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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阳师 像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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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很多故事的开头,安静祥和。
暮安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她是我们故事的女主角。
彼时秋风正起,吹的落叶翻飞,树枝轻晃,摇出沙沙声响。马儿踩着四扬尘土奔向远方,暮色低垂,残阳如血,映照出无数光点,轻柔洒在她身上。
她死的很干净,正如她生前许愿的那样。
可是我还记得,她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
第十三声钟声敲响的时候,无方推开庙院的门,辞年还直挺挺地跪在佛像前。无方在门口唤他:“师兄,师父叫你过去。”
辞年身子晃了两下,一副马上要跌倒的模样。无方吓了一跳,忙跳进去扶他,却被辞年一把握住手臂:“师父有没有说别的?”
无方被他抓的手腕一痛,龇牙咧嘴着开口:“没有……师兄!”他急得跺脚:“师父说了不能跟你多说一个字。”
“知道了,我不告诉师父,你就当做没说。”辞年撑着地站起来,衣袍在地上跪了许久,留下些抚不平的褶皱,他随意扯了两下,抬头去看面前的佛像。太阳将要落下去,天色暗沉,堂上地藏菩萨被隐在阴影里,青烟遮挡了面貌,看不清模样。唯有权杖斜立堂上,闪着细碎的光。
佛说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他低头拜了一拜,手上残留的烟灰跟着落下:“若是菩萨,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定不会让无辜之人含冤而死,惶惶而终。”
无方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拜了一拜。
辞年敲响师父院子的门,在外面等了一会才听见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许,不恶在门缝里漏出一只眼睛:“师兄?师兄你不是在罚跪?师父说他不想看到你。”
辞年愣了一下:“师父不想见我?”
不恶把门缝推大一点:“不止今天呐,师父说他从今而起,三个月都不肯见你了!”
辞年失笑:“咱们无相山就这么大点地方,师父就算不肯见我,还能三个月都……”他一顿,不恶不解地看着他愣了好几秒,突然长身跪了下去,对着院门磕了三个头。他忙忙退开,听得师兄喊道:“弟子不孝,未经师父允许,私自下山,惹出祸端,归来后甘愿领罚,多谢师父恩准!”
不恶傻傻地看着他倏忽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师父没说答应师兄下山啊……”
屋内茶气徐徐上升,沾湿面前人长长的眉睫,更衬得此人莹白水润,如山中妖灵,摄人心魄。他穿了一身竹绿长袍,斜坐桌前,轻抚翠绿茶汤,蔼蔼水汽遮挡了神色,若隐若现间只能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唇角,端的是俊美无俦,风雅无边。
辞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这是正经泡茶做派吗?”
他撩开胸前垂落的发丝,叹了口气:“所以,你就两手空空地下山了?”
“是啊。”辞年理直气壮,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扯过桌上的茶点就往嘴里塞,一边塞还不忘埋怨:“你这儿的点心怎么这么甜……什么时辰了还在装风雅,也不怕喝多了茶水晚上睡不着觉。”
木岚睨他一眼,有点嫌弃地皱眉:“你来了,我今天晚上难道还能睡个好觉?”
“我来不来与你睡觉何干?”辞年很是艰难地咽下口中的茶点,口齿不清地发问:“我倒是听闻陛下要给你赐一门亲事,就你这副模样……”他皱着眉头看他:“哪家的姑娘看得上你?”
木岚:“我这副模样怎么了?知道不如我长得美貌就直说,用不着自惭形愧。”
辞年冷哼:“现如今的姑娘都喜欢能提枪上马、有男子气概的男人,你瞧瞧你,整日里跟姑娘比美,不知羞耻二字何解。”
木岚:“谁规定的男人就不能美?不过你在无相山待了这么多年,倒是对山下的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很了解嘛。莫非……”他凑近辞年,几缕发丝落入水中,“你有了喜欢的姑娘?”
辞年推开他的脑袋:“去去去,你也知道我在无相山待了这么多年,我连姑娘都不认识,去哪里找喜欢的姑娘?”
“怎么不认识?你不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头几年老给你送信,离你家住的很近的那个……”
辞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下来。
木岚没听到他反驳,奇怪地看他几眼:“怎么,那个姑娘已经成亲了?”
“她死了。”辞年说。
木岚一愣。
无相山掌无相之人,连生死,通幽魂,隔阴阳,谓之阴阳师。山上的人都是生来就具有通灵灵魄之人,可与死去的人对话、连结,帮助未散的魂魄了结生前未了的心事,送他们前去往生。
换言之,他们是一群与死人对话的人。
因而他们无相山上的人本是最应该看淡生死之人,他的这个师弟更是视死生如无物,倒是少见如今这副模样。他琢磨着那个姑娘应当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就算不是心上人,也该是极要好的朋友。
他有心想问问师弟那个人的魂魄是否已经散尽,又觉无论答案是与否,都算不上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他自来能说会道,于这一道更是经验丰富,但此刻面对师弟的静默,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静了半天,他犹豫着开口:“……你今晚住哪?”
辞年看傻子般看了他一眼。
木岚叹了口气:“好吧,住我这儿,那你妹妹呢?你不去看看她?”
“……今天不去了,有空再去看她吧。”
“行吧。”木岚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妹妹也挺不容易的,那么小一个姑娘,一个人寄住在别人家里……”
辞年打断他:“真是自在死她了。”
“……”木岚站起来,“我去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
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辞年坐了半晌,走到窗前撑开了窗户。今夜里夜色极好,天朗气清,月白星明,有风吹过枝叶的声响,草地里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行人笑闹声。他安静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掌心缓缓凝出一个人形。
少女的体型变得极小,身子半透明地躺在他手上,侧躺着微微蜷缩着,眉头紧蹙,满脸都是恐慌。他伸出一根手指想戳戳她的脑袋,手指直直戳到他的掌心——她在他掌中如同无物。
辞年看着她,抬起手把她放到眼前。
她长大了,脸变得与小时候不太一样,脱去了婴儿肥,身量也变得修长。眼睫长长的,还是他熟悉的弧度,唇珠微微翘起,面色白净,发丝柔顺,如果睁开眼,应当是很美的一个姑娘。此刻这姑娘头发凌乱地躺在这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意识,安静地让他都感觉有点陌生。
记忆里她是个极跳脱的姑娘,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安静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他上山之后,她给他写的第一封信。那时候她还在生他的气,而他没有把她哄好就匆匆离开。她给他写那封信不是她自己要写的,是他的妹妹求着她给哥哥讲讲她新得的纸鸢,她自己不会写信,于是求到了邻家姐姐的头上。
其实那时候她也不会写太多字,那封信最终的字还没有画多,不过她的画是他教的,所以他都看懂了。
她开头就告诉他,我还没有原谅你,因此不是我主动要给你写这封信。
是岁岁新得了一个纸鸢,画得特别好看,一定要我告诉你。
虽然我还没有原谅你,但是如果你写信回来的话,我也会帮岁岁念信。
爹爹说,要祝出门在外的人平平安安,辞年平平安安。
那页纸的背面画了一个燕子形状的纸鸢,他看到了,确实画的极为漂亮。
后来他仿照着那张画也画了一个纸鸢,可惜那只出自他手的纸鸢还没有放飞起来,就被他永远锁在了柜子里。
他回神,看着她此刻躺在这,突然感到后悔。
当时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她哄好呢?
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就能给他多写几封信,多寄几幅画?
可这世间没有逆流时间的术法,纵然他能通灵聚魄,他也无法回到那个时候了。
师父带他走的时候曾经告诉他,通灵之术是违逆天命的术法,人一旦死了,就不该再插手活人间的事。而他们要做的,恰恰是帮死人完成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没能完成的心愿,这心愿大多时候都要牵涉活人,时日已久,必然遭到反噬,轻则形神俱损、身体虚弱,重则命格早陨、英年早逝。
因此他想,没哄好也没什么,如果她生他的气,或许反而能让她在得知他的死讯的时候,不会那么伤心。
他没想过有一天能看到她的魂魄。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就那样孤独地躺在那棵树下,满地落叶纷飞从她身间穿行,她安静躺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人在死前若有一定放不下之事或一定放不下的人,就可以在死后百日内凝神聚魄,以自身执念为锚保魂魄不散。阴阳师可以感知到这些魂魄,然后找到他们,帮助他们。魂灵若在百日内了却遗憾自行消散,就可以正入轮回。若是不行,百日一到,神魂尽碎,灵魂被撕扯殆灭,再也入不得轮回。
今天是她死后的第三天。
她魂魄未散,或许是想知道自己因何而死,或许是有什么还没放下的人,但她死前被人喂过散魂丹,这是大周禁药,却不知为何被人喂进了她的嘴里。因此她神体虚弱,他刚找到她的时候,连看也不容易看清。
他把她带在身边,用保魂的匣子养着,养了两天也未见多少起色。
他叹口气,回头看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的木岚,唤他:“师兄。”
木岚走进来,心情多少有点复杂。他这个师弟自小叛逆,他已经许久没听过他正经唤他师兄,而这次,是为了一个将要散去的姑娘。
他从他手里把她接过去。
他问他:“她叫什么名字?”
“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