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拘魂 “不去 ...
-
“不去,”谢不为抱胸而坐,黑着脸一动不动。
“不去?”魏子衿喉间有一丝冷哼,“那可由不得你。”
“堂堂漱月仙君要当众抢人不成?”
“师父教导顽劣弟子,如何叫抢。”
“仙君收我为徒,可没过我的意见。”
“想拜我为师之人如过江之鲫,你不会不同意。”
谢不为气笑了:“仙君好大的脸。”
魏子衿颔首:“不过尔尔。”
旁边几人噤若寒蝉,良久赵长庆才偷摸拉着游濯,在人耳旁轻生问道:“仙君收徒都这么随便吗?”那我是不是也能找个仙门拜一拜。
却见游濯也一副呆滞的模样,不复初见时那般沉稳淡然,被问话许久才反应过来,表情复杂:“师叔他,不这样的。”
漱月仙君应该是沉默的,冷然的,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令人退避三舍的,如今他却从魏子衿脸上看出了一丝快意鲜活,好像玉雕的塑像终于有了人气一样。
砰!——
谢不为拍了一下桌面:“仙君高高在上,就能肆意欺凌我这凡夫俗子小老百姓吗?!”
远在厨房的老板听到这动静,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魏子衿还没回答,赵长庆有些坐不住了:“三儿啊,这可是修仙呢,多好的机会。”
众人挖坟掘尸,所图不过寻求天地灵物以求仙问道,如今这个机会就堂而皇之摆在谢不为眼前,对方却再三推拒。
拒绝事小,说话没轻没重惹怒了仙君事大。他们又不是富甲一方的阔商,也不是手握重权的官宦,何况这样的人在仙人面前也不值一提,他们这种普通平民,得罪仙门就彻底葬送了自己本就虚无缥缈的仙途。
谢不为毫不领情:“你乐意你去。”
好啊好啊,我当然乐意!赵长庆一张黑脸都雀跃俏皮起来,然而他看向漱月仙君,仙君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而是死死盯着谢不为,眼中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跟我走。”
“我不——你干什么?!”
魏子衿不与他废话,一道金色灵光再次束在他手腕。缠缠绕绕,叮当作响,这次不止捆了左手,而是把两只手一并捆起,只有指尖勉强能动。
游濯见状,忍不住替他讲话:“师叔,江海别川规训,不得以灵力欺压凡人。”
“就是就是,听到没,还不把这东西松开!”
蓦地游濯身后一凉,只见这位众人敬仰的仙君缓缓抬头,冷着脸乜他一眼:“尔等谁敢插手。”
“师叔——”游濯话音顿住,魏子衿的眼神实在可怖,这是曾经覆灭众鬼的神情,游濯没想到他首次见到这雷云密布的眼神,却是在凡间一个平平无奇的包子铺里。
不得已,游濯闭口不言。
眼见为数不多能帮上忙的人也闭了嘴,谢不为就要被拽着离去,顿时悲从中来,半真半假地呜咽起来。
江海别川这地方,远在兰陵外的仙岛群上。修士自可御剑通行,凡人就只能靠巨舟轮渡。真被拉去江海别川,那可就是只进不出,有去无回。
“跟你走可以,但我有事没解决。”
“何事。”
“我要把这白衣鬼的幕后之人揪出来再说。”
这鬼东西害他将近放了一半血,若非如此,怎么会一早就半死不活饥肠辘辘,找到这包子铺,又怎会被魏子衿抓到,还要跟他去江海别川。
魏子衿垂眸:“三日。”仅仅三日,过后不论抓没抓到,他都要把人带走。
话音落地,谢不为腕间缠绕的金色灵力消失不见,他还未来得及欣喜,一道无声无形的灵力链再次签上,从他小腿一路蜿蜒,禁锢腰间,笼罩全身。
“……”
这东西可比金色灵力的锁链更耗心神。刚才手上的金锁链就是个灵力打出的小把戏,替代人间的铁锁链罢了,如今这个无形的链子才了不得,名唤“拘魂”,传闻曾经有个大宗师孤身独闯酆都,被黑白无常一路追赶,不仅逃出生天,还学了人家的拿手绝学。拘魂可无视肉身,直锁魂魄,被锁者神魂难逃,几乎是打了烙印。
拘魂难学,施法条件苛刻,消耗心头血,因此世间修士鲜少有人知道,也鲜有人学会。
显然眼前这漱月仙君,便是会者之一。
但是何必呢,谢不为真怀疑自己被隔着皮肉认了出来,可是识魂认魄,乃鬼界大能所为,除了阎罗与黑白无常,其余虾兵蟹将一概不知。
他身上印了拘魂,魏子衿脸色才好了许多,恢复淡漠的样子。
春泉镇梅花巷,义庄殓尸处就安在这里。
一条小巷仅有三人宽,巷子入口处栽了大片的腊月红梅,只是如今已经冰雪消融,春风送暖,梅花便纷纷落了满地。
谢不为途径巷口,脚下碾碎一片梅花瓣,花汁溅落满地,在青砖上留下大片鲜红印记。
巷中土地就不如外面那么平整,而是肮脏尘泥混为一起,黑靴踏过泥土,溅起纷纷扬扬的点子,最终归于平静。
“总觉得三哥好像正常了许多。”
谢不为与游濯在前方开路,赵长庆三人殿后,柳四儿看见谢不为那大步流星的样子,没由来地感到陌生。
或许是漱月仙君要将其收为弟子的缘故,他便觉得曾经有些痴傻笨拙的谢三哥,变得高不可攀起来。
“三儿他确实变了好多,”赵长庆神色复杂,没想到当日那道长诚不欺人,谢三儿确实有仙缘。
“许是昨夜受刺激,开了灵智?”韩帪不确定。
尽管赵韩柳三人小声交谈,可修士听力远胜常人,游濯将对话听了一清二楚,因此不由自主地将眼神飘向了身侧的谢不为。
对方还是穿着那身乞丐装,黑色的短打破了洞,打了几个补丁,看起来不伦不类的。高高扎起的头发散落几缕青丝,若说是清虚观龙虎山的道人随意洒脱,那也没有这般形骸放浪的。听起来还曾痴傻,这样的人也能被魏师叔看上,届时入了江海别川,恐怕宗门脸面就要如薄纸一般脆弱不堪。
游濯正出神想着,蓦地对上双纯黑眼睛。
谢不为神色平淡,眼中古井无波,像死寂多年腐朽的尸体一般令人心惊。
饶是游濯在江海别川年轻一代中属于三甲弟子,也不免心头一跳,快速将眼神挪开。
“到了。”
小巷尽头豁然开朗,仿佛荒山野岭里建了个大院子,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义庄两字。推开院门,里面冲天尸臭前仆后继抢着钻入几人鼻尖,柳四儿忍不住,扶着院门吐了出来。
赵长庆与韩帪同样面如土色,到底年龄大些,能忍得住,反观谢不为跟游濯,神色平常,没有变化。心中顿时对三弟肃然起敬,可算知晓为什么漱月仙君要收他为徒,这等定力远胜常人。
游濯也忍不住看向谢不为。
他能忍受这腐烂尸臭,皆是因为用灵力封住嗅觉,对方的的确确凡人一个,能面不改色跨进义庄,属实狠人。
“白衣鬼就剩这几个了?”谢不为捡了个树枝,挑起尸体上盖着的白布,露出底下模糊不清的五官脸面。
“正是。”
“其他的呢,都魂飞魄散了?”
“左右是害人之物,一把火烧了,留下几个用以查清就好。”
“江海别川的弟子现在都这么办事么,”谢不为嘀咕一句。
“谢师弟在说什么?”
“没事。”
谢不为把所有尸体挨个挑了一遍,每具尸体身形体格皆有不同,唯一相同之处就是都没有脸。但他昨夜的的确确发现了个与众不同的女尸,眉若远山。
“你们火烧白衣鬼的时候,有没有一个长了眉毛的。”
游濯想了想,摇头:“这群鬼怪头发垂落眼前盖住五官,周身鬼气相同,没有特别之处,也未曾检查。”
“那可真是完蛋,”谢不为神情复杂。
“谢师弟可有发现?”
“我的发现被你烧没了。”
“……”游濯一时语塞。
“昨夜奔逃的时候,倒是看到一个白衣鬼,惊鸿一瞥,见之难忘。其五官虽杂糅,但一双青涩眉头如远山黛,缠绵柔软,不过可惜了,这里仅剩的几具尸体,没有一个带眉毛的。”
“谢师弟的意思是,这个带眉毛的白衣鬼,是群鬼之首?”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已经烧成一抔黄土了。”
“……抱歉,”游濯不耻下歉,想了想又问道,“那既然烧掉了,岂非幕后凶手也除掉了?”
眉毛鬼觉醒鬼气,带动群尸走凶杀人,鬼群不断壮大,如今一把火烧得魂飞烟灭,那不就是从根源治理,除了恶鬼,也算大功一件。
谢不为沉声片刻:“或许吧。”接着大摇大摆反向走了几步,游濯以为他又有发现时,却见他一步跨过门槛,往外走去。
“谢师弟?”“回去睡觉。”
留下游濯与赵韩柳三人面面相觑。
天色渐晚,谢不为回了镇上,直奔镇上第一大客栈而去。江海别川接凡间除魔镇邪的委托,都是百两银钱起步,宗门阔绰富裕,魏子衿更是有钱。既然魏子衿要留宿等待,那找最豪华的客栈准没错。
“贵客几……人,”听到动静,低头打着算盘的老板娘抬起头来,看到那一身破烂乞丐装后,声音渐弱,最终闭口。
本以为来了生意,但这装扮,恐怕连她家地字号都住不起。
“我找人。”
“找谁?”
“找我。”
魏子衿站在楼梯上,背光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