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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挖坟 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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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铛——
“防火防盗,慎烛锁门!”
铛——
“天干物……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多危险啊。”
月上柳梢,亮凉如水。更夫敲着梆子从小巷奔走而过,嗓门突然一顿,矗立在原地不动。
前方巷口兀自站着个白色中衣的女人,身形瘦削,背对更夫,乌黑长发散落,几乎到臀部以下。
“姑娘?”
夜风微拂,中衣随风飘荡,隐约概括出女人的身形。瘦得像是皮包骨一样,几乎要随风而去,更夫总觉得下一刻女人就要原地飞起。
更夫小心翼翼探前两步,边叫着“姑娘”,那姑娘却纹丝未动,甚至连晃都未晃。
“姑娘?”更夫咽了咽口水,没由来的有些心慌,他绕过那名女子,踌躇着走到正面,鼓起勇气,做好了心理准备,却看到同样的后脑勺,同样黑发垂落。
他似乎看不到正脸。
更夫禁不住身躯颤抖,心想不然绕过这个诡异的女人,沿着既定路线完成巡逻早日回家。
他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后退,下一秒后背却撞上一堵紧实的墙壁。更夫忍不住回头,却见密密麻麻白色中衣,瀑布黑发,几乎铺满了他的视线。
“啊啊啊啊啊!!!——”
小巷传来一声惊叫,很快又化为寂静。只余下梢头三两夜鸦飞过。
……
“蠢货!”
脑袋突然一痛,像是被沉重钝器敲击,谢不为幽幽睁眼。
妈的,哪个傻哔,打老子,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眼前昏黄火光,天上繁星闪烁,谢不为抬起头,看到眼前站着三个男人,无不狗狗祟祟,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头上缠绕黑色布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像粽子成精,还是黑糯米皮的。
再低头看自己,也是一身黑色短打,黑衣黑裤黑长靴,手上还缠着厚重的黑色护腕,浑然一个小黑人。
“说你半天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真是废物!”
那人还想再打一下,谢不为往后一闪,躲过了这沉重一击。
“嘿!你还学会躲了!你看我今天不打你的!”
“行了大哥,三儿不一直这样吗,今儿个敢躲你,那都是他机灵。”
“操他娘的,之前老子被压石头底下,他怎么不机灵,娘了个……操!”
大哥朝着谢不为啐了一口,满脸火气,忍了又忍,还是转过身,对着眼前一个土堆,开口嚷道:“挖!”
谢不为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手中就被塞了一个铁锨:“快点干吧三儿,一会儿大哥又打你了。”
“干什么,”谢不为被唾了口水,心情正差,沉着脸幽幽看向他。
“不是,你摔一下,脑子摔坏了?大哥让挖坟呢,没听见呀,快快快,不是谁都跟二哥一样好脾气,拿着铲子掘土会吧,这样,戳进去,挑出来,哎对,别又跟个傻子一样。”
二哥说完就没管他,自顾自开始刨土。
挖坟?掘尸?谢不为踩着铁锨,思维活络起来,居然又干回老本行了。不过这是哪儿,又是何时,他实在不知。印象里最后一刻,是雷霆剑光穿心而过,周围万鬼哭嚎,聚骨窟地动天摇,最终皆崩塌为齑粉。他最后看到的,是一双冷肃冰凉的眼,里面没有三情六欲,只有不像活人的沉寂。
趁着三人都在刨坟,谢不为避开了些,暗自指尖飞舞,拇指在关节来回跃动,可惜过了半晌,也没有丝毫变化。
老天玩他,让他重生却给他一具肉体凡胎!
“三哥,你竟学会偷懒了,”一个嗓音清秀的声音传出,雌雄莫辨,似乎还是少年。这就是四弟,谢不为暗暗看他一眼,不过四弟好像就这么一说,没带谴责的语气,而是有些惊讶。靠近谢不为了些,小声道,“三哥不想干就靠后些,我们干就行。”
谢不为隐晦地打量他,隐约觉得不对劲,这三人好像都把自己当傻子。不过哪有深更半夜带着傻子来刨坟掘尸的,想着便脱口问道:“为什么要挖坟?”
“最近镇上不是传言闹鬼么,三哥你想啊,为什么别处不闹鬼,就咱们这里闹,那说明有灵物啊!而且听说越传越广,大宗的仙长们都听说了,马上要请兰陵的仙长来除妖伏魔。连仙长都在乎的东西,肯定不是凡俗之物,咱们找到不就能成仙。这鬼是什么,那不就是死人吗,死人闹鬼,说明坟里有东西呀!哎算了,三哥你也听不懂,挖就行了。”
谢不为听着云里雾里,弯弯绕绕,总结下来就一句话:我欲成仙,法力无边。不对,是他们欲成仙。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见仙眼开胆大包天,都要请仙人降妖除魔了,那是凡夫俗子能肖想的?
他面色复杂,不知道这几人怎么把坟堆和灵物挂钩。
不过兰陵的仙家,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也不知道找来的是谁。左右无事,谢不为干脆跟着一起挖起来。
坟堆松散,看起来是刚下葬不久。这土质比旁处都软烂,谢不为捻起一撮,又洋洋洒洒搓落在地。
以他曾经挖坟扒尸的经验来看,这棺材离地也就三尺距离,铲不了几下就能碰到。
咔——
“大哥,好像磕到了,”二哥惊喜道。他的铁锨挨着硬物,沉闷声音像是木板,这下结结实实感受到底下装着棺材,而非什么嶙峋乱石,心下起劲,铲得卖力起来。
“挖!快点挖!”大哥情绪激动,也不管谢不为傻不傻机不机灵,囫囵把铁锨怼进去。
等两侧堆起一个又一个小土堆,地上终于出现一个大坑,棺材正正摆在中间,几人身上沾满了沙砾,大哥顾不上,指缝插进缝隙,就要把棺材掀开,棺盖严丝合缝,盖得紧实,他费尽力气也难掰动。
“杵着干啥,当木头呢?都过来抬!”大哥叫着,其余两人立马上前。谢不为看了一眼,跟着站在棺材的一角。
“一二,起!”
棺盖上尘土簌簌落下,溅了众人满身,在场没人在乎,都聚精会神盯着棺材里面。普通人的陪葬又有多好,顶多一两衣衫而已,能有什么天材地宝藏在棺材。谢不为不抱期待,没看棺材,而是将眼神投向四方。
林中鸟兽鲜有,树梢连夜鸦都无,风声呼过,聚骨窟不是好地方,经年累月常住其中,锻炼出的警觉性随着一起重生。他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啊,”一声短促,接着就是不可思议的语调,二哥扒着棺材,快把脑袋钻进去般,“怎么是空的?!”
“怎么可能,操他娘的,还真是空的!”大哥火急火燎,推开二哥,半截身体探进去,仔细看过,连角落边缘都没放过,仍不死心,伸出手在犄角旮旯里扒拉,“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也没有灵物!操,被骗了!”
“等等,”四弟突然出声,尚在成长的喉结让他嗓音有些沙哑,听着就还夹着惊慌,“那是什么?”
谢不为随声转身,看到凉凉月色下一抹雪白身影,长发如瀑,却垂落眼前,盖住五官不得见。
“谁啊?!”大哥从棺材里伸出,本就恼火,看到有人装神弄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质问后,那白影竟不回答,顿时给人气到七窍生烟,管他是人是鬼,舞着手中铁锨就要上去给他一顿痛打。
二哥想到镇上传得纷纷扬扬的闹鬼事件,都是白衣黑发,玄月高挂,觉得事出有异,不像装神弄鬼,于是喊着要拦,被一掌挥开:“滚!都给老子闪开,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将铁锨舞得虎虎生风,带着怒气向白衣走去,等他走近,那白衣都不动分毫。顿时觉得遭受挑衅,不怕他?好啊,那他将这人痛殴一顿,看还敢不敢装鬼吓人!于是高高举起铁锨,用力拍下,只听空中铛的一声重响,如同兵刃相撞,浑然不似拍在人肉上。
大哥怒意这才减轻,迟来的恐惧顺着脊椎涌上,到腿脚到臂膀,整个人有些犹豫,仍然虚张声势道:“你是什么人!穿个铁皮就能耐了?别想吓唬我!老子就是吓大的,哪块坟地没尿过,就是白骨窟魔头谢不为来了,老子也敢跟他比划比划!”
远在坑旁站着看戏的谢不为眼中好奇转瞬消散,心想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而且他待的地方也不叫白骨窟,叫聚骨窟,不是好地方,更不是他的领地。
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早已身死,如今不知何年何月,竟然还有人能记挂着他。
吾心甚慰!谢不为乐颠颠想,当真是做人做鬼都精彩。
二哥有些看不下去,想上前帮忙,弯下腰拿起铁锨,被谢不为一手拦住。
“别去。”
二哥看他:“三儿啊,现在可不是闹的时候,那鬼东西把大哥困住了,咱得去帮忙!”
谢不为声色平淡:“你看周围。”
二哥四弟顺着他的话,抬起头向四周看去。
竟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的白衣黑发,在夜色里,在树林中,沉默站立,显得极为诡异。
头皮发麻!
四弟咽了口水,一手拽住二哥袖子:“这是,闹鬼?”
“冷静,冷静,”二哥拍了拍他,又拉住谢不为,“三儿,之前给你的符纸还在吗?”
“符纸?”谢不为伸出手,在身上摸索片刻,突然一顿,果真找到个有棱有角,折叠起来的薄纸。他从兜中抽出,展开一看,上面鬼画符般写了乱七八糟的字,还用朱砂盖了印章。
“用符纸,用符纸啊三儿!”
谢不为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