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木柠mu66

4、红梅雪 红梅雪

　　红梅雪

　　太和帝三十九年，蜀地的雪漫过了锦官城的墙。

　　星是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袍，倚在将军府的廊柱上，指尖冻得发僵，却仍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花糕。苏儿端来姜汤，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叹气：“公子，顾将军既已归朝，您何苦还守着这空府？”

　　星是没答，目光越过漫天飞雪，落在院角那株红梅树上。三年前，顾归旧还是驻守成都的少年裨将，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把冻得缩成一团的他从街头捡了回来。

　　那时星是刚满十六，父母双亡，靠给人抄书换口饭吃。顾归旧掀开他的破棉絮，看见他冻得发紫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还是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住他，沉声道：“跟我走，以后我护着你。”

　　将军府的日子，是星是这辈子最暖的时光。顾归旧粗通文墨，却总爱听星是给他讲史书上的故事；星是身子弱，顾归旧便跟着厨娘学做桃花糕，说这糕点软和，养人。

　　雪大的夜里，星是总爱犯咳疾。顾归旧便坐在他床前，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低声哄：“星星，再忍忍，等开春了，我带你去长安，寻最好的太医。”

　　他喊他“星星”，喊得亲昵，府里的人都懂，却从不多言。

　　太和帝三十六年，北疆狼烟四起。圣旨抵达成都那日，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顾归旧披挂整齐，站在红梅树下，把一枚刻着“星”字的银簪塞进星是手里：“等我回来，这簪子，便刻上我的名字。”

　　星是攥着那枚冰凉的银簪，看着他率部离去，马蹄踏碎了门前的积雪，也踏碎了他心底的安稳。

　　这一去，便是三年。

　　星是守着将军府，把顾归旧的铠甲擦得锃亮，把他爱吃的桃花糕练得炉火纯青，也把蜀地的雪，等成了长安的月。

　　太和帝三十九年冬，顾归旧得胜归朝，被封镇国将军。消息传来时，星是正在蒸桃花糕，蒸笼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他以为，他的少年将军，要回来了。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赐婚圣旨——太子太傅之女，与镇国将军门当户对，择日完婚。

　　苏儿把圣旨念完，星是手里的木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身，捡起那枚银簪，指尖反复摩挲着“星”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三日后，顾归旧回了成都。

　　他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的寒气还没散尽，踏进院门便看见倚在廊柱上的星是。三年未见，少年清瘦了许多，眉眼依旧温润，只是眼底没了往日的光亮。

　　“星星。”顾归旧大步走过去，想拥抱他，星是却侧身避开了。

　　“顾将军。”他的声音很淡，带着雪后的寒凉，“您该回长安了。”

　　顾归旧的动作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哑声开口：“我可以拒婚。”

　　“何必呢？”星是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释然，“将军的前程，岂容儿戏？”他太懂顾归旧了，懂他的抱负，懂他想平定四方的心愿，也懂这门亲事，是他站稳脚跟的必经之路。

　　星是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盘刚蒸好的桃花糕，放在他面前：“这是最后一次做了，将军尝尝。”

　　顾归旧拿起一块，入口软糯，却甜得发苦。他看着星是苍白的脸，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星星，跟我去长安，好不好？”

　　星是轻轻挣开，把那枚银簪放在他掌心：“将军，物归原主。”

　　那晚之后，顾归旧启程回了长安。星是站在红梅树下，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风雪里，直到苏儿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才发现他的手帕上，染了一片刺目的红。

　　他的咳疾，终究是拖成了肺痨。

　　太和帝三十九年腊月，太和帝驾崩，太子即位，改元云和。

　　消息传到成都时，星是已经卧病在床。他攥着苏儿递来的书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云和元年，必迎你归。”

　　他笑了笑，把书信贴在胸口，轻声说：“苏儿，我等不到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眼。桌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桃花糕。

　　云和十三年，长安。

　　已是太上皇的顾归旧，站在皇宫的红梅树下，手里攥着那枚刻着“星”字的银簪，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短剑。

　　这些年，他辅佐新帝平定四方，权倾朝野，却终身未娶。府里的厨娘，换了一拨又一拨，却再也做不出当年的味道。

　　他想起锦官城的雪，想起少年递来的桃花糕，想起那个被他喊了一辈子的“星星”。

　　短剑刺入心口的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十六岁的星是，站在漫天飞雪里，朝他伸出手：“顾归旧，我冷。”

　　史官在史册上写下：“镇国将军顾归旧，卒于云和十三年，自刭而亡。”

　　无人知晓，他的枕下，压着一块泛黄的桃花糕，和一枚刻着“星是”二字的银簪。

　　也无人记得，太和帝三十九年的蜀地雪夜，有个叫星是的少年，在红梅树下，等了他的将军，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