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权相的邀请(一) ...

  •   “兄长。”

      “怎么了?”

      “卫夫子,是为了保我和我们宋家,才……认了这污罪吗?”

      书房里静得怕人,似乎连茶杯里的热气升腾都有声音,宋准捏着案宗边缘的手指颤抖着,他的声音也几近破碎。

      “所以说,是因为要保我,卫夫子才认下那污罪的吗?”

      宋恪眼神复杂,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当年的事实际上蹊跷颇多,程氏以你和宋家满门威胁他,要他认下罪名,他原本觉得程氏不会这么胆大妄为,但你进牢里看过他一次,就是那一次,他才觉得程氏可能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所以兄长要对付程氏,是在替卫夫子报仇吗?”

      “不光是你的卫夫子……”宋恪说,“罢了,现在还早,等我晚上回来再和你说这些,今日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你想在府里等着我,还是先回去晚上再来,都可以。”

      “兄长不在,我怎好独自留下。既然兄长还有公务,那么我还是先回去吧,晚上再来就是。”

      宋准站起身,又要向他行礼,却被宋恪按住了手:“你我之间不必行礼,外人面前倒罢了,私下里不必这样拘束。”

      宋准一愣,随后放下手,点了点头。

      “我叫副官送你出去,你第一回来这里面,没人带着出不去。”他说着,又从书架里拿出个木头匣子递给他,“这个给你,打开看看。”

      宋准接过那个匣子,拿到手里就发现,这是幼时还在扬州时自己和兄长藏小玩意儿的盒子,已经很旧了,连两边的锁扣都有些涩了,解开还费了些力气。

      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两行泪就不自觉落下,那里面是父亲从前做给他们的机关玩具,会走会叫的木鸟,会跳的木兔子木青蛙,还有小木剑木枪什么的,边缘都有些脏了,那都是他们小时候玩过无数遍的。

      如宋恪所说的,这些东西当时都和他乘坐的那辆车一起与他们走失了,所以自打离开扬州,他便再也没见过这些。

      而如今看到,记忆就像是卸了闸的洪水一般涌向脑海,从前的欢声笑语似乎都历历在目,父亲的模样也清晰了起来。

      “怎么还哭了?”宋恪赶忙递给他一块帕子,说,“是哥哥不好,还是太唐突了,这匣子你拿回去吧,也算是个念想。”

      宋准接过帕子擦了泪,抬头问他:“母亲呢?要告诉母亲你的事吗?”

      “不……先不要告诉她,我的事情还没办完,还不能让她知道,我怕她受不住。”一说起母亲,宋恪就是一脸的担忧,他又立刻岔开话题,“阿徵很争气,殿试的时候他对答如流,有理有据,我没忍住和他说了几句话。但他太聪明了,好像已经看出来了什么。”

      “他确实已经看出来了,他告诉我说你的眼睛和我很像。”

      “这样吗?果然啊……”宋恪笑了笑,往窗外看了一眼,说,“副官已经到了,宋参军,你便先回去吧。”

      宋准也顺着他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明白了什么,转身道:“多谢丞相大人,下官谨记教诲,这便告退。”

      宋恪微笑着对他点点头,似是赞他懂事。

      副官见到宋准出来,行了个礼道:“请宋参军随我走。”

      宋准抱着那个匣子,在拐出书房渡廊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渡廊下的花草葳蕤,流水潺潺,兄长在窗边背着手,微笑着看他。

      而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宋准看见,他脸上的微笑淡去了,只余自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一离开丞相府,宋准立刻就去了吟兰苑,今日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必须要和令狐朝商议一下。

      他从吟兰苑后街的暗道进去,直接进了柳晏房里,一打开暗道门,就吓了令狐朝一跳,他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柳晏还在床上睡着。

      “啊!”令狐朝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到是宋准,才放下书问,“怎么这时候来了?你今日不是要去丞相府吗?”

      宋准爬出来关上暗道的门,道:“已经去过了。令狐兄,丞相……真的是我兄长。”

      “什么?!”令狐朝也被惊到了,坐直了身子又问,“那他说的那些什么真相,他可告诉你了吗?”

      “没有,他说让我晚上再去,他会告诉我。”宋准把那个匣子放在了桌上打开,说,“他还给了我这个,里面都是幼时父亲给我们做的小玩意儿。”

      令狐朝拿起一只木鸟,不知道怎么摆弄了一下,那木鸟就叫起来了,一边叫两腿还在往前迈,又吓了他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按,却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了。

      柳晏被这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晦言,你在搞什么呢……哪儿来的鸟啊?”

      宋准接过那木鸟,掰了一下翅膀上的机关,那鸟就停下来了,转头对柳晏说:“没什么,是个机关玩具,你接着睡吧。”

      “诶?惟衡?”柳晏听到是他的声音,便坐起来了,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不是去丞相府了吗?已经回来了?”

      “嗯,知道了许多事情,想来和你们商量商量。”

      柳晏点了点头,掀开被子要下床,宋准才看见他竟然□□的,忙转过了身去:“稚言你倒是穿件衣服啊。”

      “啊?没穿吗?”柳晏低头看了一眼,才发觉身上的里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给脱了,吓得他又赶紧缩回床上,在被子里面摸索,找到里衣穿上了才出来。

      看到他已经坐在妆台边上整理头发了,令狐朝才又问宋准:“丞相还和你说什么了?”

      “他给我看了卫夫子那个案子最早的案宗,还说,他赶在有人想要烧掉卫府之前,提前派人挪走了卫府书房里的一个旧书架。那书架我认得,里面放着的都是卫夫子从前办过的案子。”

      “那么案宗里写了什么?”

      宋准凑近了些,说:“案宗里,卫夫子的死,多半和程氏有关。”

      那份最初的案宗里写了这案子是如何事发的,和所有人都知道的一样,嘉定八年时边境截获的密报里暗指卫诚与金军勾结,出卖边境城防和辎重路线,所以卫诚当即就被下了狱。

      但此后御史台和刑部多方查证过后,其实已经查出这密报实为伪造,而所谓卫诚收受贿赂也是子虚乌有的事,至于卫府库房里查出的那些以卫夫人嫁妆为名存着的财物,都是程氏提前买通了卫府家奴放进去的。

      柳晏这时候也凑过来了,问道:“既然已经查出是诬告了,为何还能再判?”

      宋准说:“其实那案宗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但我看后面还附了一张,是说卫夫子当时查到的案子多次涉及到了皇室密辛,并且妨碍到了程氏和九曜敛财,这才惹祸上身。”

      “那时候九曜是不是还没和程氏分家呢?”柳晏又问。

      “应该是的。”宋准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兄长在做的不仅仅是替我们父亲报仇,也是在替卫夫子报仇。”

      令狐朝道:“这样不是很好吗,冤有头债有主,也算帮你了了你的心愿了。”

      宋准闻言却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木鸟,从前要两只手捧着的东西,原来只有巴掌大,时移世易,自己真的那么需要不顾一切为夫子昭雪吗?

      “令狐兄,我就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宋准说,“如果我只看我自己,他是替我报了仇,我的心愿也了了,可是如果我是那些百姓呢?”

      “如果我是楚州那些百姓,是那些将士们,我的家人,朋友,师长,原本都不必死的,可就因为上面的人想要报自己的仇,就生生拖死了那么多人,那些百姓和将士也是有父母有家人有朋友的,他们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的仇,谁又能替他们报呢……”

      说到这里,宋准有些哽咽了,楚州大战结束后的场面好像就在昨天,他站在城墙上看到的血红的土地和枯焦的树木,好像都在眼前。

      “令狐兄,我实在做不到。”宋准捂住了脸,内心的挣扎险些将他撕碎,“如果给卫夫子昭雪的代价是无数个楚州百姓,无数个叶承毅,我宁愿……我宁愿,不去做这件事……”

      令狐朝看着他覆在脸上的手,青筋暴起,指尖都有些发白,转过头和柳晏对视了一眼,柳晏眼里也满是心疼。

      “惟衡……”柳晏伸手在他背上安抚着,“你的想法我理解,只要是你决定好的,无论是什么,我和晦言都会支持你的。”

      “嗯,我相信你的决定,也正是卫夫子想让你做的。”令狐朝也附和。

      宋准把头埋得更深,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想……不想牺牲更多人了,如果清理程氏私兵就要牺牲一部将士和半城百姓,那么要砍断程氏这棵大树,是不是还要更多人陪葬?这绝不是夫子想要的,绝不是……”

      令狐朝从盒子里拿出一把小木剑塞进他手里,说:“你要跟随自己的心走,无论如何,我们都在你身后,就算是辞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卫夫子在天之灵也会理解的。”

      宋准攥紧了那柄只有手那么长的木剑,幼时自己曾拿着它说将来要做大英雄,如今才知道,做什么英雄不只是说说就可以的。

      松开了那柄木剑,掉在桌上“啪嗒”的一声,心里便已经做好了决定。

      “令狐兄,稚言,若是晚上去丞相府,兄长要我替他做事,接着扳倒程氏……我想我会拒绝。”宋准抬起头,两眼通红,“如果还是以那样的做法,那样用无数无辜的人的尸骨铺成的路,即使成功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带着细细的雨丝,江南又开始烟雨纷纷了。

      柳晏被冻得一哆嗦,赶忙起身趴在桌上关了窗,两手撑在桌上看着宋准:“惟衡,我觉得你做得对,如果是我,我也会拒绝的。如果是我要给晦言报仇,要屠掉半城无辜的百姓,我想我不会忍心这样做。”

      “我也是。”令狐朝说。

      他们的赞同让宋准心里踏实了不少,鼻子一酸,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他似乎压抑了很久,从楚州战乱开始,从叶承毅战死开始,从城西一部将士全军覆没开始,从楚州一半百姓都死在战乱中开始,他都没有这样痛快地大哭一场。

      每每想到叶承毅生前的模样,说的那些话,和他在自己面前咽气时的模样,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无法跳动,几近窒息。

      令狐朝和柳晏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窗外的雨声大起来了,他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只剩无声的抽噎。

      许久,他才直起身子,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关上的窗,雨点打在楼下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倒像是一口开了的油锅,煎炸的是他的四肢百骸。

      令狐朝递给他一杯茶:“喝点水吧,你从丞相府出来就来了这儿,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吃饭呢?稚言,去拿些吃的来吧。”

      “嗯,等等我,我叫伙计去做一些,我也饿了。”

      宋准没说话,接过已经不烫的茶,一口气都喝了下去,这不是丞相府里那价值千金的普洱,却喝得比那普洱更加舒心。

      “令狐兄,我能认识你们,是我几辈子的福气。”

      “别说这种怪话,恶不恶心。”令狐朝拿过他手上的空杯子,又给他倒满了,“多喝点水,少说怪话,人遇到了,就认识了,哪里就几辈子的福气了。”

      他这一句话叫宋准破涕为笑,接过茶杯又一口喝了,递给他说:“那令狐兄便再替我添一杯吧。”

      虽然不知道晚上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此时此刻宋准心里却踏实多了,人一旦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就不会再害怕任何未知。

      吃过饭,又在吟兰苑看了场戏,是柳晏新排的叫做《又醉江南》的。

      戏里的情节还和他那第一出《醉江南》一样莫名其妙的没根据,但宋准这一次看起来,却觉得似乎能理解柳晏的许多想法了。

      一下雨,天便暗得更早些,直到吃过晚饭,这雨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柳晏雇了辆马车送宋准去丞相府,嘱咐道:“不管是什么结果,你回来之后都来一趟吟兰苑,别叫我担心你。”

      “嗯,放心,我会来的。”宋准登上车,掀开窗帘看着他们,直到拐出街角,他们才转身回去。

      宋准一直没有放下窗帘,一路看着被车厢里小小灯火照在地上的自己的一小块影子,从闻莺坊到了皇城司,来过许多次的地方,唯有这一次,心如止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宋准探案记》现已完结,正在考虑是否要出续集,在此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 下一本《万事胜意》已经在存稿当中,更新时间未定,求个预收先! PS:感兴趣的也可以看看免费小短篇《雪落常安》,未来可能会掉落番外什么的也不一定哦(话又说回来,现在哪一篇不是免费呢QA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