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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权相的邀请(二) ...

  •   到了丞相府门口,下车撑伞,车夫说他会在门口等候,宋准点点头,踏上了丞相府门口的台阶。

      又是同早上一样的,给门口守卫看了身份符牒,等着副官来接他进去,顺着渡廊左拐右拐,却上了丞相府的一处高台。

      副官说:“宋参军,丞相在台上等您,您上去就好。”

      宋准点点头,抬起伞往前看了看,台阁里点着灯,最顶上那层站着个人,看身形和穿着,就是长兄。

      雨还在下,人人都盼着这一场春雨,雨水好,今年便是个丰年。

      宋准已经上了那高台,到了宋恪的身后,在这高台上正好俯瞰了整个临安,点点灯火在烟雨里,就像是落入凡间的星辰。

      热闹的地方要更亮些,看着那灯光,似乎都能听见百姓们的欢声笑语。

      宋恪听见脚步转过身,笑着问他:“阿准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多谢大哥挂念。”宋准将伞靠在了墙角,走到了宋恪身边,问他,“大哥每日公务都很忙吗?”

      “皇上病重,丞相监国,自然是忙的,不过习惯了倒也就罢了。”宋恪笑着,还是那样亲切的笑,“那么你呢,在州县做县官,东家长西家短的,也闲不下来吧。”

      “如大哥所说的,习惯了倒也罢了。”

      许是察觉到宋准语气里的一丝疏离,宋恪上前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栏杆边,说:“是不是从没在这样的角度看过临安城?可想要和我一起做事吗?”

      “什么事?”宋准问他,“是扳倒程氏和九曜吗?”

      “阿准果然是聪明的,我也不必瞒着你了。你可知道,父亲当年为何会被刺身亡?”

      “张子初曾和我透露过,是父亲撞见了当时的太子与金人私通。”

      宋恪垂下眼睛,那双本就不太明亮的眼睛有一瞬的黯淡,他说:“父亲去世的时候,你们都太小了,恐怕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所以我这些年四处搜集证据,四处寻找当年的知情者,但你知道吗,每一条线索都指向程氏。”

      “不是太子与金人私通吗?为何又牵扯上了程氏?”宋准有些不解。

      “你觉得这件事为什么会正好被父亲撞见?他只是个军器监的主簿而已,又没有在朝中站队,只是程氏觉得此人不该留,就要了他的性命。”

      “那么皇上呢?太子呢?”

      “如果你是皇上,你觉得是皇家颜面要紧,还是一个小主簿的命要紧?”宋恪的语气变得有些阴恻恻的,像是看透了一切似的,“如果是我的话,我大概也会牺牲这个小主簿吧。”

      “可是我不会。”宋准说。

      宋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问:“什么?”

      “我不会,为了这些所谓的颜面,去牺牲无辜的人。”宋准看着他的眼睛,十分坚定。

      “惟衡,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不赞同大哥所说的。”宋准又往前走了一步,宋恪说的是不错的,他已经比面前的哥哥要高一些,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哥,我知道楚州的援军是你派来的,我也知道那些出现在仓库里的粮草和军器,都是你让人留下来保我和主力不死的。可是你知不知道,就因为援军没及时进来,楚州百姓死得只剩一半,城西那一部将士全军覆没,而那里面你真正需要除掉的程氏私兵,只有不到三十人?”

      “宁可错杀一百,决不能放过一个,你懂不懂?但凡剩下了一个,都是后患无穷!”

      “可你这样太自私了,这样罔顾人命,即使父亲知道你是这样替他报仇的,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宋准几乎是嘶吼出声,一说起楚州,那些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他没有办法忍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亲哥哥所为。

      宋恪却十分冷静地反问道:“如果牺牲几只蝼蚁,就能为卫诚翻案呢,你翻吗?对我而言,那些人就是蝼蚁。”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这样做,我更不会像你一样,去草菅人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不这样,你就永远做不了丞相。”

      “丞相就能不顾百姓死活吗?!”

      几乎是在宋准吼出这句话的瞬间,宋恪就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到了栏杆边,他指着高台下那万家灯火,附在他耳边像鬼魅一般说道:“你看看,睁眼看看这大宋江山,你站在这里,坐在这个位置,这天下江山哪一处不是你的,不是由你说了算?!”

      夜风裹着冰凉的雨丝落在宋准脸上,那些灯火在被模糊的视线里,晕开成了一片光斑,虚无缥缈不可触碰。

      “宋恪,你真是疯了。”宋准想要用力推开他,却被他先一步扔在了地上。

      “惟衡,你以为父亲和你的卫夫子究竟是为何而死?当年父亲在军器监撞破的,就是如今的皇上意图用军械资敌,扳倒政敌的密谋!卫夫子查到证据,想要替我们的父亲伸冤,才被灭了口!他用他的三族,换了宋家平安!我改名换姓,借李氏之力攀到高位,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只是为了能活下去,把命握在自己手里,庇护你,庇护阿徵庇护宋家!”

      “楚州是弃子,但用一城之失换江北三年太平,换我肃清朝堂,整军备武的时间值得!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一个王朝的中兴?史书只会记住我,记住李涉稳住了江山!”

      “你看看这天下,你站在这个位置,看的就不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我要的就是重振河山,这个过程不可能没有牺牲。我为了你保全了楚州,也保全了你,就是为父亲,为这江山留下了最后的良心和退路!”

      宋准听着他几近癫狂的话,最后只自嘲地笑笑,说:“兄长,你真的疯了。你的退路,是踏在无数无辜百姓和将士的尸山血海上走的,这条血路,我走不了。我们的路,从不一样。”

      “宋准。”宋恪叫他,“你今日说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原本按律我可以直接将你就地斩杀,但我念在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这一命我留着。我确实是疯了,是这个世道逼人发疯!我若不疯,十几年前就死在扬州的乱军里了!”

      宋准站起身,刚才那一摔似乎摔破了什么地方,浑身都疼,明明很用力,却怎么也站不直。

      “兄长,是你的心不稳,才会被所谓的世道逼疯,你只是给自己找个好听的借口罢了。”

      “我找借口?宋准,你别忘了是谁替你查那些证据,是谁一直在暗中助你!否则你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就凭你自己,你连攸县都出不了!”

      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将宋恪的脸照亮了一瞬,宋准看着这张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只想嘲笑自己异想天开。

      他艰难地走到墙边,拿起那把伞,回头说:“兄长,我最后唤你一声兄长。我原本以为事物更迭,人心难变,却不想我早已与你殊途。既如此,我们的兄弟情谊,到今日便了结了吧,我会辞官,不再承你半分恩情。就当做,你死在了扬州。”

      宋恪似乎没有料想到这一步,脸上疯狂的神色骤然凝固,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一声春雷响过,他仿佛才回过神,说:“但愿你不会后悔,惟衡。”

      “我不是你,我做事从不后悔。”宋准在他面前跪下,对他行了大礼,“下官宋准,多谢李丞相多年照拂,今日叩谢,再拜别,祝丞相,早日得偿所愿。”

      说完,他以额触地,停顿了漫长的一息,不等宋恪再说什么,便踉跄起身,拿着伞下了那高台。

      副官在台下等着,见到宋准独自下来,问道:“宋参军怎么自己下来了?丞相呢?”

      “还在上面。”宋准的声音已经虚弱无力,抬起手对副官行了个礼道,“烦请副官上去看看他,再随便派个什么人送我出去吧,我与丞相的事已经议完了,多谢你。”

      “好,请参军稍等片刻。”副官向不远处的柱子招了招手,就有个侍卫从那后面跑了出来,副官嘱咐他带宋准出去,侍卫道声是,就在前面带路了。

      雨声淅沥,宋准走在廊檐下,也没心思去看旁边的花草,麻木地跟在侍卫身后,出了丞相府。

      叫车夫回吟兰苑,宋准坐在车厢里,脑海里不断浮现刚才的一幕,一日之内,得而复失,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失落,也不是痛苦和遗憾,只是觉得,轻松了许多许多。

      闻莺坊的热闹还未停歇,吟兰苑里依旧歌舞升平,宋准下了车,从正门口进去,顺着游廊进了花魁楼阁,又拐上了柳晏的房间。

      刚想要伸手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柳晏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哎!惟衡!惟衡!晦言快来……”

      后面的事宋准就已经不记得了,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柳晏的床上,还能闻见淡淡的脂粉香。

      “醒了!令狐兄,我二哥醒了!”是宋徴的声音。

      宋准皱眉看着他,竟有些辨不清面前的人是谁,是兄长,还是自己,还是阿徴?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记得夜里在丞相府高台上,被雨幕模糊了的万家灯火。

      令狐朝听到呼唤,几步跑过来探了他的脉,问道:“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

      “令狐兄……”宋准露出个笑来,说,“我要辞官了。”

      “嗯。你下了决心就好,往后想去哪儿?留在临安,还是去什么别的地方?”

      宋徵听得一头雾水,问:“什么?二哥,怎么突然就要辞官了?”

      宋准挣扎着要坐起身,靠在垫子上,伸手摸了摸宋徵放在被子上的手,道:“阿徵,大哥一直在临安,他就是如今的丞相,不过改名换姓,又有了自己的抱负,他想……让我同他一起做事,但我与他的道不同,往后也不想再承他的情,所以,还是辞官比较好。”

      “为什么,二哥?大哥想让你做什么?”

      宋准向令狐朝投去求助的眼神,道:“令狐兄,你给阿徵讲讲楚州的事好吗?”

      令狐朝点了点头,招手叫宋徵去桌边坐着,他知道宋准一提起楚州的事情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最近好不容易才好了些了。

      宋准又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曾经一直觉得有些呛鼻子的脂粉香,这时候却闻起来让人安心。

      他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是柳晏过来叫他。

      “惟衡,天亮了,要起来吗?”

      宋准揉揉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柳晏说,“晦言带着循理出去了,我留下来照看你,但看你睡得实在太久了,怕你出什么事,才来叫你的。”

      “噢……”宋准从被子里出来,就坐在床边发起了愣。

      柳晏伸手在他眼前晃晃,问他:“听晦言说你已经决定要辞官了?昨晚在丞相府,你和你兄长都说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他告诉我,我们父亲是被程氏所害,皇上为保住皇家颜面,就派人刺杀了我们父亲,后来卫夫子查出了证据,想要替我们父亲伸冤,才遭此横祸。”宋准说,“其实我知道了这样的真相并不意外,我只是不那么明白他为什么要通过牺牲无辜的方式去向程氏复仇,这样做,和程氏有什么区别?”

      “嗯。”柳晏点了点头,“我不赞同这样的方法,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他想要把命握在自己手里,不受制于人,我也理解,只是,他说那些牺牲掉的无辜百姓和将士对他来说都是蝼蚁,我实在没有办法认同。要我踩着百姓的尸山血海给自己报仇,我觉得我做不到。”

      柳晏坐到了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其实你们两人的想法本质上都没有错,你会觉得他太残忍自私,罔顾人命,同样的,他也会觉得你优柔寡断,是非不分。不过你们都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完成自己心里的‘道’,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嗯。所以我觉得我这样的人果然还是不应该在官场里,可能一辈子庸庸碌碌做个贩夫走卒什么的就很好,我承受不了那样大的牺牲,也下不赢那样宏大的棋局。”

      “那么你可想好了辞官之后去哪儿吗?”

      宋准垂眼笑了笑,又看向柳晏的脸,道:“我能跟着你和令狐兄走吗?从前都是你们跟着我走,这一次,我想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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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宋准探案记》现已完结,正在考虑是否要出续集,在此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 下一本《万事胜意》已经在存稿当中,2月9日18:00开始更新,求个预收先! PS:感兴趣的也可以看看免费小短篇《雪落常安》,未来可能会掉落番外什么的也不一定哦(话又说回来,现在哪一篇不是免费呢QA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