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画布》治愈的夏天

2、第二章：我始终调不出的那一抹蓝

　　房东走远了，若琳才拿起她的HB铅笔，继续描绘着她的轮廓。

　　顾若琳笔下描绘的，是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的背影。

　　她昏昏欲睡，铅笔在纸面打滑。

　　那是十八岁那年的盛夏，城市像被困在一只透明的烤箱里，热浪蒸腾着玻璃外的阳光。

　　她攥着一张汗湿的地图，指尖的水珠滑进纸缝，印出一道模糊的折痕。

　　那回是在国内一个不算熟悉的购物广场，她独自找路，拐进了一片人潮涌动的热浪。

　　就在站在电梯口试图辨认方向的时候，四周人影交错，脚下瓷砖因闷湿而有些打滑。

　　肩背突然一沉。

　　“当心。”

　　一个带着地方口音的嗓音穿过人声，像一只手替她撑住了混乱。

　　她被轻轻扶住，转身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截晒得透褐的手臂。

　　阳光下，那道晒痕清晰可见，像是长年戴着手表，直到突然摘下时留下的印记。

　　那抹浅色的痕迹在她眼前微微晃动，仿佛时间刚刚流过，依旧停留在她眼底。

　　“你没事吧？”女孩的声音带着方言口音，清亮中透着汗湿的呼吸。她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美术用品，纸袋勒得指节发白，像是刚刚抢着下楼梯。

　　顾若琳摇了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女孩锁骨下方——一抹靛蓝颜料不小心蹭在那里，像夏日画布上飞溅的一滴蓝色波纹。

　　她忽然想起老家后山的浆果——越到深秋，颜色越蓝得发黑的果子。

　　“要我帮你看看地图吗？”女孩稍稍俯身时，一阵味道迎面而来——防晒霜、汗水，还有木质铅笔的清涩气息。

　　那个午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人群散开前，她最后一眼看见——女孩牛仔裙的腰带上别着一枚生锈的回形针，孤零零地钩着阳光。

　　收到了她的蓝色回形针后，她就那样被人潮卷走，像海浪卷走一截未干的画布。

　　——画到一半，手机铃声响起，回忆猛地被打断。

　　她怔怔地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画。

　　“啪。”

　　她盖上了画板。

　　……不画了。

　　她刚打算入睡，街上嘈杂的汽车声如同不安的雷鸣，瞬间炸开了她的宁静。

　　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划破寂静。

　　“喂！若琳，准备搬去哪儿？”

　　“不知道。”

　　“我推荐你去乌湖镇。”

　　“乌湖镇？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没听说过。”

　　“那是个特别的地方，每一位画家的心灵栖息地。听说那里有个独特的传说。”

　　“什么传说？”

　　“那儿有个女孩，她能看见灵魂的颜色。也许，她能看到你灵魂的颜色，甚至能看见你画中的灵魂。”

　　“不是普通的看见颜色……她能指出你调色盘里永远缺的那一种蓝——就像五年前你拼命想留住的她，那样特别。”

　　她语气神秘，仿佛藏着未揭开的谜底。若琳心头一动，旅途的期待像某种隐约的召唤在她心底升起。

　　她拿起床边的画本时，一枚回形针从夹页滑落，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回响。她静静地看着那枚回形针，眼神略微迷离。

　　多年来，她收集了所有类似款式，但每一条颜色和它都不一样——它依然是最独特的存在，仿佛承载着某种她无法言喻的情感。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回形针上微微褪色的金属，感受到它的冰冷与坚硬，却又无比熟悉，像是从未远离过。

　　窗外摩托的轰鸣撕破了夜色，那一刻，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恍若沦陷在那一片白色的混沌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回响着那一声刺耳的碰撞。

　　“灵魂颜色？”她低声自语，眼眸沉沉的，仿佛心底沉睡的记忆被轻轻唤醒。

　　她的指尖轻触画本边缘，停在那片熟悉却始终调不出的蓝——牛仔裙上的那一抹蓝。

　　调色盘里她试过无数种蓝，从靛青到普鲁士蓝，再深一层是午夜蓝，可没有一种能停在记忆那一刻。

　　她看着那抹蓝，像是看着一场旧梦的尽头。她不明白，为什么时间能把人带得那么远，唯独颜色，一点都没学会放下。

　　回形针滚落到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旧金属的冷意。那枚铁锈斑驳的回形针，是她唯一没丢掉的东西。其他的——要么太亮，要么太新，像是想模仿却永远学不来的某种咸涩。

　　“为什么调不出那种蓝？”她低声说着，将一块群青压成碎末，粉末在调色油中慢慢沉浮，“每次觉得接近了，下一秒又失真。”

　　她的声音像是在问谁，又像在问自己。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海声。

　　那潮声忽远忽近，像是从画室隔壁传来的收音机杂音，又像真的隔着话筒传来咸腥。

　　是风，也是浪。更远的地方，有人喊：

　　“最后一班去乌湖镇的船——准备登船了！”

　　她怔了一下。海风仿佛穿过话筒，拂过她脸颊。

　　那头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潮声盖住：

　　“在乌湖镇上，全都有答案。”

　　她没有回话，只是缓缓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那个女孩是谁？也许她根本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出发，就再也调不出那种蓝。

　　那枚回形针弯曲的形状，总让她想起那个未曾完全拥有的蓝色。

　　它是记忆中的遗憾，未曾触及的深邃——如同乌湖镇的蓝海湾，遥远却真实。

　　她知道，这一刻将永远铭刻，无法再逃避。她必须面对失落的蓝色，去寻找未完成的答案。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那枚回形针的弯曲，正是乌湖镇蓝海湾的轮廓。

　　它代表着蓝海湾上的她，那个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