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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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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横城下着小雨，细碎的雨滴像银针般刺过云层，在落地窗上砸出长长的痕迹，坠落到深灰色的地面里，隐匿在铺开的雨水里。
空气中弥漫着细腻的水雾，让人的呼吸都显得沉重。
早上八点，姜如许坐在候机大厅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冰凉的指尖漫无目的地上下滑动，她的眼神却难以聚焦。
她就要回虞城了，心情有些复杂，急需什么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突然，浏览器弹出新闻推送，打头就是虞城两个字。
这几年很少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虞城两个字，一时间有些陌生的囫囵感，姜如许眉头一拧，鬼使神差点进去。
——《虞城著名钢琴家江明渊之子被广告牌砸伤》
江明渊，她听说过，一位在音乐上极具天赋、青年时就横扫各类大奖的钢琴家，享誉国际，但对他的儿子却没什么印象。
她在心里默念着文章标题，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原来，他儿子江舸也是弹钢琴的，在天赋上比起当年的江明渊也不遑多让，年纪轻轻就在国际上小有名气。
只是......
她本以为只是营销号标题党，点开文章配图，看到监控画面截图中那块硕大的广告牌，还是忍不住感叹他伤得应该不轻。
钢琴家的手跟命一样重要，真可惜啊。
直到文章最后才注明这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营销号还在抓着这件令人唏嘘的事件反复咬文嚼字，看似在为天才少年的坠落而惋惜，实际上不过是开着名为同情的列车，在别人的伤口上来回碾压。
文章末尾还假惺惺地写了一句：经过治疗，恢复得好的话，能回到原来的状态。
可这么严重的伤，怎么会是说恢复就能恢复的？过程中要承受的痛苦不言而喻。
就像她妈妈一样。
姜如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回过神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揣进兜里，然后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去。
落地虞城，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坐得她脑袋晕沉沉的，只想赶快回家躺下，但她下午还得要顺路去虞都中学交学籍材料。
她转学了，就在高二开学一个月之后，毅然用月考交了六张白卷的强硬方式，逼得姜晚息同意她转回虞城。
她知道，这种时候突然转学会很困难，但那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姜晚息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是个在高中就被淘汰的平庸之辈，他会想尽办法帮她转学回来。
而这就是她想要的，逃离横城，逃离姜晚息和他想要组建的新家庭，如果能在逃离之前再给他添点麻烦，那就更好了。
姜如许只能先在机场里简单吃个午饭，机场的食物大多是快餐预制菜，咬进嘴里才觉得有些难以下咽，就着掺了水的可乐她勉强吃完了一整个鸡肉卷。
出来后她在路边打了个车，直奔虞都中学。
虞城也刚下过一场雨，有风徐徐地吹，吹在人的脸上，撒满凉意。
姜如许站在虞都中学的大门口，看着被雨水冲刷过后亮得反光的灰色地砖，收好雨伞，甩甩举得有些发酸的手腕。
虞都中学很大，校门口修得尤其气派，姜如许以前路过的时候就这么觉得。
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长板凳立在那里，板凳顶上那块就是一条长长的连廊，很有云端廊桥的感觉。电动伸缩门也是相当长，两个保安分别站一头，想交流下情况估计还得用对讲。
好在行政楼修得就很方便校领导上下班，进校门左转走几米就到了，也不用绕来绕去找。
她把行李箱寄放在保安室，转身朝行政楼走去。
走进去，姜如许才发现，虞都中学不仅学校大门修得气派，行政楼更是一点没少花钱。外部的装潢是现代化的风格，线条简约流畅，用材不菲，玻璃幕墙上倒映着街对面写字楼高耸的轮廓。
内里更是应有尽有，大厅里铺着昂贵的大理石地板，墙上挂满了领导和优秀毕业生的介绍，甚至还装了电梯。
后来高三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复读生，也说自己是被虞都中学的行政楼骗来的。
“我当时来看，哇这楼修的真好啊，一看就很厉害的学校啊，然后就被骗进来了。”
她很顺利地找到学籍主管部门，把材料都交上去，明天就可以跟其他高二学生一样正常上课。
离开办公室，她慢悠悠到走廊尽头等电梯。
电梯门旁边摆着两盆巨大的绿植，她认识这个，发财树，她爷爷也有一颗，不过比这个小很多，是摆在桌上养的盆栽。
这么高逼格的学校行政大楼里摆两盆发财树，有一种既合理又诙谐的感觉。
她忍不住凑近过去研究发财树的叶子和枝干，纳闷这个是怎么养到这么大的，她爷爷那个小小的维持好多年了，一点儿没长。
突然，电梯“叮”地一声响，姜如许的视线跟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聚焦。
电梯里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少年，低垂着眼，手上提溜着一个类似于奖杯的东西，金色的唱片形状，听见门开，他略微抬了抬眼，随即又低下，看不清神情。
一个低调的某某奖得主。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学校还真是有钱，发的奖杯看上去都这么有分量。
姜如许的视线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走进去后站在靠近电梯门的位置不动了。
电梯里位置狭小逼仄，灯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姜如许目视前方，透过银色墙面的反光看清了自己的表情，以及身后那个人。
少年穿着黑色风衣外套，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帽子，同色系裤子，看上去年纪跟她差不多，应该是虞都中学的学生，一只手拎着那个奖杯，另一只手插在衣服兜里，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奖杯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射在墙面上，在姜如许眼里就是一团金色的光影，有些晃眼。
姜如许后知后觉地觉得有点眼熟。
是江舸啊。
那个出现在新闻里的、为了救人伤了手的、江明渊的钢琴天才儿子——江舸。
她在手机新闻上匆匆看到过一眼被贴出来的他参加比赛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江舸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高傲地挺直了脊背，少年神情专注地弹着钢琴，脸上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得和惬意，舞台上的灯光洒进他的眼里，组成了耀眼的星环。
而此刻的江舸垂着头，电梯内明亮的顶灯打在他的脸上，眼里说不清是晦暗不明，还是只是睫毛投下的阴影。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没去想刚刚新闻里的人现在就出现在眼前这件事算缘分还是巧合。
离开行政楼之后她去保安室取了行李箱，慢慢走路回家。
她的步伐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忆着这里以前的样子。
四年过去，这里的建筑布局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便利店门口的花坛还是一样，只是种上了不同的花；连街边的猫都好像还是四年前那一只，只是长胖了一点。
这一切都让姜如许感到安心。
她十二岁那年，妈妈喻婉言因病去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被父亲姜晚息接走带在身边，美其名曰“方便照顾她”。
刚刚失去妈妈的姜如许对姜晚息充满了依赖，缺失的情感想要从父亲身上获得填补。
可是她早该想到的，那个醉心于他所谓的医学研究的男人，世界各地来来回回地飞，到头来不仅没能救回妻子的命，连她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又怎么可能真的有时间和心思来照顾她呢？
忙的时候就托朋友去接她放学，晚上不回家就把她放在邻居家吃饭，一年到头她见到邻居阿姨的次数都比见到那个亲生父亲的次数更多。
她从一开始的依赖期待，到后来的委屈怨怼，直到如今变成了麻木。
最可笑的是，这个明明忙得影子都见不到的人，突然告诉她说自己要再婚，再婚的对象就是那个邻居阿姨。
果然啊，从来没有抽不出的时间，只有不够爱的人。
姜晚息倒也不是有多喜欢那个阿姨，两个人像搭伙过日子一样走到一起，谈不上爱不爱的，合适而已。
他只爱他的事业。
因为年纪太小，没有姜晚息的允许或是陪同，别说机票，她连汽车票都买不了，整整四年没有回过虞城。
重新踏上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她仿佛短暂地松了口气，好像有什么压着她的东西终于被移开了一些。
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来到距离市中心有些远的老街，早些年这里也是人声鼎沸，但随着城市化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搬走，褪去了热闹的光辉。
原本荒芜的山丘推平修成高档别墅区，整个一大片都显得安静而神秘。
一栋有些上了年纪但修缮得很完好的二层小楼伫立在街边，门前挂着古朴的牌匾，上书“灵枢斋”三个大字。
这是姜爷爷的中医诊所。
诊所后面有一栋与之齐平的小楼，两栋建筑之间用天井分隔，侧边是一片小院子。
这个时间诊所还在营业，姜如许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直接绕进小院里。
门前有三级阶梯，姜如许把行李箱往旁边空地一推，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也不管有没有灰尘或是泥土，平复着自己因为走了太久而急促的呼吸。
小院里爬上木头架子的绿色藤蔓是金银花，薄荷叶在风里摇晃着银白色的叶背，靠近门口有一丛一丛的紫苏，再远点是一小块儿的葱和蒜苗，没有香菜，因为爷爷奶奶跟她一样不吃香菜。
有花有药材还有食材，混杂在一起，十分接地气的种法。
她行李箱里有一包万寿菊的种子，在购物平台上刷到觉得好看下单的，等她什么时候有空就撒在院子的边边角角，开花了一定很好看。
正想得入神，她突然听见门锁打开的金属碰撞声，下一秒就感觉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姜如许回头，微微仰着脑袋往上看，那个在新闻上看见又在学校行政楼电梯里遇见的少年，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里，站在她家门口，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巧得有点过分。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冒出来一句：“你...找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