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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须臾相见顷刻别离1 谁给你的胆 ...
以下内容正在修改,稍候一下,马上端上
——
“不急,再等等看。”
声音过后,海面复归死寂。
“或许是…或许是鱼吧……”他强笑道。
“咕嘟咕嘟……”
又是一连串的气泡,从海上同一个地方翻涌上来,带起一朵水花。
乌白看定位置,念头微动,灵识便飞过去,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他再一转念,又回到岸上。
这点倒是比做人好,可以来去自如。
余家主提心吊胆,又急于要个答案:“谁去过去看看,赏一锭金子。”
不过不要命的勾当谁肯?听取一片沉默。
“我。”
一个身材干瘪瘦小的人踉跄了一下,跌了出来,又是余四。
乌白心道:“怪了,这人之前明明怕得要死,怎么会主动站出来 。”
余四嘴唇咬出血,才开口挤出一句:“家主,我……我自愿去。”
乌白心疑,绕着他看了一圈,见他背上一道符纸灵光一闪,原是那道士在作怪!只是不知这余四何处得罪了道士,难道只为了他先前那句说他是骗子的无心之言。
余四入了水。
岸边静得只剩下海浪和心跳,砰砰作响。
乌白亦步亦趋跟着,犹豫再三,用灵识去顶余四背上的符咒。
他越用力气,灵识散得越发快,符咒却纹丝不动。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放弃时,符咒灵光大闪,惊动一条过路的鱼,鱼尾甩起,搅得乌白在波澜里打了个转儿,好不容易稳住,便听见发光的符咒沙沙道:“在海底睡了三百年,睡的还香吗?”语罢,又迅速黯淡下去。
乌白一顿,这话,是在问他?谁能在海底睡三百年?这样湿冷的地方,怎么可能睡得着?还香?
眼见符咒已有松懈的迹象,只需再使片刻力气。
余四放慢了速度,终于,游到一半时,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救命!我不要!我不是自愿的!”
“余四,你怎么往回游?”余家主吼道。
应声之下,不知那道士做了什么,余四听了余家主的喊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掉头向前。
半晌,没有动静。
“怎……怎么样?”余家主又喊道。
余四的头探出水面:“水下什么也没……”
话音未落,阿堵道人抬指掐算,出声道:“不好!快回来!”
提醒的太迟了。
海水像开水沸腾一样,密密麻麻的气泡,争相翻涌而上。余四手脚并用,拼命扑腾,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喘不上气,不一会眼球外凸,脸憋得乌紫。
忽然,那股力道松开了。
新鲜空气猛灌进口鼻,他大口喘气,咳出几口咸水,眼泪辛辣直流。
刚得片刻生机,“啊——”
海水闷住他喉咙里一半的惨叫,彻底不见了人影。
“余四!快回来!”岸上人此起彼伏地呼喊道。
浪头一拍,余四回来了。
不过回来的只有一个脑袋。
众人你争我抢地往后退。
他的头是被生生薅掉的,断颈还挂着分离的皮和肉。
潮水推着它在沙石上滚了半圈,留下一道短暂的血沫,最终它面朝天停下。
乌白默念着“非礼勿视”,本能地飘远了些,可“要不看看怎么回事”的念头稍一冒出来,他就哑巴吃黄连地和那颗头对上了脸。
“……”
收回方才说来去自如的话,看来真的完全随心所欲也未必是件好事。
陈四面上惊恐犹在,两颊肌肉微微抽搐,乍一看还活着,两颗眼却似死鱼眼珠,白眼朝天。
半晌,乌白从一蹦数尺高的地方慢慢降下来,他轻轻拽了拽陈四右眼的睫毛,那只眼顺从地闭上了。
众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头皮发麻:“???”
乌白甚是欣慰,又去拽另一只眼的睫毛,谁知左眼闭到一半,睫毛“噔”一下断了。
于是在旁人眼里,陈四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眨了一下。
“对不住。”乌白默道,将那根纤细的睫毛插回原处。
他重新选中一根看起来最为茁壮扎实的,小心翼翼扯着向下。
众人大气不敢出,既怕这颗头暴起索命,又怕有什么脏东西从哪冒出来。
终于两颗外突的眼球都被眼皮遮盖住,这张脸看起来总算安详了些。
这一套下来,所有人早已魂不附体,还没回过神,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
“轰!”
一口黑棺紧随其后被海浪推上了岸,正湿漉漉杵在滩头。
乌白心中一喜,这棺材的样式,似乎和自己躺进去的那口棺材一模一样。
“回来了,你到底还是回来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余家主瘫软在地,丢了魂似的,两眼发直,面如土灰。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下来。
“家主!快看!”一片沉默中,这道并不高亢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刺耳。
余家主被吓得一哆嗦,强撑着扭头骂道:“嚎什么嚎!我们都长眼了,黑棺回来了,干什么一惊一乍?”
说话的家仆几乎快哭出来,手指发抖地指向海面。
乌白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登时也惊住了。
那人哆哆嗦嗦:“不是,是另一口,又……又来了一口!”
两口黑棺,竟是一模一样。
余家主口中喃喃:“难道那邪物还叫来了帮手?”
乌白不由地飘向其中一口棺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着他前去一探究竟,莫非自己的肉身就藏在其中,他一头扎进那口棺中。
空的?!
怎么会是空的?
也并不完全是空的,里面积着一团黑雾,含藏着一股庞大的力量,正是吸引他的源头,乌白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东西……是厄气。
他才稍一靠近,那黑雾立即收成窄窄一团,刻意躲着他似的,从中传出一个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好没礼貌,不要碰我!”
这厄气怎么还会开口说话,和之前在鸟妖身上遇到的不太一样。
“对不住。”
乌白一时不知作何解释,只好讪讪地从棺中退了出来,正想扎进另一口棺材,却发现那口的棺材盖严丝合缝,自己竟然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棺外,余家主浑圆的双臂死死箍住道士的小腿,不肯撒手,声泪俱下:
“一千金?道长,我再加一千金?不不不,五千金?”
阿堵道人不为所动,冷冰冰道:“松开。”
见道士一声不吭,他也敛起好脾气,双膝依旧是求人的姿势,嘴上却道:
“你们度厄师不是视香火钱如命,当初我承诺的只付了一半,至于另一半,若是你上头的人知道因为你平白损失了许多……”
道人略微低头,从兜帽里露出一缘刀削般的下颌,眼中闪过寒光,笑着说:“余员外,贫道何时说过见死不救的话?”
余家主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胆寒,连忙松了手,谄媚道:“道长,一切好说。”
“轰——”
两声响作一声,两口黑棺的棺盖,同时向上弹开,重重砸在沙石上。
其中一口,自不必说,乌白已先行看过,是空的,棺盖掀起,那团黑雾也不知去了哪里。
“空的!哈哈,不肖女,可见你作恶多端,人缘不好,连帮手也叫不来。”
另一口里该是有什么东西。
陈善生只隔空瞥了一眼,便大叫道:“啊!这个是她!一定是她!道长,快灭了她!我要她不得超生!”他边叫边躲开一边,空出场地。
阿堵道人咬破指尖,掐出几滴血,悬浮在空中,他双手合印,咒诵声起,血滴在地上流出一道血河,团团围住黑棺,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汝等饿鬼众,我今施汝供,此食遍十方,一切鬼神共……”
月亮逐渐变成血色。
无数饿鬼从海底、山林中钻出来,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扑向这口棺椁,像奔往一锅香气四溢的肉。
乌白突然之间剧痛无比。
怎么回事?
他灵识颠颠地移到被做法的那口棺旁,里面盛着一具尸身,森森白骨,腐肉连筋带皮,头颅血肉模糊,脸部烂了大片,眼眶骨枯朽对月,此人是男是女,年岁几何已无从分辨。
但听陈善生话,该是他女儿。
乌白正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转脸看见大快朵颐的一众饿鬼。
大开眼界!
一个个咽细如针,口大如炬,腹鼓如山。
它们伸出两个干枯如柴的前肢,撕下一块肉,脓血滴淋,往嘴里拼命塞,仿佛吃的是什么美味珍馐。
陈善生眼中月色躲躲闪闪,又囧囧发光,恐惧到了极点便成了兴奋,这场诡事在其中摇身一变,成了一场盛宴,听他嘴里喋喋不休:“吃干净些,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连骨头渣都不要剩。”
“好一个黑心肝的爹。”乌白心想。
灵识一缩,疼痛越发难忍,好似在被凌迟。更可怕的是,灵识此前只是散如细沙过缝,这会却是一口一口地空掉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悠悠冒出。
“等等,不会吧。”
灵识的感受和目之所见一一对应。
这口棺里,这具正在被分食的尸体,其实是他!
乌白顿觉自己这会如果还有头皮,要被眼前的景象炸得片甲不留。
念头闪过,他便看到一只呲牙咧嘴的饿鬼,眼中精光闪闪,似乎是相中了一块肥美之处。
不好!
它看上的是他的头皮!
他飞快地移过去,先于饿鬼一步动手,压在自己脑门上,试图保住一块脸面,让那饿鬼知难而退。
“噗嗤。”
两只鬼爪插入乌白头顶皮肉,使力往上掀,却无论如何也掀不开。那畜生两根尖长指甲在自己拳头大的脑门上挠了挠,眼中无比迷茫,想不明白这块怎么这么结实。
它歪头观察了半天,不情不愿地卸开爪子。
乌白心头刚升起一丁点儿希望,却见它烦躁地吼了一声,放弃用手这种稍显优雅的方式,嘴咧开到后脑,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他的头啃下来。
灵识能护住一小片地方,却挡不住这血盆大口。
绝望之下,乌白赶在那张腥臭难闻的嘴落下来前,飞身跃起,还没庆幸自己鬼口逃生,先看到自己的头盖骨开了瓢,被那饿鬼填进口中,砸吧砸吧地嚼起来。
与之相应的是一阵层次分明的剧痛,好似案板上的鱼头被刀背先刮,再拍,最终剁碎,他一边忍着痛,一边心情复杂,忍不住想:
“我死多久了?师父已经发现我遭遇不测了吗?但愿他千万别找来,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可应付不来这些东西。”
鬼火磷磷,通体青黄的饿鬼,呲着白花花利齿,齿尖和嘴边有涎液混着血不住滴沥,纯红的血,发黑的肉,极乐的酩酊。
死亡本该是件安静的美差。死去的人只消一声不响地,乖巧顺从地烂在某处。但乌白的这场死亡,却在最原始的欲望与纯粹的仇恨中,热闹非凡。
他惊叹不及。
一分一分,一秒一秒,他的灵识在群鬼的臌胀的腹中急剧地干巴下去。
不能坐以待毙。
没人能来救他,只能靠他自己赌上一把。
哪怕只保下一根骨头也好,好歹让灵识有一个暂时寄存的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通这一关节,乌白摒弃杂念,仔细观察起来,地上血阵和道士的手印看得他眼花缭乱,不明所以。
得益于这些年他拜了一个假道士作师父,什么符咒阵法,玄妙道术,一概没接触过。
乌白不是没有问过师父,倘若有一日自己命在旦夕,该如何是好。
师父信口道:“你若十二分努力地活,依旧活不成,就该明白死也没有多可怕了。”
那时他觉得这话好笑,回道:“师父,你好歹是个道士,关键时刻不该教我求神保佑?”
那人闲闲往榻上一歪,支着脑袋,半阖眼皮:“求神?泥塑的胚子,自身都难保。你拜它,不如拜自己的一双手,两条腿,一个好头脑和一副好筋骨。”
见他不做声,师父又笑道:“好了,小白,为师不诓你,教你念个名号,他若是听见了,必定千山万水,不辞辛苦,也赶来保佑你,好不好?”
“什么?”他当玩笑话听。
师父也当玩笑话讲:“无上妙源度厄真君。”
“他是何方神圣?”
“非神非圣,俗世红尘之人罢了。”
乌白没来由地想起这句闲话,和说闲话的人来,情知多半又是那人编出来哄他的,还是鬼使神差地默念了一遍那个法号,又忧又惧的心绪,竟真安宁了几分。*
八个字如石入水,荡出波纹。
不知是石头的罪过还是水的,这波纹一经泛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散出无边世界,无意地扰醒了一只昏昏沉睡的鬼。
那鬼悠悠地睁开眼,本以为见到的仍会是白茫茫一片混沌,他在这不分上下、不见昼夜的无边之地不知放逐了多久。
直到听到这声音,有些讶异,还是头一回,在这鬼地方,有声音传来。
眼前混沌开始分化、着色,变得凄艳诡谲,海滩、黑棺、血月、饿鬼依次清晰。
“是谁扰我好梦……”鬼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想着,也可能是他又做了什么光怪陆离的梦。
直至一个少年挣扎不息的灵识蓦地出现在眼前。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鬼顿住了,定定看那灵识,似乎极为意外,一时竟怔住说不出话,半晌,才低低叹了句:“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他微微俯过身子,垂下目光,伸出手想触一触那团灵识。
却触不到。
声音也传不过去,依旧隔着一层屏障,屏障之外的世界,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这中阴地,果然没那么容易脱身。”
乌白对此一无所感,他盯着法阵。
世间万事,大抵都能触类旁通,所谓劈柴不照纹,累死劈柴人。想来道法自然,也不会例外。
无非先要讲究借势。
那么这个阵法,也一定需要顺应天时地利。
天时不难猜到,必是这月圆之夜,此为天定,他不可扭转。至于地利,此地西方临山,东方是海,地势西高东低,一目了然,可这道士是如何借的势?
“喂,将死之人。”一个女子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听起来有些耳熟。
他循着声音找去,先前在空棺里遇到的那团黑雾,此时藏身海中。
乌白没有言语,这黑雾古怪,雾中女子来历、目的均不明,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黑雾没有得到回应,开门见山道:“看你琢磨了半天,是想破阵?可惜我看你时间不多了。”她话锋一转:“别白费力气了,这臭道士道行高着呢。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一个忙,我答应为你做件事。”
乌白一顿,道:“什么忙?”
黑雾浮出海面,语气中恨意显露:“简单,我见你方才能吸食这缠人的黑雾,你帮我把它除干净,我的魂魄从中解脱出来以后,我替你给挂念之人带句遗言。”
中阴地,正暗中观察的某只鬼听到最后两个字,如有春风拂面,昏沉尽散,饶有兴致地凑过耳朵。
乌白不大明白,以为她头脑不太清醒,问:“难道这黑雾不是你的本体吗?为什么要我除掉?”
鬼心中一动,却也不急不躁,只静静等着下一句。
女子恨恨道:“这就是那臭道士的可恶又可怕之处了。本姑娘自打入了棺,我好好的魂魄便沾了这甩不掉的黑雾,也不知是哪来的,纠缠不休,动辄便有撕魂裂魄的疼,恼人得很。”
乌白追问:“所以姑娘原来是陈家千金?”
女子闻言哈哈笑了一阵,爽利道:“你倒聪明,不过你虽猜对了我的身份,可也大错特错。”
“既然猜对了,何来大错特错?”
“你听过千金小姐,可曾听过万金少爷吗?再者说堆金积玉,不过是带不走的瓦砾泥沙,人死都死了,分文不沾,哪还来的千金万金?所以我并不是什么千金。至于是不是陈家的,这也难说,我既不愿冠他的姓,也不愿取他给的名。”
乌白心想这女子思路清奇,言辞犀利,但说的十分在理,道:“是我失言了。
女子又问:“我同你说这许多做什么,你只管回答,答不答应?”
乌白默不作声。
女子旁敲侧击:“难道小郎君你就没有什么惦记的人?亲人,朋友,师长……或者心上人?临死前就没话对某个人说?”
鬼再次侧耳。
乌白却道:“姑娘的真实目的,是摆脱黑雾后去向陈善生寻仇吧?”
鬼又叹气。
女子被一语道破心事,也不遮掩:“聪明,反正你也要死了,临死前做件好事,帮我解脱,我也帮你周全,两全其美。”
乌白不是没有动心,只是他一来对自己的能力并无把握,若是果然如她所言,黑雾与她的魂魄混在一起,他又如何做到只去黑雾而不伤她魂魄,二来,他虽知陈善生并非善类,却不愿掺和别人的恩怨,更不愿作他人的刀。
“不了,我并不能除掉黑雾,姑娘看错了。”
鬼在暗处轻轻一叹,他自然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深意,只是为没听到的东西,小小遗憾。
乌白顿了顿,又道:“何况我惨死他乡,是绝不会让牵挂之人知道一分一毫的,我情愿他当我出远门了。”
那鬼闻言微微一怔,眸色黑沉沉的,沉默良久,语气复杂道:“这性子……得改改。”
“你……!不识好歹的家伙!”女子气郁,黑雾一阵翻涌,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强压怒气,冷笑道:“好,好!那你便对着这两口棺材,慢慢想你的高招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团快散尽的东西,还有什么本事逃出生天!”
两口棺材……
听到这四个字,乌白恍如拨云见雾,要知道那道士是如何借的势,对比两口棺材就能看出来。
一口是没被施法的空棺,与海岸线平行,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任何挪动。而盛着自己尸身的黑棺在上岸之初,也是与海岸线平行,但在道士做法后,却转动了一个角度。应是为了顺应这一带的地势特点,使棺中尸身头朝西,脚朝东。
乌白福至心灵,是了,方位才是关窍!
再来看血阵,果然是一样的道理,血流方向既不是顺时针,也不是逆时针。
所有血流皆从地势最高的最西点发源,一分为二,顺着地势奔流向东,最终在黑棺的尾部交汇。
不对……
既然血流顺势而下,那它们又是如何逆着地势,从东面的终点,重新回到最高的西面起点,完成循环的?
他死死盯住那具正在被啃食的尸身。
怎么能忘了这最核心的部分!
连接东西的,正是他的尸体!
尸身头脚摆放的这条线,就像一座沟通两岸的桥梁。从脚到头,构成了一个让血河逆流而上的通道,是整个阵法能够活起来的关键。
简单来说,重要的不是他的尸体,而是他的尸体头朝西而脚向东的方位。
中阴地,鬼正垂眸看着少年,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血阵,皱起眉头,“啧”一声,语气疏懒中掺了嫌弃,“谁把我的东西,学歪成了这样?”大约是再多看一眼,就要污了眼睛,他收回目光,转而又看少年,眼神才重新软和下来。
只在这片刻之间,鬼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人群,饿鬼,月亮,海潮渐渐失色,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又要坠回那无色、无声、无香、无味、无触、无觉的混沌里去了。
“中阴地,”鬼无奈地笑了一下,对着空茫天地半是打趣,半是散漫地抱怨,“只赏这么点时间,未免吝啬了些。”
想离开中阴地,也并非全无可能,需要一样东西将他召回人世。他隐约能感应到,那东西就在这附近的山里。只是,一来那东西如同大海捞针般难寻,二来,就算真有人无意间得到了,也未必知道如何使用,三来嘛,使用那东西,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鬼摇了摇头,想这有的没的做什么,怎么今日平白生出许多妄念。
乌白思路瞬间通畅,他只要扰乱这严整的方位。
直接搬动尸体?不行,难度太大,而且太引人注目,可能进行不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到时打草惊蛇,再想另寻出路更是难上加难。
得借助外力。
可是什么东西能用来打乱头脚的顺序?
乌白四下寻觅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能用的,正苦闷,不经意看到陈四那颗头,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浅滩里。
也许不用直接颠倒身体,用两颗头来混淆阵中的方位不就行了。
就是它了!
只需将这颗头挪到血阵东边一处,便能阻塞住阵法流通。
鬼见少年恍然,明白了他的意图,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借物破巧,是个好法子,只不过……”
“冒犯了。”心念一动,乌白用溃不成军的灵识扑向陈四的头颅,试图推动它。
意料之中地失败了,只往前进了一寸。
以他现在虚弱的状态,能够使它向前寸进已是极限,再想让它滚到他想要的位置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想的法子,用一颗头就想破了他的阵?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呢。”
就在乌白打算借下一波浪涌再试之际,那黑雾又开口说话了。
他没去理会这句风凉话,继续尝试了几次。
“你还真是执拗,我可以帮你挪动这颗头,你要不要重新考虑和我的交易?”
见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黑雾继续道:
“你难道不先问问,陈善生做了什么,让我如此恨他?万一他是个十恶不赦,禽兽不如的坏人呢?你帮我,岂不是正义之举,顺理成章,我又不是叫你干不义之事,你干嘛拒绝?”
乌白听到这番论断,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乌白道:“姑娘,你有立场,如人持镜,可见美丑,可我只是局外人。姑娘想我相助,不必用道义相挟。”
女子:“说的真是通透,我只知道为恶者,人尽诛之。
“不过我不和你论道,你连魂魄都没有,肉身马上被啃食殆尽,我虽有魂魄,但被困于黑雾之中,不得自由,只怕都活不过今夜。”
女子话锋一转:“既然你心有疑虑,不如我们换个交易,我帮你挪动这颗头,你也答应我一样,眼下我还没想好,但我绝不拿你借刀杀人,如何?”
乌白当下拿定主意,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女子既然魂魄尚在,那么力量自然比他大了不少,或许是他目前唯一的指望。
黑雾掀动海水,在浪潮涌上来时更加助力,形成一股庞然大浪,就在此时,女子喝道:“动手!”
乌白的灵识凝聚成一点,趁浪花推动头颅的刹那,于其侧面轻轻一拨。
成了!
陈四的头颅借着浪势,骨碌碌滚了几圈,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黑棺一角。
阵中,乌白的头向西,陈四的头向东。
血阵被这颗横插而来的头冒然切断。
阵中饿鬼的动作随之一顿。
没了阵法的护持,它们入口的东西霎时化作火焰,从咽部一路烧穿肚腹,七窍喷出浓郁的黑烟,鬼叫声此起彼伏。
上百双血红的眼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死死锁定阵外那个将它们召唤而来,又令它们身陷炼狱的源头——阿堵道人。
道士对此毫无防备,骤然遭到反噬,一个趔趄,跪倒在沙石上,捂住胸口,喷吐出一大口鲜血,兜帽里掉出两缕夹白发丝。
果然成了!
“我先前小看你了,你还真有些本事!”黑雾脱口而出。
鬼先是欣慰地看了眼少年,而后目光掠过阿堵,又转向混乱的火海与来势汹汹的饿鬼,叹了口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哉。”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陈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出口惊呼。
那道士摆了摆手,止住欲上前之人。他双手支地,与地上的影子融作一团,大约实在疼痛难忍,弓起的背微微耸动,好似一头伤重难愈的兽,伏着蜷着,与自己的影子为伍,片刻后,那伏地的脊背才一节一节直立起来。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从胸腔至深处笑开来,汹涌又闷沉,斗篷上细沙抖擞,簌簌而下。他伸舌,舔掉唇边鲜血,讥讽中带着几分赞许,低低道:“终于来了,我只怕你不来。
“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破了我的阵法,倒也不算废物。”
鬼听了这话,蹙了蹙眉,似是不喜。
陈善生见道士起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凑近:“道长!道长!现在该怎么办?这些鬼,它们看过来了!”
道士从鼻腔挤出两声轻笑:“眼睛长在它们身上,要看便看,贫道还能拦着不成?陈员外不逃,莫非是想与贫道同甘共苦?贫道怎么不记得,你我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
陈善生只听到“逃”字,撒腿便跑。
那口黑棺倒被抛在了身后,无人理会。
乌白笔直地向自己肉身飞去,只觉得用不成人样四个字形容都算是褒奖,七七八八的骨和肉,拉去屠宰场也是最下乘的刀工和卖相。
成千上百的饿鬼,个个在火中烧,燃灯续昼似的,海岸一片大亮,月色隐没进去,打捞不出一瓢。它们拖着烧得破破烂烂的身子,迈开伶仃的腿脚,跨过血阵,乌泱乌泱朝人堆袭来。
“拦住它们!快拦住它们!”陈善生魂不附体,对着家仆嘶吼。
家仆们早已吓破了胆,哪敢上前,尖叫迭起,纷纷作鸟兽状四散,更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里。
“等等,都给我滚回来!”陈善生跑着跑着,回头一瞥,立刻又改了主意,对众人呼喝。
原来这群饿鬼虽凶恶可怖,却只对准阿堵道人一人,对在场的其他人视若无睹。
道士被层层围住,手中数道符纸飞将成环,堪堪护住周身,一时间与饿鬼僵持不下。
陈善生见千金请来的道士恐怕自身难保,半是庆幸自己还没付完钱,半是绝望地自言自语:“早知今日,当初为何要生下你,你娘难产时怎么不把你一并带走,留下这么个祸害!
“你自己不知检点,成亲当日被人捏住把柄大做文章,连累家人跟着丢脸,让祖宗蒙羞,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怪的了谁?”
黑雾听到这番话,暴涨一倍,雾中女子的魂魄却更加痛苦。
陈善生背靠着大树,又朝道士喊道:“道长,这法阵是不是失败了,那我女儿是不是还会回来找我们陈家寻仇?”
乌白在棺前挑挑拣拣,选中还算完整的头骨,正欲寄存其中,却听见道士对陈善生回应道:
“只要你女儿的肉身被食尽,此阵仍算功成。”
乌白听到这句话,瞬间明白了,饿鬼之所以为饿鬼,全因入口之物会化作烈火,腹中饥饿难得饱满,这阵能将棺中肉身变为饿鬼可食之物,那道士借此以恶镇恶。
如今再想借助饿鬼之口,已是不成。
可这世间之恶,又何止于鬼物?
陈善生闻言,果然从旁绕开饿鬼,拎着两个瘦弱家丁的衣领,半拖半拽,目露凶光地靠近黑棺。
乌白隐约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本能想阻止,情急之下却误打误撞钻入其中一个家丁的识海。
此人极度恐惧之下心神失守,昏死了过去,乌白趁虚而入,毫无阻碍地占据了这具暂时的躯壳。
陈善生正使劲拽人,却感觉手下一沉,那“家丁”脚下生根,牢牢定在原地。他烦躁地回头斥骂:“跟上,这回又不是叫你送死,怕什么?”
却见那“家丁”脸上的惊恐已消失不见,只余急迫,道:“你看清楚,棺中之人骨节粗大,骨盆却窄,根本不是女子的身材。”
此言一出,平地起惊雷,不仅陈善生愣住,连一直与饿鬼缠斗,无暇分身的阿堵道人也偏头看来。
陈善生一个巴掌对着“家丁”的脸招呼过去,却被他躲过。
“你这蠢材,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吗?乱发什么癔症?”
“家丁”指着那口空棺道:“那才是你女儿的棺材,她早已葬身鱼腹,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了吗?”
这番话一榔头敲进陈善生心里。
他顺着“家丁”所指看向那口空棺,又略滞涩地回头看向血肉模糊的黑棺。
那骨架,似乎,确实……
与此同时,乌白耳边响起道士的传音入耳:“乌白。”
乌白浑身一震。
“不用怀疑了,我就是在同你说话。我不光知道你叫乌白,我还知道你师父叫莲舟,你从六岁起和他住在莲花山的莲花观,你有一个常年云游在外的师兄叫虞渊,你们观众香火寥落,但有一个大香客时时照顾,你和你师父种了满院的花,他最喜欢的那朵是昙花。”
全中!
这些琐碎、亲密、构成他全部人生的细节,此刻从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人口中娓娓道来,全无亲切之感,听来毛骨悚然。
鬼似乎也感受到了少年的无助,目光渐冷,“阿堵,”他低唤这个名字,“一千年了,你到底有怎样的执念放不下?”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乌白借助家丁的喉咙问出口。
陈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行为举止反常的家仆。
“你你你你,你不是陈十六,你到底是谁,不管是谁,都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无人理会陈善生。
传音再次响起,带着猎人面对猎物时的势在必得:“我是谁?我是你师父的仇人、至亲、冤家,说起来,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乌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不记得师父提过这么一个人,这十六年间也不曾见过谁来找师父探亲或是寻仇,更不用说看着他长大。
道士继续传音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棺中的肉身是你,我以这个蠢人女儿的厄气为饵,就是为了把你从海底钓上来。”
“什么厄气?”乌白想到女子说的恼人的黑雾,瞬间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哦?看来你虽然能掌控它,但大概还不知道厄气是个什么东西,人有七情六欲,便会滋生厄气,不过一般人的厄气极淡,唯有至悲至怨的执念才能滋生出足够浓烈的厄气。”
他话锋一转道:“现在你是死是活都由我说了算,只要你把莲舟教你的,能掌控厄气的秘术告诉我,我就为你重塑肉身如何?”
乌白道:“我师父从未教过我什么秘术。”
道士劝道;“难道你不恨吗?他当初那么对你,到现在你还在为他掩护。”
乌白心中惊讶,他为何要恨?师父如何对他了?不过想来这大概是妖道为了诱他上钩故意这么说的,便道:
“你口口声声与我师父渊源极深,难道会不知道我师父教没教过我,更何况就算真有这样的秘术,我师父一身清白,慈悲心肠,又么会愿意交给你这种利用骨肉至亲相残,催生厄气害人的人?”
道士狂笑不止:“莲舟?一身清白?慈悲心肠?这真是我三百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啊,”他恍然,“你不会失忆了吧,难怪你忘了你师父是如何身败名裂,至死还不忘杀你的。”
“你说清楚,我师父怎么了?”
“他死了!不得好死!”这一声发了狠,怨毒又快意。
“不得好死……”鬼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不知忆起什么,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转瞬成释然,“心甘情愿,怎知不是死得其所?”
乌白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那道士却故意钓着他一般,语焉不详:“那你也要有命听我说才是,选吧,交出秘法,或者和你这最后一缕灵识,一同消散。”
乌白反讽道;“秘法一个字也没有,你自身都难保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道士闻言竟轻易放弃,不再纠缠,意味不明地怪笑了两声,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灰飞烟灭,我成全你。”
说罢,他收了传音入耳,对陈善生高声喊道:“陈员外,你女儿在假借别人蛊惑人心,你不会真被她骗到了吧?”
那黑雾这时蓦地开了口,听声音仍在苦苦挣扎:“喂,我……眉骨……有道伤。”
乌白心领神会,知道她是在帮他,心生感激,但若一字不差地转述,只怕适得其反,当即截住道士的话头,对陈善生厉声质问:“陈善生,你口口声声要灭杀亲女,却连棺中尸身都不敢辨认,她身上有何特征,可曾有旧伤?若非你女儿,你怕什么!若真是你女儿,你于心何忍!”
道士又道:“陈员外,你大可不必信我,等你女儿再搅得你家宅不宁,毁你陈家基业名望的时候,你可不要再痛哭流涕地求救。”
陈善生显然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凶相毕露,不知在心里有了什么盘算。
事已不可为,便不可强为。
乌白怕迟则生变,当即决断,抽身而退,灵识脱离前对陈善生道:“你既然不信,我走便是,你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被他附身的家丁浑身一软,哼唧了两三声,悠悠醒转,甫一睁眼,陈善生硕大的身影已笼罩了下来,他迎面对上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眉头一叠三褶,一双眼睛比饿鬼还要骇人。
“陈十六?”陈善生的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
家丁结结巴巴道:“家、家主?我……我方才怎么了?”
陈善生一只手搭了过来,凑近他耳边,陈十六顿感肩头一沉,肩胛骨被扣得生疼,耳边传来黏腻冰冷的声音:
“你方才晕倒了,我有事嘱咐你,过来。”
陈十六被半拖半拽到那口黑棺旁,刚一靠近,空气里满是腥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善生盯着他,吐出一个字:“吃。”
陈十六听清楚了,却没听明白,转头看看棺中,脸上血色尽失,跌坐在地上,软如一滩烂泥:“家主,这怎么使得?这可是……人怎么能……吃人呢?”
陈善生冷笑,徒手抓了一把肉,另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去。
“人本来就是吃人的,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唔。”陈十六闭着眼睛,拼命挣扎,死也不肯松动牙关,喉咙里呜呜咽咽。
僵持片刻,陈善生突然松开了手。
陈十六匍匐在地上,一阵狂呕,只差把自己的肝胆胃肠一并吐出来,吐干净了,他抬袖重重抹了把嘴,刚想回头看陈善生意欲何为。
迎头“砰”的一声。
脑门一痛,温热的血顺着眼睛、鼻子、嘴巴的凹凸起伏流了下来,化在唇舌间,一股铁锈味。
他抬手一摸,只摸了两手红艳艳、湿淋淋,脑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竭力掀起沉重的眼皮,看见陈善生手里举着一块沾血的石头,整个人走火入魔一般,面目狰狞道:
“你休想骗过我,陈珠儿,我是你老子,你化成灰,耍什么把戏,我都认得!”
“不,我不是……”陈十六急忙辩解。
“还敢骗人!”陈善生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更盛,再次举起了石头,又是“砰砰”几声,陈十六已气绝身亡。
鬼闭上了眼睛,敛尽眼底悲色。
另一边,群鬼环伺之中,那道士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低笑一声:“时间到了,还不发作?”
话音刚落,冲在最前的几只饿鬼突然调转方向,其余的紧随其后。它们口舌干燥无比,只能“啊啊啊”的张大嘴巴怪叫起来,转而疯狂扑向大海,将头埋入浪潮拼命吞咽。可海水入口,“轰”地化作烈焰,上百饿鬼在浅滩上翻滚,成了一片凄厉哀嚎的火海。
漫天愁云惨淡,瓢泼大雨不期而至,大火不灭狂烧,雨水被蒸成一片大雾弥天,自高处俯瞰,恍似何处水月道场,有天人殊胜临凡。
阿堵道士就这么轻易脱身了。
乌白几番努力,皆无果又无望,疲惫已极,拣了一块自己的骨头暂栖。
今日终要落得雨打风吹去的下场,他不免觉得荒唐,怎会陡然卷入如此离奇之事,死到临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若是死而无憾也罢了,可果然无憾吗?道士那句“你师父形神俱灭”始终悬在心头,难将抛舍脑后。
“度厄真君。”
乌白又重复了一遍,玩笑道:“师父,早知道你不大靠谱,这名号果然是编来哄我的,世上哪有什么度一切苦厄的神明,他若真能显灵,便叫我此刻见一见你也好。”
鬼明知无法真实地触碰到他,也无法将声音传到他耳中,仍神差鬼使地抬起手,缓缓探向棺中,轻轻触碰少年已成森森白骨的指尖。
隔世相触的刹那,混沌收拢得更快了,视线越发模糊,熟悉的虚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重新拖入荒芜。
最后一点清明里,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不够,再添一眼。前一眼依依复依依,后一眼行行重行行,见他在,得心安,见他在苦中,更难得心安,难调难解的心绪化作一声轻叹,“好在,你不会死的。”
混沌终于闭合。
乌白认命地泄了气,听声音,道士解决完饿鬼,脚步已迫在耳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万念俱灰之际,却听见一声清喝穿风破雨而来:
“妖道,休伤我徒儿!”
“怎么,乌白,你烂成这样,竟然还留有后手?”阿堵道人朝说话声看去。
来的有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身姿清瘦,一个魁梧健硕,虽自大雨中疾行奔来,二人周身却干燥清爽,落雨而不沾身。
当先的那个头戴帏帽,一身月白风清的道袍,手执一柄银剑,上来便与道士缠斗在一起。
阿堵道人厉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敢冒充此人的师父,你可知道,你冒充的人早死了三百年了?”
两人你来我往,招招凌厉,皆是下了死手。
那抹白色身影在昏暗环境中颇为注目,如一条白练,游龙飞凤,极尽灵动,令人目不暇接。
细看之下,白衣人身形虽轻捷,出招却显迟钝滞涩,此时虽略占上风,但其实胜在阿堵道人刚与饿鬼鏖战,又对他的突袭毫无防备。
阿堵道人扬声:“你身负重伤,不是我的对手,还敢来送死?”
帏帽下一声冷哼:“杀你,够了。”
乌白听到熟悉的声音,从栖身的骨头脱离,赶紧上前察看:“我师父?怎么可能是他?他何时这么厉害了?”
酣斗中,帏帽垂下的一圈薄纱扬起半截,白衣人半边脸从中露了出来。
乌白本来还对他的身份存有疑心,看到这张脸的刹那,疑心立时消了大半。
白色袖袍快作虚影,银剑带起风声,一阵空花乱坠。
最后一击,对准阿堵道人面门劈落,阿堵道人连忙飞出数枚铜钱抵挡,虽硬接下了这一剑,仍被震得连连退后数十步,一只膝盖跪倒在地。
“谁给你的胆子,主意打到我徒弟身上?”莲舟冷声道
“妈的,还真给你演上瘾了,你以为我是好糊弄的,你冒充的可是我……”
阿堵道人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仰头直视那张脸,声音戛然而止,身形一顿。
两只膝盖立马都跪了下去,向前跪行几步,惊呼:“兄长,真的是你?你竟然没死?!原来你没死!”
莲舟手腕翻转,银剑往下一送,直指阿堵道人的眉心,使他止在原地,不得再上前半步,道:“是啊,很不巧,没死。”
阿堵道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捧腹大笑起来,笑个没完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兄长,你不是一向自诩光明正大,也会有今天,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躲就是三百年,不会还在痴心妄想,要用厄气复活那尊恶神吧?
莲舟脸色一沉。
阿堵当即笑道:“我果然是最了解你的,当年那些天神只道你收集厄气要对他们不利,却不知如何对他们不利,他们哪知道你与那尊恶神的旧缘分呢。”
莲舟不做解释:“我此番只为救我徒弟而来,若非他被你害得危在旦夕,我又怎会现身。”
阿堵道人嗤笑一声:“三百年前难道不是你亲自命你那大徒弟杀他,如今又装什么师徒情深?”
乌白的震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父不是凡人吗,怎么能活三百年,又怎么杀了自己?
八风吹不动的剑尖晃了晃。
莲舟沉默片刻,道:“那时杀他,是迫不得已,为的是不让他被宝光不坏天捉去。”
阿堵道人:“宝光不坏天那些天神,向来只关心两件事,一是求长生,二是防恶神复生,你这徒弟,他们唯恐杀不干净,还有什么秘密,值得他们费心活捉?”
莲舟直截了当道:“与你无关。”
阿堵道人“切”了一声,跪直的身板落了下去,阴阳怪气道:“真是无情,三百年了,活着也不让我知道,防我跟防贼一样。”
莲舟反唇相讥:“你也知道要防贼。
“说吧,我把他尸身封入黑棺藏身海底,你是怎么把他找出来的?”
“这有何难?我告诉你便是。”
阿堵道人抬手捏住剑刃,欲将它推开,可握剑之人心硬似铁,剑随主人,自然纹丝不动,杀意汹涌。
他手上力道卸掉,声音放得极软,一派可怜模样:
“兄长,你与我一母同胞,手足情深,三百年来,我可是无一日不念着你,如今重逢,你一上来就对我又打又杀,好让我伤心,不如你放下剑,我便告诉你。”
与莲舟同行的另一人,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此时忍不住出声提醒:“当心,你这弟弟奸滑狡诈,撒谎成性,别上他的当!”
莲舟安住不动,微微侧脸对同伴道:“无妨,我早一千年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又转过来,面对剑下之人:“你最好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刷什么花样。”
阿堵道人执拗地握上剑,收拢五指,利刃割破皮肉,霎时间鲜血如注,染红剑柄,他与莲舟四目相对,一片坦诚: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长兄如父,是你替我遮风挡雨,为我荡平四方,你我二人,也曾在那至高之位,风光无两,这些远在你创立什么劳什子度厄师之前,漫长岁月,真正从始至终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啊,兄长,这些你都忘了吗?”
莲舟的眼蒙上一层阴翳,暗沉沉的,喜怒都敛进去,不显于形。
阿堵道人扬起头,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将脖颈往前送了几寸:“好,若兄长执意要杀我,我也认了。”
“你什么都还没说,我杀你岂不是便宜你了。”莲舟轻叹了口气,果真收了剑。
阿堵道人却趁这空当,诈尸一般,站立起身,一股作气,重新打来,阴恻恻笑道:“兄长,你还是这么好骗,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说来还要多谢这位陈员外,他们陈家本就蒙受诅咒,女儿又新婚横死,怨气冲天,两者相加,滋生的厄气浓烈无比,以你徒弟的体质,可不轻而易举地把他从海底钓上来了么?”
莲舟闻言浑身一震,出招慢了半刻。
却是无比致命的半刻。
被对方先一步用符咒击中,他捂住心口,摇摇欲坠,站立不稳,“当啷”一声,银剑掉落在地上,竟是连剑也提不起来了,质问道: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若是那女子的厄气被他吸去,令他丧失理智,在场所有人都不必活了,你岂能将人命当作儿戏?”
阿堵道人嘿嘿一笑:“所以啊,我才叫来饿鬼分食他的肉身,先发制人,这还是小时候兄长教过我的呢。
“谁让你不肯将这操纵厄气的法子教我,我们可是手足兄弟,你不告诉我,却教一个外人,我只能自己想法子问了。”
莲舟发狠道:“心术不正,我早该杀了你。”
“啧啧啧,兄长啊,天底下,谁能比得过你心术不正?”
说罢,他捏了一道符,朝莲舟走来:“不过,现在好了,既然你还活着,我直接向你讨教便是,待我将你带回去,慢慢盘问。”
莲舟冷冷道:“你当那是什么好东西,就敢去学。”
阿堵道人符咒飞出,眼见将要得手,却被一个人挡在前面,符咒快要击中那人的刹那,被他扬起锁链,挡了回去。
那人道:“这可是你先对我动的手。”
阿堵气急败坏:“你又是谁?”
出手的正是先前提醒莲舟当心的那人。
他走上前来,给人看清模样。
一头卷曲的黑发间,生着两只银白兽角,背光看去,那对角与他背后连绵的山影层叠交错,仿佛与群山共生一体,顺光再看,更像一对垂挂天边的皎皎月牙,与繁星流光相映。
再看这张脸,两颊生有古怪的金色咒纹,从眼尾漫到下颌,金纹尽处,又见另一抹金,原来是两枚太阳状的坠子,垂在耳侧。
昼和夜,都在这样一个人的脸上了,质而不野,野而不蛮。
“我乃巡夜值守,监察善恶的夜游神,李藏乌。”
阿堵道人本对来人还有几分戒备,听得他自报家门,满嘴不屑:“我道是何方天神,原来是你这么个货色。
“人尽皆知,日夜游神,就是常不乐地丢到人间的两条野狗,怎么,常不乐地是没给你喂饱骨头,还是没拴紧狗链,放你出来乱吠?”
他又转向莲舟,大肆嘲讽:“兄长,你如今可真是落魄了,竟与这种哈巴狗为伍?”
乌白回忆起来,日夜游神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
他们本来一个是日天神,诞生于极昼之地的飞光国;一个是月天神,诞生于极夜之地的紫照国。两人昼夜轮替,各司其职,本应永无交集。直到某日阴阳割昏晓,不知怎的,一下割在了浪荡风流不羁的日天神李藏乌心上,令他无意中看见了天边的月天神,自此惊鸿入心,再难忘却,开启了漫长执着的追求之路,奈何这位月天神是位冷心冷面的冷美人,任他东西南北风,丝毫不为所动,每每晨昏相见连笑脸也不乐意给他。
日天神李藏乌听闻人间有君王为博佳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事,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也想起学那位昏君,逗不苟言笑的月天神一笑。于是某日正午,他一时兴起,驱着太阳坠了西方,月天神笑没笑不知道,反正百姓是笑不出来的。
那日正值人间祭神,万民跪拜下去,白昼却转瞬化为黑夜,引得人心惶惶,以为是天降凶兆,差点酿成兵祸。
说来好笑,他和那位昏君一样,都没落得好下场。因这一念之差,飞光、紫照两国相继倾覆,而他们两人则一个被太阳诅咒,一个被月亮诅咒,自宝光不坏天坠落,沦为常不乐地末等的鬼差,受人驱策。
日天神李藏乌成了夜游神,从此只能游走黑夜,月天神赵见鱼则化身日游神,只能出现于白昼。两人咫尺天涯,再无相逢之时。
李藏乌也不恼,悠悠道:“是啊,我给常不乐地当狗,好歹有个窝,你又在给谁当狗,四处摇尾乞怜八百年,论起当狗,我自然没有你这个丧家之犬经验丰富,现在又打着度厄师的幌子,出来招摇撞骗,以前不是很瞧不上度厄师吗,怎么,是终于学会挑根好看的狗绳,才好假装狗仗人势了?”
“你!”
两人一言不合,扭打在一起。
阿堵道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常不乐地的规矩,鬼神不得插手人间私怨!这他妈是我跟我哥的家事,你凭什么管?就不怕你主子知道?”
李藏乌半点不肯吃亏,故作茫然,左右扫视,认真道:“人,谁是人,我怎么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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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须臾相见顷刻别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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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20章要进行一些修改,没看过的宝子可以先不看6章之后,看过的宝子不用回去看,不会影响后面的阅读 这次修文不影响正常更新,边更边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