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起心动念惊刹十方1 非鬼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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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后，又逢癸亥年，七月半。
乌白是被海风吹醒的。
他猛地一个激灵，这似乎是莲花山下那片海。
不对！
他不是坐着那骷髅牛下了山，刚刚躺进一口漆黑棺材，眼见那棺材盖在自己头上缓缓闭合，在某种诡异的仪式感中，走得堪称安详。
现在怎么倒挂在半空？难道是师父的安排？师父行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靠……不可揣度。
为了不打乱师父的计划，乌白就这么静静吊了一会，一动不敢动，与他同病相怜挂着的，是一具泡久的月亮，又胀又囊，方才从大海水中捞起，沥干的腥臭几乎可闻。
一只黑鸦拍着翅膀，从他眼前大摇大摆地过去，飞得四平八稳，忽然翅膀一僵，在半空中刹住，折返回来，歪头拿黑漆漆的眼珠盯他。
乌白回看过去，一人一鸦就这么对视了片刻，乌白试着打了个招呼：“你，在看什么？”
黑鸦惊得一跃弹开，几根羽毛簌簌往下掉，像撞鬼了似的，“啊——啊——”两声叫，连飞带扑地逃命去也。
乌白纳闷，他一没青面獠牙二没三头六臂，吓跑它的总不会是自己吧，难道自己身后有鬼？
一阵野风吹来，呼呼作响，他在飞沫里掉了个个儿，天地这才归位。
无意间向海面一看，月光底下，自己竟没有影子！
乌白一惊，果真见鬼了。
旋即一个不好的念头悠悠冒出来，这鬼……该不会是他自己吧，他下意识要抬手摸一摸心口，看那处跳是不跳，一伸之下，发现手没伸出去。
哦对，忘了断了条胳膊，那就再伸另一只。
这一伸又吓一跳，哪还有手可抬？哪还有心可跳？
慌忙一看，自己连鬼都算不上，鬼好歹有个魂魄，出去还能吓吓人，而自己既无肉身，也无魂魄，只剩无形无相的一团。
这……难道也是师父计划中的一环吗？
不对！大事不妙！没有肉身，没有魂魄，这不正是和师父讲过的某个命运悲惨的书生的下场一样。
那故事似乎是这么说的，某地曾有两个格格不入的怪人，一个是天资绝伦却自甘堕落的书生，姓齐，这书生原本前途大好，逢考必是头名，就在人人以为他要连中三元、光宗耀祖的时候，这人却毫无征兆地疯了，弃了功名前程，一头扎进赌场，输得家破人亡。
另一个是虽然落魄潦倒但努力上进的铸剑师，姓余，不过没人当他是铸剑师，提起来也只会说“那个铁匠”，因为他打的剑实在不堪用，偶有外乡人当个特产玩意儿买走，此外很少有人光顾。他却不以为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也坚持钻研铸剑之术。据说他祖上曾是大名鼎鼎的铸剑世家，只是早已没落，他常常向人吹嘘自己有朝一日定会铸出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大话说的多了便成了旁人眼中的笑柄。
两个原本身份毫不相干的人，不知怎的凑到一起呆了一夜，就是这神奇的一夜过后，前途无量的书生开始自暴自弃，自命不凡的铸剑师挂了“铁匠”的招牌出去，从此什么活都接。之后的内容乌白记不大清了，故事的结局是书生死在了铁匠祖传的一把宝剑下，死后阴魂不散，附在毙命时穿的血衣上，伺机向铁匠复仇，却弄巧成拙撕碎了衣服，也因此弄碎了自己的魂魄，在彻底消亡前书生留下一道诅咒，咒那余氏铁匠三代之内，必有一子，身穿他生前血衣，手持那把杀他之剑，将余氏后代子孙斩尽杀绝。
“魂魄碎了会怎样？”当时他问到。
师父说：“便只剩一团灵识。”
“六道众生，生时皆有肉身、魂魄、灵识，三者缺一不可，肉身死后，魂魄便会随灵识转世投胎，若是魂魄也没了，灵识便如无源之火，终有尽时，那便是彻底的消亡，连轮回也入不了。”
自己这种情况，难不成是只剩下灵识了？！！！！
海风一吹，月亮远去五里雾中，银浪声吞吞吐吐，乌白在半空天旋地转，灵识果然在涣散！
若是不赶紧找回自己的肉身或是魂魄，他迟早彻底消散。
不能死，师父说好了要接自己回家的，若是七日之后，师父见那棺材里只剩下一具冰冷又安详的肉身，以他的性子，说不好会痛哭之下……直接就地埋了。
可茫茫大海，要去哪里寻找？不如先到城中城隍庙看看，乌白定了定神。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寻找城隍庙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哀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八方神佛，各路仙家，信男愿散尽家财，恳请诸位各显神通，保佑我们全家老小平安渡过这次劫难。”
乌白循声望去。
岸边火光曳曳，照亮一个简陋的供坛，一名道士正在做法，十数个人跪拜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方才说话的男子衣着华锦，相貌齐整，气度像是常年浸淫在金玉堆中，通身贵气逼人，他手里捧着一把腕粗的香，拜了又拜，声音颤抖道：
“千万别回来，往生投胎去吧，我一早就在庙中给你立了往生牌位，还烧了三年香烛，助你早生善处，托化仙乡，只求你千万别再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硬了三分，半是威胁半是劝诫：“可要是你果真化成邪物回来，我也请了仙师降你，你敢靠近，就真的不得超生了。”
香被海风烧得飞快，不多时，半截已化成灰，随风撒散。
乌白闻到了咸湿中的香灰，心道这香有古怪，与观中寻常的香火味不一样，闻着又腥又辣，像是书里说的月圆夜专用来招鬼的鬼香，这人知道自己烧的是什么吗？
结合听到的那番话，这场驱邪法事，非有大冤，便为大恶，无论实情如何，皆是他人的阴私，自己何必掺搅进去。
他正要离开，灵识忽被香灰勾扯，难再远离。
难道说这事与他有关？可他明明不识得这些人。
既然有人存心招他，便过去探探情况，说不定能有线索。
如此一想，乌白飘了过去。
一群家仆围着供台，个个面如土色，一时抬头看天，一时踮脚望海，哆哆嗦嗦。
这些人在等什么吗，乌白飘到其中一个人面前，学对方的样子用力皱起眉头，挤了半天，发现自己一团糊糊，根本挤不出褶子，只好悻悻作罢。
终于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乌白鬼祟祟凑近。
一个挂着哭腔：“这道士看着邪性，不会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吧？”
另一个恶狠狠道：“呸呸呸，余四，闭上你的乌鸦嘴，我们府要是渡不过这次的劫难，说不定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
一个稍显稳重的声音打断他们：“放心好了，三年前我亲眼看见阿堵道长将那人的尸身封进一口黑棺沉海，说只要三年后的今天，那口棺材没漂回来，就说明他投胎去了，余家的劫数便算是就此化解，我跟你们交个底，阿堵道长可是家主花了千金香火钱才请来的度厄师。”
几个人听到最后一句话，眉头眼梢的褶子竟真的稍稍变浅。
度厄师？乌白听着有些耳熟，下山买菜时偶有听人七嘴八舌地提过，听起来很了不得，专替人消灾解厄的，虽然具体消的什么灾，解的什么厄，他也没搞明白，更不知道他们与寻常道士有什么区别。
师父说这帮人和正经道士之不同，乃是他们其实是野鸡道士，不怎么入流。
怎么到了这里，竟要花千金才请得动？
一个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又是叫余四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棺材漂回来了怎么办？”
“时辰已至！”月至中天，一直沉默不语的道士开口道。
乌白随众人一齐望眼欲穿。
海上几尺浪、几多风、一片月，除此外，半只船影都看不见，更不用说什么黑棺白棺。
原来自己的身魂不在这吗？
余家主长舒了口气，两瓣嘴唇上下一磕，磕出一个越来越深的笑来，“阿堵道长，这次多亏了您，余家才得以幸免于难，等回到府上，余某另有厚礼相送。”
道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不必如此客气，我已经得到想要的了。”
乌白看向那道士，身形清瘦，斗篷宽大，兜帽压得很低，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无一破绽，只听见腰间一串铜钱在风里碎响不休。
这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兜帽下的黑暗里，有一道深井般的目光，朝乌白所在的方向幽幽望过来，不知怎么，乌白整个灵识凉渗渗的，忍不住飘开，顺势向后看去。
原来那道目光看向的是海上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地方。
余家主见状一惊：“道长，那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起心动念惊刹十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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