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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节一 清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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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天上下着纷纷小雨,原本热闹的汴京四方街道处处透着冷清,唯有路口被雨浇灭的黄纸堆上升起的余烟,证明方才街上有人。
一阵脚步声踩着嘀嗒的雨声而来,她脚步很轻,时快时慢,到街边的铺子檐下时,脚步声戛然而止。
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在檐下慢慢蹲下,苍白无力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放松。
姑娘名唤谢雨安,被养父母带大,前些年她生病烧坏了脑子,之前的事情就都记不得了,只知道她亲生父母早亡,是被养父母捡回来做童养媳的。
她本以为此生便是为家里传宗接代,为全家当牛做马干活混口饭吃。但前一阵子养父母带他们亲儿子出门去遇雪灾亡故,而伯父为了霸占养父母的家业,联合全村将她说成不祥赶了出来,连吃口饭的地方都没了。
雨越下越大了,她将手伸向檐外,接来一捧水送入口中。
解渴后随之而来的是愈发灼热的饥饿感。
她捂着腹部,慢慢缩成了一团。
“去去去,哪来的小乞丐,别耽误咱们做生意,一边讨饭去。”从铺子里走出的掌柜挥着轰谢雨安走。
谢雨安强撑开闭上的眼皮,抬眼,一双含水的眸子落在掌柜眼里,她咬咬唇,却没说话,只是扶墙撑起虚弱的身体往外走。
这时又一个声音在谢雨安身侧响起:“哎呦,掌柜的,眼下下着雨,又是清明节,哪有客人来?这小姑娘怕是遇着难事了,孤零零一个人出来,不过在你这躲躲雨,你赶她做什么?做生意要积福报的啊。”
掌柜本看着谢雨安这狼狈虚弱的可怜样已经起了恻隐之心,却在听着另一人的话后将恻隐之心收回,没好气地驳道:“怎么没客人,你不就是吗?可怜她,你给带回家去。”
“你这掌柜怎么说话的。”客人不满,欲要与掌柜争执。
谢雨安如今又累又饿,实在没心思做他们吵起来时的和事人,便支起两条腿往远处走了走。
谁想几步外便是酒楼,饭菜的香气直往谢雨安的鼻腔里钻,勾动着她腹中的馋虫乱钻,搅得她肠胃里刺痛无比。
忽而一阵酸意涌上喉间,她连忙快行两步,扶着一块告示牌狂吐。只是一直没有吃饭的她并吐不出什么,只有胃里的酸水。
她现在恨不能冲进酒楼里抢食,却在抬眸间冷不丁看到告示牌上的一张寻人画像。
画像中的女孩大约八九岁,眉眼弯弯的,鼻子小巧,上唇微微上扬,瞧着像是年画娃娃上的孩子。
她又往旁边一看,上面写了几行字。养父养母家的儿子读书时,她跟着学过,恰好这些字都认得:“燕府重金寻一女,名金玉棋,年十八,面若其下。凡有线索,皆可至燕府获赏。”
谢雨安捏了捏没有二两肉的脸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下。
世人皆说首辅燕磬少年英才,圭璋特达,是闺阁女子都想嫁的好郎君,只是手握权柄的燕磬也有一个求而不得,便是幼年失散的青梅竹马金玉棋。
这些年燕磬费劲心思寻找自己这个青梅却始终无果,一直拖到如今二十五岁,不知拖走了多少想嫁与他的名门闺秀。
她环顾四周,四下无人,雨声砸得更响了,似乎在急急忙忙地催促着什么。她呼吸了几大口空气,胃里的焦灼感唆使她将手放在了寻人告示之上。
她与那画中的小女儿五官相近,说实在不一样的地方,便是脸的轮廓。那小女儿是珠圆玉润的脸,而她脸颊消瘦,只是单是这样,倒也好解释,只说自己瘦了就行。
她咬着牙一把拽下这张寻人告示。
她知道若非实在走投无路,燕磬绝不会求这样一个恩典,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画像挂在行人往来最多的街上,此番已经是病急乱投医。
她撕下寻人启示去投奔,就算瞒不了太久,至少能做个饱死鬼。
去燕府的路每一步都很难,饥饿和被雨水浇注的冰冷不断磋磨着她,但因此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她护着那张可以改变命运的画像,一边抓着本就不多的行人问路,一边往首辅府宅里去。
但她终究没走到燕府,而是一处泥洼处摔倒,眼皮一沉昏死过去。
再次有意识时,她正躺在一片温暖之中,衾被的重量让她的身子觉得份外安全,一旁似乎放了暖炉,火舌带来的温暖舔舐着她的侧脸,安神厚重的暖香钻入鼻腔,一切都舒服得让她不敢醒来。
好奇心还是促使她睁开了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她才知道方才一切都不是梦。
她正身处一偌大的屋子中,躺在镂刻着花草的千工床上,低头看去床边的脚架正放着一半人高的三脚铜炉。
她想起了身,再细细查看这里,却听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便忙重新躺了回去,闭眸假寐。
脚步声和说话声同时响起:
“她没有大碍,只是太过劳累故而才晕了过去,大人那支贵重参草来的正好,喂服下去人的气色便立刻好转,日后只要稍加调理便好。”
谢雨安记得自己昏睡时的确感觉什么温热的东西被灌进了口腔,却没想到是参草。可惜,那时她睡着,也没尝出什么味。
接下来,又有一个人说了话:“她能没事就好了,只是看她身子骨那么单薄,还劳烦太医再开几副补身的方子,叫她喝着调养。”
“好好。”
两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随着门再次关上,谢雨安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开就正对上了一张俊脸,对方五官姣好,长眉入鬓,上扬的眼角为其增添了一些桀骜,只是面容虽有傲气,却衣着端庄稳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显得十分正派。
谢雨安:......
来之前她是准备好一番说辞的,但现在看着这张脸一紧张那些存在脑海中的说辞全忘了干净。
左右说不出话来,她想着还是先起身给燕磬行礼问个好,最后漏了馅也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但她刚一动身,燕磬就将她按回床上。
“别动身,大夫说了你得好生休养。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吗?”燕磬温声询问,语中带颤,极力压抑自己的情感。
然说话间微红的眼眶和他为她整理衾被时抖动的手却都落在谢雨安眼里,她想燕磬一定对这个青梅用情至深。
越是有情,她越是藏不住,不如先吃饱饭。
谢雨安微微一笑,“我一路过来三天没吃饭了,现在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都忘了,方才已经命人为你做一桌饭食,不知你什么时候醒便没叫起菜。”他仓促站起身,快步奔出屋子,没一会便又回了来,继续坐在谢雨安的床边。
他想握住谢雨安的手,却不敢逾越,只将手收回袖中,自责道:“你吃了多少苦?竟然瘦成这样。”
他试探性地抚摸上她的一缕头发,“你从前头发最是乌黑茂密,现下怎么如此枯黄。”
谢雨安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考验来的这么快,虽刚刚用没力气说话的借口搪塞了过去,但这问题迟早也是要答的,她怔了怔,思索道:“饭都吃不饱,头发拿什么养,自然枯黄脆弱。”
燕磬顿时流露出一阵心疼,他看着谢雨安,只觉得她哪里都没变,却又哪里都变了。
就比如:“你从前眼睛很亮。”
他说这话本意只是心疼,却让谢雨安不由自主地再次揪心,“经年辗转,我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你家与我家走散后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才来找我?我以为只要只要有了声名,你总会知道我来寻我,却为何现在才来?”燕磬此话说的仓促。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她:“伯父伯母呢?”
他知道自己并非是埋怨谢雨安,只是埋怨自己。他与她年少情谊,更是两方父母互相认定的媳妇和女婿,却多年失散。
母亲多年前亡故时,还曾拉着他的手提过金玉棋,说惦念着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不知他们还有没有缘分。
父母都亡故后,他对金玉棋的思念愈深,似乎只要找回金玉棋,就能回到远离名利场,在父母庇佑下快乐恣意的日子。
谢雨安不知如何回答,根据目前她已知的信息,只能说的上来她父母应该姓金,至于她应该经历过的她说不上来。
偏偏燕磬还死死盯着她,想要她能回应他的情愫。
谢雨安本就心虚,她不敢直视燕磬的眼睛,只想着饭菜什么时候能上来,吃饱就算被打一顿扔出去也算不亏了。
燕磬看着她,心里那团燃起的火却愈发冷然。
年少成名、连中三甲,谋略过人兼有从龙之功,虽只二十余岁,但官场浮沉数载,他怎么看不出,眼前的金玉棋分明对他没有半点情愫。
若说多年未见难免生疏,可为何谈及曾经的经历和父母,她也不发一言,面色冷淡。
“亲生父母早就走了,我是养父养母养大的,他们也走了,我便被村子赶出来了,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你。”多说多错,但谢雨安此话却是实话,经历都是真的,只是亲生父母是谁她早因那场高烧忘得干净了。
听见谢雨安应答上来,燕磬方才的怀疑被他自行驱散,只剩怜悯和心疼:“原来你父母也......不过你既然来找我,我就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过吃不饱饭的日子。”
谢雨安点点头,觉得自己已经蒙了过去。抱着可以在燕府多留一些时日的期望,她讨好燕磬道:“我就是相信跟着你不会受委屈,才会来找你。没想到时隔多年没见,你竟已经长这么高了,做了大官,还如此端庄俊朗,能再次与你重逢真是我的福气。”
谢雨安在养父母家只是个干活的童养媳,每日遭受打骂,所以养成了讨好的性子,恭维的话随口就来。
燕磬浅浅一笑,道:“能再次与你相逢,才是我的福气。若不是你,我只觉得此生没有意义。”
谢雨安心道:当了大官,享受荣华富贵的人还觉得人生没有意义,难道我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当牛做马的日子就有意义吗?
“玉棋。”燕磬忽然道:“伯父伯母葬在哪里,我想同你一块去祭拜他们,告诉他们,你我重逢,你再不回孤苦无依,以后他们也可安心了。”
“他们......”谢雨安别说不知道父母埋在哪里,就算知道,她那两对父母也与金玉棋毫不相关啊。
她只想冒名顶替混口饭吃,没想到这口饭吃起来如此艰难。
她吞吞吐吐说不出口,再抬眼对上燕磬的眼睛时,只觉得他眼中的柔情已经化成了道道寒光,将她盯得全身发凉。
她垂下头,因紧张抖动了一下身子,这微小的动静让燕磬的神色更冷了一分。
下一瞬,一把匕首横在了谢雨安的脖颈之上,“不知道父母埋在哪里,总该知道父母的名字吧!”
谢雨安浑身一冷,只觉得血液都凝固了。
片刻后,冰冷压迫的声音由她上方传来:“是什么让你觉得我燕磬很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