略了我，又突然想起了我？
　　很想知道。

　　沁阳公主爱花是事实，不过深居简出又不爱八卦的我显然吸收的资讯有那么小小的一点偏差。
　　到了公主府后我才知道，公主爱花不假，但只爱一种花，便是牡丹。所以，才会在四月牡丹花开时节开花会。
　　见到公主后，我又似乎有点懂为什么公主独爱牡丹。
　　牡丹花丰姿绰绝，形大艳美，仪态万方，富贵堂皇，花王美名当之无愧。
　　当初小宝见到阿珂时是什么感觉？好象是五雷轰顶吧。
　　牡丹花丛中，看见众宫人簇拥着的那抹娉婷身影缓步踱来时……
　　我是彻底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沁阳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她的美名看来并非因她高贵的身份而虚加了分数。想想看，可以让我一个成天对着据说是恭国最漂亮的男人的脸的人看到不顾礼数忘了呼吸的一个女人，是美到了一个怎么样的程度。
　　所谓美女，应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是一个难字可以形容的。更何况，如是美女，可不是刻意要求自己就能做到，这种美女，只能是……浑然天成。
　　如同眼前的笑颦如花的沁阳公主。

　　“这位是……薛夫人？”沁阳公主语带试探。
　　果然呵气如兰，心中不知道该为已逝驸马得此美眷而羡慕还是为他所得不长久而悲哀。不过，能有这样的一个女子为他保洁，他还真不是一般的幸福。
　　我好不容易扯回神智，才不至失神丢了颜面。我福身道：“薛柳氏，拜见公主。”
　　其实，若是换做其他比较正式的场合，没有任何品级的我是要下跪行礼的，还好这是她开的私人花会，要不让我对着别人下跪，想想就觉得不是一般的难受。
　　“果真是你。此地不是皇宫大内，夫人不必拘谨，这些礼数就免了吧。”说着她握住我的双手将我扶起：“我看着夫人甚是投缘，不知夫人贵庚。”
　　“不敢，民妇今年虚岁二十四。”
　　“当真年轻呢，”她语似颇有感慨，随后又说：“本宫虚长几岁，不如就换你妹妹如何？”
　　我还没来得及被吓倒，周围的人已经开始频频抽气，小声议论不绝于耳。
　　“民……民妇万万不敢，公主切莫折杀民妇了。”我作惶恐状赶紧低下头。
　　开玩笑。
　　就算她长得再美，第一次见面就和我这样套近乎未免太过诡异。上上下下两辈子加起来也活了四十多年，再不济我也看得出我是不是真的“得”她的“缘”。牵扯王族，只怕事情并不单纯。总之，能推就推，平日里没什么贡献也就罢了，我可千万不能拖了行之的后腿。
　　半晌没听见回应，我悄悄抬头，却见公主平静无波地看着我，神情不是亲切也不是讨厌，没有任何情绪。
　　沁阳公主果真的能人。世上面无表情的人数之不尽，可面无丝毫情绪的人，除了精神上有问题的人外，在正常人脸上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正是这种人，才让人觉得可怕。
　　若与之为敌，恐怕我……不堪一击。

　　周围唏嘘声尚未停，且渐有分贝增大的趋势，我已经稀稀疏疏地听见了一些碎语。想当然尔，自然都是关于我的负面评价。什么仗着自己外公是柳一夕便占了一门好亲事，现在又无缘无故得公主垂青，凭我也配之类的。
　　恭国女子容貌当首，以我这相貌嫁给行之已经有众多对他垂涎三尺的千金不满。事隔七年，这些千金们业已悉数嫁人，嫁得好的泰半都集中在这里。现今我又无缘无故一来便获公主的不明亲睐，这些女人……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哎……小女子我何其无辜。
　　“……妹妹乃柳圣人之后人，怕也是高洁不欲与凡人相交吧。”公主幽幽道。
　　内心叹气，好一招以退为近。
　　“公主何出此言，是民妇不敢亵了公主尊颜。”

　　议论声更大了。
　　话说得更加难听，我听着也开始难受，感觉颜面无光了。看来我还是历练太少，脸皮没厚到一定程度，对此类毁谤没练到波澜不惊的高境界啊。
　　只见公主目光一扫，只是一扫，并未有什么威胁警告的神色，就令无数只鸭子闭肛，整个世界——清净了。
　　“既然夫人不愿，本宫也就不再勉强。只不过以后切莫在本宫面前自称民妇了，称呼姓名即好。”
　　见我欲拒绝，她又不急不慢地说：“撇开身份血统不谈，我嫁的也不过是一介庶民，若以夫家来看，倒还是我不如你呢。”
　　言谈之间，似乎略有对驸马身家的遗憾。
　　怎么说呢？听了关于她和驸马的传闻之后，我几乎是把它当作一个发生在身边的童话来看待了，现在她这么略带遗憾地一说，发现童话的确容易破碎。没来由地，竟有些替驸马不平。
　　“身份地位本是人自己给自己加的枷锁，或许在家门外很重要……在家门内也许更重要，但对于相互扶持的夫妻，心之所系才是根本吧。公主对驸马的情深意重天下皆为崇敬，民妇不才，亦时时刻刻不忘以公主为榜样。”
　　感觉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接着，她竟牵着我走。
　　“夫人闺名为若水是吗？”
　　“……回公主，正是。”我小心跟着。
　　“若水，喜欢牡丹吗？”
　　我想了想，决定说谎：“花王，自是喜欢。”
　　“花王？”她疑惑着回头。
　　糟糕，忘了这是和以前的时代，在这里，因为国家的分散，根本不存在什么公开的花王。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我眯眼微笑。其实有冷汗在掉……
　　情急之下，我唯有借古人诗词顶下先。

　　这一顶，可把沁阳公主逗笑了。美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那威力不是一般地大，我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免得被过烈光芒刺伤眼睛。
　　她兴致勃勃：“你倒是真会形容。再说说看，还有什么？”
　　得，这会压迫感是没了，不过滋味也好不到哪去，因为感觉自己好象变玩具了。
　　我拿出我的专业精神回道：“牡丹，别名木芍药、洛阳花、谷雨花、鹿韭等。属毛莨科多年生落叶灌木，除观赏外，其根可入药，称“丹皮”，可治高血压、除伏火、清热散瘀、去痈消肿等。花瓣还可食用，其味鲜美。”
　　“高血压？”公主再度问。只见她眼中光芒闪动，我百分之百肯定我是被她锁定当玩具了。
　　果然祸从口出，百说百错。
　　“回公主，民妇的兴趣就是看看医书研究下医术，高血压是民妇无聊所造之词，并无特殊。”
　　“薛夫人何必过谦，季国首席太医邵长白的得意弟子又岂只会只是看看医书如此简单？听闻薛夫人善毒，不知对‘蛊’了解有多少？”
　　话题怎么扯到蛊上来了？
　　“民妇不才，并不若公主所说的善毒，只不过喜好配制解药。至于蛊，此乃南部边疆异族之不传秘辛，民妇井底之蛙，知之甚少。”
　　“哦？如此说来还是略有了解咯？本宫最近对这玩意颇觉有味，知道多少，不妨说来听听。”公主紧逼不舍。
　　我看着她，淡淡说：“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即此名为蛊。”
　　她似笑非笑：“听说，有种蛊名唤……恋药，不知有何功效？”

　　恋药？？
　　听说过南疆一个部落的女子到了适婚之龄便会炼一种奇妙的蛊毒——不论什么鸟，若飞伏在地面就死的话，在鸟死之地，刮取下一些粉末，这就是“恋药”，若给意中人食下后，就永不变心恋着你。

　　心下一松，这一瞬我恍然明白了一些事情，面对公主的紧张感也荡然全无，反倒有种谍对谍、高来高去的感觉。
　　“看来公主是各中行家，倒显得民妇班门弄斧了。”
　　公主同样神秘笑笑，牵着我的手不着痕迹地松开了。
　　沁阳公主微笑依旧，整个形象较之先前高贵起来，高贵到气势凌人了。
　　我也微笑，和她不同，我的微笑谦逊到意喻深长。

　　事实还真如此，宴无好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