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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覆青山骨 雪覆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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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覆青山骨
又下雪了。
谢珩放下手中的朱笔,走到窗边。御书房的窗棂外,漫天雪花正无声地飘落,将整个皇城染成一片素白。不过深秋时节,今冬的第一场雪却来得格外早。
“陛下,天寒了,添件衣裳吧。”内侍捧着狐裘,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
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为他披上外衣。那时他们还年少,在北疆的军营里,顾青将唯一一件完好的披风裹在他身上,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
“谢珩,你要是冻病了,谁给我写家书?”顾青笑着搓手,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如今,他拥有数不尽的狐裘貂氅,却再也感受不到那样的温暖了。
“陛下,明日祭天大典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丞相李琰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谢珩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严。“北疆那边,有消息吗?”
李琰摇摇头,“大雪封山,信使至少要半月才能抵达京城。”
北疆。这个词在他心中掀起一阵钝痛。那里有他半生的牵挂,也有他一生的遗憾。
“朕知道了,退下吧。”
殿内重归寂静。谢珩从暗格中取出一柄短剑,剑鞘已经磨损,剑穗也褪了色,却是他最为珍视的物件。这是顾青送他的第一件礼物,曾经陪他度过无数个孤寂的日夜。
“顾青,若你还在,定要笑话我这般优柔寡断了吧。”他轻抚剑身,苦笑着自语。
十年前,北疆军营。
十九岁的谢珩是朝中派来的监军,皇子之尊,却毫无架子,很快赢得了将士们的尊敬。唯独顾青,那个年轻的主将,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
“殿下何苦在这苦寒之地受苦?京城不是更舒适么?”顾青挑眉看他,语气中带着试探。
谢珩不恼,反而笑了:“顾将军以为我是来夺权的?”
“末将不敢。”
“我是自愿请命来的。”谢珩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北疆是大渝的屏障,我想亲眼看看,守护这片土地的人是什么样子。”
顾青愣住,随即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改观。
随着时间推移,两人从互相试探到彼此欣赏,从并肩作战到生死相托。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们挤在同一个营帐里取暖,谢珩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顾青的。
温度在两人之间传递,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殿下...”顾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叫我谢珩。”他凑近,在黑暗中寻到那双唇。
那一夜,他们交付了彼此最青涩也最真挚的感情。
“陛下,该启程了。”内侍的声音打断了谢珩的回忆。
祭天大典隆重而繁琐。当谢珩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一步步登上天坛台阶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他是大渝的帝王,天下之主,却留不住最想留住的人。
三年前,先帝驾崩,诸皇子争位,北狄趁机大举入侵。那时还是皇子的谢珩被迫回京,顾青则留守北疆。
临别前夜,顾青将这柄短剑塞进他手中:“带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
谢珩握住他的手:“等我稳住京中局势,立刻派兵支援。你务必坚持到我回来。”
“放心,我顾青向来说话算话。”顾青笑着,眼底却有一丝谢珩看不懂的沉重。
京中的夺嫡之争惨烈异常,谢珩历经生死才登上皇位。当他终于平定内乱,派出的援军却在半路遭遇暴风雪,延误了整整一个月。
等到援军抵达北疆,战事已了,北狄退兵,但顾青率领的三千守军,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那天,谢珩砸了寝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然后一个人呆坐在废墟中,直到天明。
他没有找到顾青的遗体。士兵们说,顾将军是为了保护城池,亲自带敢死队引开敌军主力,最后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谢珩不信。他一次次派人去悬崖下搜寻,却只找到顾青破碎的铠甲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顾青,你答应过等我的。”他对着空荡荡的铠甲呢喃,却无人回应。
祭天大典结束后,谢珩突发奇想,要去京郊的灵山寺祈福。那是顾青曾经提过的地方,说寺中的老和尚预言过他会有大劫,但会遇贵人相助。
“看来那老和尚算对了一半。”顾青当时笑着说,“我确实有大劫,不过贵人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珩,没有说下去。
灵山寺古朴幽静,因为皇帝的突然到访而全面戒严。谢珩屏退左右,独自跪在佛前。他从不信神佛,但若是有一丝希望,他都愿意尝试。
“信男谢珩,不求江山永固,不求长生不老,只愿...”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只愿能再见他一面,哪怕是在梦里。”
“阿弥陀佛。”一位老僧从殿后走出,“施主心有执念,故人难安啊。”
谢珩苦笑:“若放下执念就能忘了他,我宁愿永世受这煎熬。”
老僧长叹一声:“世间万物,聚散离合皆有定数。施主与那位将军的缘分,尚未尽也。”
谢珩猛地抬头:“大师何意?”
“故人未远,只因心有挂碍,魂魄难安。施主若真为他好,不如放手。”
放手?谈何容易。
谢珩在寺中留宿一夜。那晚,他果然梦到了顾青。梦中的顾青站在雪地里,微笑着看他,然后转身走向远方。谢珩想追,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顾青!别走!”他大喊。
顾青回头,嘴唇动了动。谢珩看清了那句话:“好好活着,为我。”
醒来时,枕巾已被泪水浸湿。
次日清晨,谢珩正准备起驾回宫,忽然听到寺外一阵骚动。
“陛下,有个疯癫的樵夫硬要闯进来,说是有重要物件要面呈皇上。”侍卫长禀报。
“赶出去便是。”
“可是...”侍卫长犹豫了一下,“他手中拿着的,似乎是宫中之物。”
谢珩心中一动:“带他过来。”
那樵夫年纪已大,衣衫褴褛,见到皇帝也不跪拜,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您...您是谢将军吗?”
谢珩浑身一震。这是他当年在北疆用的化名。
樵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一块半截玉佩:“三年前,我在北疆的山崖下救了一个人,他伤得很重,昏迷了整整一年。醒来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紧紧握着这半块玉佩,说是要交给一个叫谢珩的将军。”
谢珩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半块玉佩。这是他当年送给顾青的定情信物,另一块他一直贴身戴着。
“他...他人呢?”谢珩的声音嘶哑。
“去年冬天,他旧伤复发,没能熬过去。”樵夫叹息道,“临终前,他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求我一定要找到您,告诉您...他从未失信,只是天命难违。”
谢珩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才没有倒下。
原来顾青没有死,他活了下来,却失去了记忆,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地方,孤独地度过了最后的日子。
“他...葬在何处?”
“按照他的遗愿,火化后骨灰撒在了北疆的雪山上。他说,那里是你们初见的地方。”
谢珩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他们的缘分,原来早在不经意间,已经见了最后一面。
回到宫中,谢珩一病不起。御医们束手无策,都说陛下是心病难医。
病中,他常看到顾青坐在床边,一如当年在北疆时,温柔地为他擦去额上的冷汗。
“谢珩,你答应过要做一个好皇帝的。”顾青在梦中说,“大渝的百姓需要你。”
“可我更需要你。”谢珩在梦中回答。
顾青笑了,身影渐渐模糊:“我会一直看着你,直到那一天,我们再次相见。”
寒冬漫长,但终究会过去。春天来临时,谢珩的病渐渐好转,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站在宫墙上,他望着北方,手中紧握那半块玉佩。
“顾青,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替你看着这片我们共同守护的江山。”
风吹起他的衣袂,仿佛故人温柔的抚摸。
世间最痛的,不是不爱,而是相爱却天人永隔;最虐的,不是遗忘,而是铭记却不得不继续前行。
但只要有爱,就有希望。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也许他们正携手看尽世间繁华,白头到老。
雪终会融化,春天终将到来。而爱,永不消逝。